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翻出窗户，轻盈地落在客栈后巷的阴影里。巷子狭窄潮湿，墙角生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和远处传来的饭菜香气。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贴着墙壁站了片刻，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只有风吹过巷口的呜咽声，和隔壁院落里母鸡咯咯的叫声。确认无人监视后，她才身形一闪，像一道影子般掠过巷子，朝着城西的方向快速移动。街道上人来人往，她混在人群中，时而快走，时而驻足假装看摊贩的货物，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铁匠铺就在三条街外，那座废弃的院落从远处就能看到坍塌了一半的烟囱。越靠近，她的心跳就越平稳，眼神却越冷。无论前方是什么，她都已做好准备。
但她没有直接走向铁匠铺。
在距离铁匠铺还有两条街的拐角处，林芸汐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两侧是高耸的院墙，墙头长着枯黄的杂草，阳光被遮挡了大半，巷内显得阴冷潮湿。她走到巷子中段，在一处墙根下蹲下身，手指在青砖缝隙间摸索——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凹坑，是她昨天下午提前踩点时留下的标记。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镜，只有巴掌大小，镜面泛着暗沉的光泽。这是她从百草阁买来的低阶法器“窥影镜”，能短暂映照出周围十丈内所有灵气的流动轨迹。虽然品阶不高，但对于侦查是否有修士埋伏或监视，已经足够。
林芸汐将一丝混沌灵气注入铜镜。
镜面微微发亮，表面浮现出细密的银色纹路，像水波般荡漾开来。她将铜镜举到眼前，透过镜面看向巷子两端——镜中世界呈现出灰蒙蒙的色调，空气中漂浮着稀薄的白色光点，那是天地间自然存在的灵气。巷子两端空荡荡的，没有任何异常的光团或轨迹。
她又将铜镜对准铁匠铺的方向。
镜面中，铁匠铺所在的位置浮现出一团暗红色的光晕，像燃烧的炭火，散发着灼热而稳定的气息——那是铁匠铺里常年燃烧的炉火，以及堆积的金属矿石散发的金火属性灵气。除此之外，没有其他修士特有的灵气光团。
林芸汐收起铜镜。
至少表面看来，铁匠铺周围没有埋伏。
但她并没有放松警惕。匿灵佩持续运转，将她的气息压制到凡人水准，混沌灵气在体内缓缓流动，随时可以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她重新回到主街，这次没有再做停留，径直朝着铁匠铺走去。
铁匠铺的门面比她想象中更破旧。
招牌歪歪扭斜地挂在门楣上，“铁匠铺”三个字已经褪色剥落，勉强能辨认出来。铺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红的光，那是炉火的光芒，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节奏沉稳有力。铺子周围堆着些废弃的铁料和煤渣，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有些刺鼻。
林芸汐在铺子对面的街角停下脚步。
她假装整理衣袖，目光却快速扫过周围环境——左侧是一家卖杂货的小店，店主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右侧是一堵高墙，墙后应该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后院；后方是来时的街道，行人稀疏。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皮肤上爬过细小的电流，又像是后颈被无形的目光盯着。林芸汐微微皱眉，混沌灵气在体内加速运转，五感提升到极致。她听到了更远处的声音——隔壁街小孩的哭闹声、更远处酒馆里的划拳声、风吹过屋檐的呼啸声……
还有，极轻微的呼吸声。
从铁匠铺右侧那堵高墙后传来的。
呼吸声很轻，很平稳，间隔均匀，显然是经过训练的人刻意控制的。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个。他们藏在高墙后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芸汐的心沉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站在原地，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假装在数钱。同时，她的感知像蛛网般扩散开来，仔细分辨着墙后的动静——呼吸声的位置，距离，还有……修为。
凝气四层，和凝气五层。
两个低阶修士。
是赵元启派来的人？还是墨大师安排的试探？又或者是其他势力？
林芸汐无法确定。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走进铁匠铺。如果墙后的人是埋伏，那么她一旦进入铺子，就可能被前后夹击。如果墙后的人是监视者，那么她与墨大师的会面就会被全程记录。
她必须做出选择。
林芸汐收起铜钱，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脚步不紧不慢，就像个普通的过路人。但她的感知始终锁定着墙后的那两个呼吸声——他们没有动，依然静静地潜伏着。
走出约莫二十步，林芸汐拐进了另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更窄，两侧都是民居的后墙，墙上开着小窗，有些窗台上晾着衣服，在风中轻轻摆动。巷子里堆着些杂物——破旧的木桶、断裂的扁担、还有几捆干柴。林芸汐走到巷子中段，在一处堆放干柴的角落蹲下身，迅速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的黄色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这是她从百草阁买来的“匿踪符”，品阶不高，只能维持半炷香时间，但足够她摆脱追踪。
林芸汐将符纸贴在胸口，注入一丝混沌灵气。
符纸上的朱砂纹路亮起暗红色的光，随即迅速黯淡下去，化作一层薄薄的光膜覆盖在她身上。光膜很快融入周围环境，她的身形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如果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她的存在。
匿踪符生效了。
林芸汐站起身，悄无声息地朝着巷子另一端移动。她的脚步轻盈得像猫，踩在青石路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来到巷口，她侧身向外望去——铁匠铺所在的街道依然安静，那堵高墙后的呼吸声还在原地。
他们没有发现她离开。
林芸汐松了口气，但并没有完全放松。匿踪符只能维持半炷香，她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彻底摆脱可能的追踪，然后重新规划如何与墨大师会面。
她沿着小巷继续前行，穿过几条纵横交错的窄巷，最后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这里是一片废弃的菜园，篱笆已经倒塌大半，地里长满了杂草，几棵枯树歪歪斜斜地立着，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
林芸汐在枯树后停下脚步，解除了匿踪符。
符纸化作灰烬飘散，她的身形重新清晰起来。她靠坐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开始整理思绪。
墙后的两个人，修为凝气四、五层，显然是低阶弟子。如果是赵元启派来的，说明赵元启已经开始动用宗门力量调查她，而且调查的重点已经从“关注”升级到了“监视”。如果是墨大师安排的，那这次会面可能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但警告信上写着“勿近墨”。
发信人显然知道墨大师有问题。
那么墙后的人，更可能是赵元启的人。
林芸汐睁开眼睛，望向铁匠铺的方向。她不能就这样放弃与墨大师的会面——墨大师是目前唯一可能为她解答混沌灵气、甚至轮回秘密的人。但她也绝不能贸然进入可能被监视的场所。
她需要一个计划。
一个既能与墨大师接触，又能避开监视的计划。
林芸汐从储物袋里取出墨大师给的那块黑色令牌，握在手里。令牌冰凉，表面的“墨”字纹路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她注入一丝混沌灵气，令牌微微震动，但没有其他反应。
墨大师说过，持此令牌，随时可去铁匠铺找他。
但没有说必须从正门进入。
林芸汐收起令牌，站起身。她环顾四周，这片废弃菜园的位置在铁匠铺的东北方向，距离约莫两百步。中间隔着几排民居和两条小巷，地形复杂，适合隐蔽移动。
她决定绕到铁匠铺的后方。
铁匠铺是临街的铺面，后面应该连着后院或仓库。如果能从后方潜入，或许能避开前门的监视，直接与墨大师接触。就算后院也有埋伏，至少她掌握了主动权，可以随时撤退。
林芸汐重新运转混沌灵气，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她像一道影子般穿过菜园，翻过倒塌的篱笆，进入另一条小巷。这条巷子更偏僻，两侧的民居大多门窗紧闭，有些甚至已经荒废，墙头长满了苔藓和野草。
她沿着巷子快速移动，同时不断调整方向，朝着铁匠铺的后方迂回前进。
约莫一刻钟后，林芸汐来到了铁匠铺后方的一条窄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和铁蒺藜，显然是防止有人翻越。巷子里堆着些破烂——断裂的桌椅、破旧的瓦罐、还有几捆发霉的稻草，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气味。
林芸汐在巷口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墙后传来隐约的打铁声，还有炉火燃烧的噼啪声。声音来自她的左前方，那里应该就是铁匠铺的后院。她贴着墙壁缓缓移动，来到声音最清晰的位置，然后从怀里取出窥影镜。
铜镜再次亮起。
镜面中，墙后的景象浮现出来——那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堆满了各种矿石、铁锭和半成品的法器胚子。院子中央立着一座石砌的熔炉，炉火正旺，暗红色的火焰在炉膛里跳跃。炉旁站着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正抡着铁锤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块，汗水顺着古铜色的脊背流淌下来，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
除了壮汉，院子里没有其他人。
没有墨大师，也没有其他修士。
林芸汐收起铜镜，眉头微皱。墨大师不在后院？那他在哪里？铺子里？还是根本不在铁匠铺？
她需要确认。
林芸汐后退几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左侧的墙更高，墙头的碎玻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右侧的墙稍矮一些，但墙头也插着铁蒺藜。她需要找一个能窥视院内情况的位置。
她的目光落在巷子尽头——那里堆着一摞破旧的木箱，箱子已经腐朽，但叠起来的高度刚好能让她看到墙内的情况。
林芸汐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木箱旁，检查了一下箱子的稳固程度，然后轻轻踩了上去。箱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但还算结实。她踮起脚尖，双手扒住墙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院内的景象尽收眼底。
和窥影镜中看到的一样，院子里只有那个打铁的壮汉。壮汉约莫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肌肉虬结，每一锤落下都带着千钧之力，火星四溅。他专注地敲打着铁块，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墙外的窥视。
林芸汐的目光扫过院子的每个角落——院子左侧有一间低矮的瓦房，房门紧闭，窗户糊着油纸；右侧堆着更多的矿石和废料；后方是一排棚屋，应该是仓库或工坊。
墨大师会在那间瓦房里吗？
她无法确定。
但就在这时，瓦房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布袍的老者走了出来。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走路时脚步有些蹒跚，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人。但林芸汐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墨大师。
墨大师走到院子里，在熔炉旁的一张竹椅上坐下。壮汉停下手中的铁锤，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继续打铁。墨大师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又像是在养神。
林芸汐屏住呼吸，将身形压得更低。
她需要判断——墨大师是否知道墙后有人监视？是否知道她来了？这次会面，到底是善意还是恶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
墨大师始终闭目养神，没有任何动作。壮汉的打铁声节奏依旧，炉火熊熊燃烧。院子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林芸汐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不是来自院内，而是来自……身后。
林芸汐浑身一僵，混沌灵气瞬间运转到极致。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动，只是将感知提升到极限，仔细分辨着身后的动静——有呼吸声，很轻，很平稳，距离她约莫十步。
就在巷子另一端。
有人在她窥视院内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身后。
是谁？
墙后那两个凝气弟子？还是……影？
林芸汐缓缓松开扒着墙头的手，身体慢慢下沉，准备从木箱上下来。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但就在她的双脚即将落地时——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芸汐的身体僵住了，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正牢牢锁定着她的后背，冰冷而锐利，像刀子一样。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混沌灵气在体内蓄势待发。
“转身，慢慢走过来。”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静，却透着危险的气息。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巷子另一端，站着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全身笼罩在黑色的斗篷里，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黑衣人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站在那里，却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修为……林芸汐看不透。
至少筑基期，甚至更高。
“你是谁？”林芸汐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慌乱。
黑衣人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托着一枚黑色的令牌——和墨大师给她的令牌一模一样，只是上面刻的不是“墨”字，而是一个扭曲的符文，像是一只眼睛。
“跟我走。”黑衣人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林芸汐没有动。
她在快速思考——黑衣人是墨大师的人？还是赵元启的人？或者是其他势力？那枚令牌上的符文，她从未见过，但隐约能感觉到其中蕴含的诡异力量，像是……与轮回有关？
“去哪里？”林芸汐问道，同时悄悄将手伸向袖中的短匕。
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小动作，那双冰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讽。“别做无谓的挣扎。我若想杀你，你早就死了。”
话音落下，黑衣人身上突然爆发出恐怖的气息。
那气息如山如岳，如海如渊，瞬间笼罩了整个巷子。空气仿佛凝固了，林芸汐感到呼吸困难，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压制，连手指都难以动弹。混沌灵气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抵抗这股威压，但差距太大了——就像蝼蚁面对巨象，根本无力抗衡。
筑基巅峰？还是……金丹？
林芸汐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就在这时，那股恐怖的威压突然消失了。
黑衣人收回了气息，那双冰冷的眼睛盯着她，缓缓说道：“我不是你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跟我走，有人要见你。”
“谁？”林芸汐咬牙问道。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吐出两个字：“故人。”
故人？
林芸汐的瞳孔骤然收缩。
万世轮回，她有过太多的“故人”。其中有些人已经彻底消失在时间长河中，有些人可能转世重生，还有些人……可能根本就没死，一直活到了现在。
黑衣人说的“故人”，会是哪一个？
“我不认识你。”林芸汐说道，语气依然平静，但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你会的。”黑衣人转身，朝着巷子另一端走去，“跟我来，或者留在这里等死。赵元启的人已经发现你失踪了，正在全城搜索。用不了一炷香，他们就会找到这里。”
林芸汐站在原地，看着黑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可以转身逃走，以混沌灵气的特殊性和匿灵佩的掩护，她有七成把握能摆脱追踪。但黑衣人说的“故人”，还有那枚刻着诡异符文的令牌，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如果不去，她可能会错过一个重要的线索。
如果去，她可能会陷入更大的危险。
林芸汐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她迈开脚步，跟上了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