血煞的話語落在谷口，帶著濃烈的殺意和不容拒絕的壓迫感，每一個字都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弦上。青岩部前排的幾個青壯年忍不住握緊了手里的石矛，呼吸變得更加粗重，岩山族長站在林芸汐身側，花白的眉毛擰成了一團，等著林芸汐做出最後的決定。敖青身上的龍威再次凝實，只要林芸汐說一聲不，他就會立刻撲上去，拼著舊傷復發也要纏住血煞。林芸汐迎著血煞猩紅的視線，指尖輕輕摩挲著匕首的刃身，大腦飛快地轉著，權衡著所有利弊，準備給出回應。
鼻尖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血腥氣，混著山間草木潮濕的腥甜，刺激著林芸汐的每一根神經。腳下踩著堅硬的青石板，縫隙里長出的青草被風吹得不停晃動，帶著山澗水汽的涼意從鞋底透上來，讓她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澱下來。
這是一個赤裸裸的陽謀。
血煞把所有選擇都攤開在明面上，她要麼答應去黑風集爭奪那件與輪回有關的羅盤，要麼現在就拼個魚死網破，青岩部全滅，自己身份暴露，淪為整個九界的公敵。哪怕她知道，答應下來就是主動跳進對方挖好的坑里，這件羅盤背後必然藏著血海魔君針對她的陰謀，可她沒得選。
至少，答應下來能換來三個月的緩沖時間。這三個月里，她不用再擔心黑煞幫立刻攻進來，青岩部暫時安全，她也有時間慢慢謀劃，找到應對之法。血海魔君既然對輪回羅盤感興趣，說明對方確實察覺到了她身上的輪回印記，卻又沒有完全摸透她的底細，不然根本不會談條件，早就直接動手了。這層信息本身，就是一個極大的收獲。
她指尖的力道慢慢放松，匕首貼著腰側收回，目光依舊牢牢鎖著血煞，沒有露出半分退讓。林芸汐知道，這個時候露出半點怯意，都會讓對方得寸進尺，提出更加苛刻的條件。她必須守住底線，為青岩部，也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保障。
血煞見她半天沒有說話，斗篷下的眉頭微微挑了挑，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掌心，發出沉悶的聲響︰“怎麼？林小姐還在猶豫？你該不會真的想現在就拼個你死我活吧？我知道你不怕死，但這些青岩部的族人呢？他們都跟著你站在這里，就等著你的一句話了。”
這話帶著赤裸裸的威脅，青岩部人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幾個年紀稍小的少年忍不住握緊了身邊長輩的手，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岩山族長猛地咳嗽一聲，沉聲道︰“我們青岩部的人，死也要死在一起，不用你在這里挑撥離間！芸汐小姐，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全族都跟著你！”
話音落下，谷口響起一片整齊的應和聲，幾十個青岩部族人同時握緊了手里的兵器，石頭和石塊撞擊發出整齊的悶響，震得空氣都微微顫動。林芸汐心頭微動，一股暖流從心底悄然劃過。她來青岩谷不過短短幾日，這些淳樸的山民卻已經把她當成了唯一的依靠，哪怕面對金丹後期的強敵，也沒有半分退縮。這份信任，她不能辜負。
她深吸一口氣，抬眸看向血煞，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沒有拒絕。這件事牽扯太大，我需要時間準備，也需要你給出足夠的保障。”
“保障？”血煞發出一聲沙啞的嗤笑，“你現在身處絕境，有什麼資格跟我談保障？”
“正因為我身處絕境，才需要保障。”林芸汐往前踏出一步，混沌靈力悄然運轉，周身散出淡淡的威壓，“若是我答應了你，轉頭你就派人偷襲青岩部，或者直接把我的消息泄露出去，我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這種虧本的買賣，我不會做。你想要我去搶羅盤，就必須滿足我的條件，不然大不了魚死網破，誰也別想好過。”
敖青配合著往前踏出一步，金色的龍威瞬間擴散開來，濃郁的龍腥氣瞬間壓過了血煞身上的血腥味，他看著血煞，聲音冷得像冰︰“我的身份擺在這兒，就算我受傷了，想要拉著你同歸于盡，還是做得到的。你若是不信，大可以試試。”
血煞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周身血色霧氣翻涌得更加劇烈，他盯著林芸汐和敖青看了許久，斗篷下的手指攥得咯咯直響。他知道，這兩個人說到做到，真要是逼急了，吃虧的肯定是自己。他此行的目的本就是逼迫林芸汐去拿羅盤，不是來跟她們拼命的，既然對方已經松口答應考慮，退一步滿足對方一點小要求，也不是不能接受。
“說吧，你想要什麼保障。”血煞的聲音帶著壓抑的不耐煩。
林芸汐抬了抬下巴，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我可以考慮你的條件。但在這三個月內，你和黑煞幫不得再騷擾青岩部，也不能泄露關于我們的任何信息。否則，交易作廢，我保證你拿不到羅盤，還會惹上更大的麻煩。”
這話一出，不僅血煞愣了一下，連岩山族長和青岩部的族人都愣住了。誰也沒想到，林芸汐居然只提了這麼兩個條件，沒有要寶物，沒有要靈石，只是換來了三個月的平靜。岩山族長看向林芸汐的背影，花白的眉毛動了動，想說什麼卻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芸汐這是在為整個青岩部考慮。
血煞沉默了片刻，突然裂開嘴，發出一陣嘎嘎的大笑，沙啞的笑聲在山谷里來回回蕩，听得人頭皮發麻︰“好，好一個林芸汐，果然上道。我就知道，你是個聰明人，不會做那些兩敗俱傷的蠢事。你說的條件，我答應你。”
他揮了揮手，擋在最前面的黑煞幫弟子主動分開一條路，疤臉壯漢從人群里走出來，單膝跪在血煞面前，躬身听令。血煞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聲道︰“從今天起，三個月內，所有黑煞幫弟子不得踏入青岩谷一步，誰敢私下過來找事，我親手摘了他的腦袋。對外，就說我們把青岩谷翻了個底朝天，什麼都沒找到，那個林芸汐早就跑了。記住，半個字都不能泄露出去，不然，你知道後果。”
疤臉壯漢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聲音沙啞︰“屬下明白，一定遵守命令。”
“三個月，青岩部安全。”血煞重新抬起頭，看向林芸汐，猩紅的眸子里閃爍著詭異的光，“但記住，只有三個月。三個月後，你必須準時出現在黑風集，把羅盤給我帶出來。若是你爽約，或者出了任何差錯，我不僅會血洗青岩谷，還會把你的身份散播到整個妖域，讓整個九界都知道你這個變數藏在這里。我想，司命神尊的人，會很樂意過來‘清理門戶’的。”
“我說話算話。”林芸汐點頭，語氣平靜無波，“只要你遵守約定，三個月後，我自然會去黑風集。”
血煞不再多言，枯瘦的手猛地一揮︰“走！”
話音落下，聚集在谷口的黑煞幫弟子如同潮水般退去，腳步聲踩得碎石子嘩嘩作響，濃烈的血腥味慢慢隨著隊伍的後退消散在風里。疤臉壯漢最後看了林芸汐一眼，眼神里帶著怨毒卻又不敢發作，轉身跟著大部隊，快步消失在黑風林深處。血煞最後深深地看了林芸汐一眼，周身血色霧氣一卷，整個人化作一道血紅色的虹光，順著山林的陰影，飛快地追了上去。
不過片刻功夫，谷口就恢復了平靜，只剩下被血煞的靈力震碎的木柵欄碎片，散落在石板路上，還有空氣中殘留的淡淡血腥味，證明剛才那場生死對峙真實發生過。
青岩谷口一片安靜，所有人都站在原地，不敢動彈，直到黑風林里最後的腳步聲也消失不見，才有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神經一下子放松下來，不少年輕族人腿肚子都開始發軟，握著兵器的手掌早就被汗水浸得濕透，黏黏的貼在掌心。
風吹過山谷，帶著松針的清香和山澗的水汽，慢慢吹散了殘留的血腥味。岩山族長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花白的鬢角已經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他長出一口氣，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走……走了？他們真的走了？”
“真的走了。”敖青眯著眼楮，望向黑風林深處，龍威還保持著戒備，沒有立刻收起來，“氣息都散了，暫時不會回來了。”
這話像是一顆定心丸，落在青岩部所有人的心口，谷口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議論聲。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帶著劫後余生的慶幸，卻又沒有多少笑容。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暫時的平靜，三個月後，更大的危機還在前面等著。剛才那一場對峙，不過是把死亡的期限往後推了三個月而已，危險並沒有真正解除。
青翎從人群里走出來，她剛才一直握著石矛站在岩山族長身後，後背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濕，緊緊貼在身上。她走到林芸汐身邊，精致的臉上滿是擔憂，輕輕拉了拉林芸汐的衣袖︰“芸汐姐姐，你……你真的要答應他們嗎？那個血海魔君可是出了名的凶殘暴虐，你去了黑風集，會不會有危險？”
林芸汐低頭看了看少女緊繃的小臉，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語氣平靜︰“現在說這些都太早了，我們還有三個月的時間，足夠做很多準備。”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青岩部在場的族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劫後余生的慶幸，也藏著揮之不去的擔憂。這些淳樸的山民，世代居住在青岩谷，承受著詛咒的折磨，現在又平白無故卷入了她的紛爭，面臨滅頂之災。她欠了岩骨一個承諾，答應他會幫青岩部破解詛咒，現在，這個承諾必須盡快兌現。
而且，她心里一直有個猜想揮之不去。青岩谷地下祭壇里，那塊部族之心碎片散出的氣息，還有末代女首領的雕像，總讓她覺得莫名熟悉，那種熟悉感不是來自今生，而是來自零散的前世記憶碎片。上次在祭壇，她觸發了記憶碎片，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女子身影，那個女子站在血色戰場上，對著她說了一句話，只是她當時太虛弱，沒有听清。
這件事，絕對不是巧合。青岩部的詛咒，部族之心的破碎，說不定真的和她的前世，和那十位命定之人有關。按照時間推算，這極有可能牽扯到第四位命定之人。在去黑風集之前，把這件事弄清楚，不僅能解決青岩部的麻煩，獲得他們全族的助力，還能驗證她心里的猜想，厘清一段前世因果。
林芸汐抬眸看向岩山族長，又看了看滿臉擔憂的青翎，眼神漸漸變得堅定。她能感覺到，心髒在胸腔里平穩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帶著清晰的力量。萬世輪回的背叛沒有打倒她，天道的詛咒沒有抹掉她，現在這點危機，根本不算什麼。她一步步從林家那個廢柴三小姐走到現在，靠的不是運氣，是在刀山火海里拼出來的韌性，是在一次次背叛里練出來的理智。
哪怕前面是龍潭虎穴，她也要闖一闖。哪怕這個陽謀是血海魔君給她挖的坑，她也要跳進去看看，坑里埋的到底是什麼陷阱，有沒有她想要的東西。
山風再次吹過谷口，卷起地上的碎木片，打著旋兒落在青岩谷深處。林芸汐站在谷口的陽光下，衣擺被風吹得輕輕飄動，她看著岩山族長和青翎，指尖悄然攥緊了藏在袖中的部族之心碎片，碎片散出淡淡的溫熱，順著指尖傳到她的手腕上。
岩山族長看著林芸汐沉靜的眼神，心里原本的慌亂漸漸安定下來。他知道，這個年輕的女子心里已經有了主意，他只要相信她就好。他往前踏出一步，對著林芸汐深深鞠了一躬︰“芸汐小姐，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們青岩部全族都听你的安排。”
林芸汐扶住老人的手臂，抬起頭，望向谷口外連綿的黑風林，日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