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木条缝隙间缓慢移动，在墙壁上投下细长的光影。林芸汐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已经入睡。
但她的意识无比清醒。
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张绢布——暗红色的路线图，粗糙的线条，最后指向的那个“矿洞”，还有右下角那两个字:救命。
是谁在求救？
为什么通过小荷传递？
小荷刚才塞给她馒头时的动作很轻，但手指在颤抖。那不是害怕被发现的颤抖，而是……紧张，一种完成任务般的紧张。这个少女白天还怯懦得不敢抬头，晚上却敢偷偷传递血书。
林芸汐缓缓睁开眼睛。
房间里很暗，只有月光提供微弱的光源。她看向对面床铺，小荷背对着她侧躺着，被子裹得很紧，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睡着了？还是装睡？
林芸汐没有动，继续保持着盘膝的姿势。她将意识沉入体内，运转混沌灵气，感知力如细丝般向外延伸。
房间里的气息很单纯——她自己的，小荷的，还有灰尘、木头发霉、远处兽栏隐约传来的腥臊味。小荷的呼吸很平稳，心跳节奏正常，没有装睡时那种刻意控制的痕迹。
但林芸汐注意到一个细节。
小荷的右手，那只塞给她馒头的手，此刻正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在紧张什么？害怕自己不去？还是害怕自己去？
林芸汐收回感知，重新睁开眼睛。
她需要做出决定。
去，还是不去？
如果这是个陷阱——可能性不小。杂役院里有人看她不顺眼，想把她引到偏僻处下手。或者，是赵元启的试探？他白天没有出现，但以他的手段，完全可能通过小荷这样的棋子来设局。
但如果不去……
那两个字，救命。
暗红色的字迹，像是用血写的。路线图画得很仓促，但关键节点都标注清楚了。如果是求救，那么求救者现在可能还活着，也可能已经死了。如果是陷阱，那么设局者一定在矿洞附近埋伏。
林芸汐的手指轻轻敲击膝盖。
她想起白天在兽栏时，小荷被围堵的场景。那几个杂役弟子下手很重，是真的在欺负人。小荷的恐惧也是真的。但如果这一切都是演戏呢？为了取得她的信任？
万世轮回中，她见过太多类似的把戏。
用苦肉计接近，用悲惨身世博取同情，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从背后捅一刀。
林芸汐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决定去。
原因很简单:第一，她需要知道真相。小荷到底是谁的人？矿洞里到底有什么？第二，如果这是个陷阱，那么设局者一定会露面。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把隐患引出来解决掉。第三……如果真的是求救呢？
她想起苏小蛮。
那个活泼仗义的少女，现在还在外面寻找失踪的父亲。如果矿洞里关着的是类似的人……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去。
但要做好准备。
她缓缓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从储物袋中取出那套黑色劲装——这是她在林家时偷偷准备的，布料普通但结实，颜色在夜间有很好的隐蔽性。她迅速换上，将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用布条扎紧。
接着，她检查随身物品。
短匕在腰间，触手可及。匿灵佩一直佩戴着，持续掩盖她的真实修为。玉佩贴身放着，温润的触感传来。还有墨大师给的黑色令牌、百草阁贵宾玉牌、苏小蛮的传讯木牌……这些暂时用不上，但都收好。
最后，她从储物袋深处取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里是她在杂役院这几天偷偷收集的东西——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石，一小包石灰粉，还有几根用兽栏里妖兽脱落的硬毛制成的简易吹箭。东西简陋，但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林芸汐将布包系在腰间，走到窗边。
木窗用简陋的插销固定，她轻轻拨开插销，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进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凉意。她侧耳倾听——
远处传来打更声，已经是子时。
杂役院的巡逻队每隔一个时辰会经过一次，刚才已经过去了一队，下一队要等到丑时。她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林芸汐回头看了一眼小荷。
少女依然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右手还是紧紧攥着被角。
“如果你在装睡，”林芸汐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那你的戏演得不错。”
她不再犹豫，身形一闪，从窗户缝隙中钻了出去。
***
夜间的杂役院比白天安静得多。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房屋和树木长长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还有守夜人哈欠连天的声音。空气中弥漫着夜露的湿润气息，混合着后院厨房传来的隐约炭火味。
林芸汐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按照绢布上的路线图，先穿过杂役院的主巷道。巷道两旁是成排的低矮房屋，有些窗户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里面传来鼾声或低语。她避开有光的地方，在阴影中快速穿行。
路线图的第一段是穿过三条小巷。
第一条小巷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地面坑洼不平，积着白天的雨水，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水声。林芸汐放慢速度，脚尖点地，每一步都落在干燥的石块上。她的呼吸控制得很好，胸腔起伏平缓，心跳稳定。
穿过小巷，前方是一片空地。
空地上堆着杂物——破旧的木桶、断裂的扁担、几捆干草。月光照在杂物堆上，投下怪异的阴影。林芸汐停下脚步，蹲在一只倒扣的木桶后面，仔细观察。
空地对面的围墙下，有两个杂役弟子正蹲在那里抽烟。
劣质烟草的味道飘过来，辛辣刺鼻。两人低声交谈着，内容是关于明天的工作安排和某个女杂役的闲话。他们没有注意到林芸汐。
林芸汐等待了片刻。
当其中一人起身去解手时，她抓住机会，身形如猫般窜出，穿过空地，翻过对面的矮墙。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墙外是一片小树林。
树木不高，但很茂密，枝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林芸汐进入树林，立刻被黑暗包围。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形成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野花的淡淡香气。
她取出绢布，借着月光再次确认路线。
路线图的第二段是绕过这片树林，从东侧穿出，然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溪床向上走。
林芸汐收起绢布，开始行动。
树林里的路不好走，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声。她选择沿着树干阴影移动，避开月光直射的区域。偶尔有夜鸟被惊动，扑棱着翅膀飞起，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传来水声。
不是溪流，而是……滴水声？
林芸汐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滴答，滴答。
声音很规律，从树林深处传来。她循声走去，拨开茂密的灌木，眼前出现一个小水潭。水潭不大，直径约两丈，水面映着月光，泛着银色的波纹。潭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水从岩石缝隙中渗出，一滴滴落入潭中。
这就是滴水声的来源。
但林芸汐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水潭边的泥地上，有脚印。
不是野兽的脚印，是人的。脚印很新鲜，泥土还湿润，边缘清晰。从大小和深浅判断，应该是一个成年男子，体重不轻，而且……脚印很杂乱，像是挣扎过。
林芸汐蹲下身，仔细观察。
脚印从水潭边延伸向树林深处，方向正是绢布上标注的“后山”。她顺着脚印走了几步，发现地上还有拖拽的痕迹——有什么重物被拖行过，在泥地上留下两道平行的沟痕。
拖拽的痕迹中，夹杂着几点暗红色。
林芸汐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尖。
血腥味。
很淡，但确实是血。
她站起身，看向后山方向。月光下，山体的轮廓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矿洞就在那里。
***
穿过树林，干涸的溪床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条宽约三丈的河道，河床里没有水，只有大大小小的卵石和枯草。两岸长满杂草和灌木，在夜风中摇曳。月光照在卵石上，反射出苍白的光。
林芸汐沿着溪床向上走。
脚下的卵石很滑，她必须小心选择落脚点。溪床两侧的崖壁逐渐升高，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空气在这里变得潮湿，带着泥土和苔藓的气息。偶尔有夜行动物从草丛中窜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
溪床在这里分成了两条，一条继续向上，另一条转向左侧的山壁。绢布上的路线图标注得很清楚:走左侧。
林芸汐转向左侧。
这条岔路更窄，两侧崖壁几乎要合拢，只留下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她侧身进入缝隙，感觉两侧的岩石冰凉潮湿，上面长满滑腻的苔藓。缝隙里很暗，月光几乎照不进来，只能凭借混沌灵气增强的目力勉强视物。
走了十几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废弃的矿洞出现在眼前。
洞口约两人高，宽一丈有余，但被大量的杂草和碎石半掩着，只留下一个勉强能钻进去的缝隙。洞口的岩石呈暗红色，表面有开凿的痕迹，但已经风化得很严重。几根腐朽的木桩歪斜地支撑着洞口上方，看起来随时会倒塌。
阴风从洞里吹出来，带着一股陈腐的、混合着金属锈蚀和某种霉变的气味。
林芸汐在洞口停下。
她再次感知周围——没有埋伏的气息，没有活人的心跳，只有夜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还有远处不知名虫子的鸣叫。
她取出火折子。
这是杂役院标配的简陋火折，用浸过油脂的麻绳卷成，点燃后能燃烧小半个时辰。她晃燃火折，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
火光映照下，洞口内部的景象清晰了一些。
矿洞向内延伸，洞壁粗糙不平，有明显的凿痕。地面铺着碎石和泥土，散落着一些腐朽的木料和锈蚀的铁器——断掉的镐头、变形的手推车车轮、几节断裂的铁轨。空气很浑浊，弥漫着灰尘和某种说不出的沉闷气息。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
矿洞内部比想象中更深。
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前方两三丈的范围，再远处就是浓稠的黑暗。洞壁在火光下呈现出诡异的色泽——暗红、褐黄、深灰交织，像是不同年代的矿层叠加在一起。头顶不时有水滴落下，滴在岩石或水洼里，发出空洞的回响。
林芸汐走得很慢。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矿洞里，依然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的回音。洞内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寒意透过衣物渗进来。空气中那股陈腐的气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某种……铁锈味？不，更像是血干涸后的味道。
走了约莫五十步，前方出现岔路。
矿洞在这里分成了三条通道，每条都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林芸汐取出绢布，借着火光查看。
路线图上标注得很简单:向下。
她看向三条通道。最左边那条略微向上倾斜，中间那条平直，最右边那条明显向下。她选择了最右边的通道。
这条通道更窄，洞壁也更粗糙，像是仓促开凿出来的。地面有很多碎石，踩上去会滚动，发出哗啦的声响。林芸汐不得不更加小心，每一步都先试探再落脚。
通道一直向下延伸。
坡度不算陡，但走了约莫一刻钟后，林芸汐估算自己已经下降了至少三十丈。周围的空气越来越浑浊，氧气含量明显降低，呼吸开始变得有些费力。火折子的光芒也暗淡了一些，燃烧速度变快了。
她停下脚步，调整呼吸。
混沌灵气在体内缓缓运转，提供额外的氧气供应。这是她在修炼《星淬体》时发现的妙用——混沌灵气可以模拟各种属性的灵气，包括维持生命所需。
继续前进。
通道开始出现更多的岔路。
有些是天然形成的岩缝，有些是废弃的支矿道。林芸汐严格按照绢布上的路线选择，每次遇到岔路都仔细核对。路线图画得很简略，但关键节点都标注了——左转两次，直行一段，再右转，遇到三个岔路选中间那个……
她感觉自己像在走一个巨大的迷宫。
矿洞深处的时间感变得模糊。火折子已经换了一根，第二根也燃烧过半。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半个时辰？也许更久。
前方再次传来水声。
这次不是滴水声，而是……流水声？很微弱，但确实能听到。
林芸汐加快脚步。
通道在这里突然变宽，前方出现一个较大的空间。火折子的光芒照过去，隐约能看到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洞顶很高，有钟乳石垂下。地面中央似乎有一个水潭，水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她正要继续前进，忽然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很轻微，但很清晰。
叮……当……
铁链碰撞的声音。
林芸汐立刻熄灭火折子。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让眼睛适应黑暗。混沌灵气涌入双目，视野逐渐清晰起来——虽然还是昏暗，但已经能看清大致轮廓。
前方确实是一个石窟，直径约十丈。洞顶有微弱的光线透下来，可能是某个裂缝连通了外界。光线很暗，但足够她看清石窟中央的水潭，还有水潭边……
石柱。
一根粗大的石柱从地面突起，约一人合抱粗。石柱上，缠绕着粗大的铁链。
铁链的另一端，锁着一个人。
林芸汐屏住呼吸，悄悄靠近。
她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距离逐渐拉近，十丈，八丈，五丈……
现在她能看清了。
那是一个中年男子，骨瘦如柴，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几乎遮不住身体。他跪坐在石柱边，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石柱上。他的头发很长，披散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能看出脸颊凹陷，颧骨突出。
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他缓缓抬起头。
长发向两侧滑落，露出一张憔悴不堪的脸。脸上有多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布满血丝，却透着一种不屈的光芒。
他看向林芸汐的方向。
四目相对。
林芸汐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双眼睛……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不，不是见过，是……感觉熟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像是久远的记忆被触动，但又想不起具体细节。
就在这时——
怀中的玉佩，突然发热。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暖意，而是剧烈的、持续的发热，像是一块烧红的炭。玉佩在她胸口震动，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跳动，仿佛有自己的心跳。
震动传递到她的皮肤，再传到骨骼，最后直击灵魂。
林芸汐感到一阵眩晕。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破碎的画面闪过——火光，鲜血，锁链，还有一双同样明亮的眼睛……
她强行压下那些画面，稳住心神。
玉佩还在震动，越来越强烈，仿佛在激动，又仿佛在哀鸣。它感应到了什么？这个被锁的人？还是这个矿洞本身？
被锁的男子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芸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说话，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他挣扎着想站起来，但铁链哗啦作响，将他牢牢锁在原地。
林芸汐没有立刻上前。
她站在原地，仔细观察。
男子身上有多处伤痕，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伤。铁链很粗，每一环都有婴儿手臂粗细，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是禁制。她认出来了，那是压制灵力的禁制，被锁的人无法调动灵力。
谁把他关在这里？
为什么？
小荷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盘旋。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口询问。
但就在这时——
她的感知边缘，捕捉到了另一个气息。
从矿洞深处，更黑暗的地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正在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