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在清晨响起,急促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芸汐睁开眼,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屋檐还在滴水,发出有节奏的滴答声。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门边。
“林芸汐在吗?”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执法队传唤,请即刻前往问询堂。”
她拉开木门,两名身着执法队服饰的弟子站在门外,面色严肃。清晨的冷风灌进屋内,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和山间的凉意。
“走吧。”其中一人说道,声音里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芸汐点了点头,迈步走出木屋。
晨光熹微,药园里的药草上挂满了水珠,在微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泽。远处,问询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她知道,风暴开始了。
---
执法队问询堂位于外门主峰半山腰,是一座青石垒砌的方正建筑。屋檐下悬挂着刻有“执法”二字的黑色牌匾,牌匾边缘已经有些斑驳,透出岁月的痕迹。门前站着四名执法弟子,腰间佩剑,神情肃穆。
林芸汐被带进堂内。
堂内空间宽阔,地面铺着青石板,打磨得光滑平整。正前方摆着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三人——正中是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修士,两侧分别是赵元启和一名负责记录的执法弟子。两侧墙壁上挂着宗门戒律的条文,墨迹已经有些褪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檀木气息,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那是久不见阳光的室内特有的味道。
长案两侧各站着两名执法弟子,手按剑柄,目光如炬。
“林芸汐带到。”带路的弟子躬身禀报。
中年修士抬眼看向林芸汐,目光锐利如鹰。“你就是林芸汐?”
“是。”林芸汐微微躬身,声音平静。
“我是执法堂执事,姓李。”中年修士指了指案前的石凳,“坐。”
林芸汐依言坐下。石凳冰凉坚硬,透过单薄的杂役弟子服饰传来阵阵寒意。她能感觉到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有冷漠。
赵元启坐在李执事左侧,一身内门弟子服饰纤尘不染,腰间的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芸汐,目光深不见底,像是两口幽深的古井。
“今日传唤你前来,是为调查杂役院管事王明之死。”李执事开门见山,“王管事于昨日傍晚被发现死于后山,死状凄惨。据查,你是最后见过他的人之一。可有此事?”
林芸汐没有立刻回答。
她脑海中飞快地闪过昨夜苏小蛮带来的消息——王管事惨死,传言指向她。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要灭口,同时嫁祸给她。王管事体内的混沌灵气暗伤可能被发现了异常,或者对方只是单纯需要一只替罪羊来掩盖囚禁药师、炼制毒药的勾当,顺便除掉她这个隐患。
祸水东引。
好手段。
“回执事,”林芸汐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平稳,“弟子确实见过王管事,但并非最后一人。”
“哦?”李执事挑了挑眉,“详细说来。”
“三日前,孙长老在外门讲道结束后,弟子领取了药园任务,前往丙字区药园。途中经过杂役院时,王管事曾叫住弟子,询问一些杂役院的事务安排。”林芸汐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当时在场的不止弟子一人,还有几名杂役弟子路过。交谈时间很短,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所为何事?”
“王管事询问弟子,杂役院近日的药材清点进度如何,是否需要增派人手。”林芸汐答道,“弟子如实回答,药园任务繁重,暂时无法兼顾杂役院事务。王管事听后有些不悦,说了几句难听的话,弟子没有争辩,便离开了。”
“难听的话?”李执事追问。
林芸汐沉默片刻,然后缓缓说道:“王管事说,弟子不过是仗着孙长老的推荐,才得了药园的差事,莫要忘了自己还是杂役院的弟子,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能少。”
堂内安静了一瞬。
李执事看向身旁的记录弟子,后者正在飞快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之后呢?”李执事继续问道。
“之后弟子便前往药园,开始照料药草。当日下午,药园的孙执事可以作证,弟子一直在药园内劳作,未曾离开。”林芸汐顿了顿,“至于王管事,弟子之后再未见过。”
李执事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元启。
赵元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林师妹,你与王管事之间,是否只有这一次口角?”
林芸汐看向他。
四目相对。
赵元启的眼神平静无波,但林芸汐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隐藏的冰冷。他在试探,在引导,在等待她说出更多的话。
“回赵师兄,”林芸汐微微垂眸,“弟子与王管事之间,确实只有这一次口角。若说恩怨,实在谈不上。弟子不过是杂役院一名普通弟子,王管事是管事,平日里接触不多,更谈不上深仇大恨。”
“是吗?”赵元启淡淡说道,“可我听说,王管事生前曾多次克扣你的月俸,刁难你的任务安排,甚至有意将你调往最苦最累的矿场。这些,难道也是‘谈不上恩怨’?”
堂内的气氛骤然一紧。
林芸汐能感觉到两侧执法弟子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李执事的眉头也微微皱起,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确有此事。”林芸汐没有否认,“王管事确实曾克扣过弟子的月俸,也曾刁难过弟子。但这些都是杂役院的常态,不止弟子一人受过。若因此便要杀人,那杂役院恐怕早已血流成河。”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元启:“更何况,王管事是凝气六层的修为,弟子不过凝气二层。以弟子的实力,如何能杀得了王管事?又如何在杀人之后,不留任何痕迹?”
堂内再次陷入寂静。
窗外的晨光透过高处的窗棂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旋转。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悠长而浑厚,在山间回荡。
赵元启没有立刻回应。
他静静地看着林芸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像是在审视一件器物,又像是在评估一个对手。然后,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
那是一枚玉佩。
玉佩已经破损,边缘有碎裂的痕迹,表面沾染着暗褐色的污渍。玉佩的样式普通,是最常见的平安扣造型,但仔细看去,能发现玉佩表面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色气息,那气息阴冷而诡异,像是从幽冥深处渗透出来的寒意。
“此物,”赵元启的声音在堂内响起,“是在王管事尸体附近三丈处发现的。”
李执事俯身仔细看了看玉佩,眉头皱得更紧:“这是……”
“玉佩上沾染着幽冥气息。”赵元启缓缓说道,“虽然微弱,但确凿无疑。而据我所知,林师妹你……”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林芸汐脸上。
“你身上,似乎也佩戴着一枚玉佩。”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芸汐身上。
林芸汐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和怀疑,能感觉到空气骤然变得沉重,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喉咙。她看着案上那枚破损的玉佩,看着玉佩表面萦绕的黑色气息,心中一片冰冷。
栽赃。
这是赤裸裸的栽赃。
王管事体内的混沌灵气暗伤可能被发现了,对方知道她体内有混沌灵气,知道她与幽冥有关联。所以,他们伪造了这枚沾染幽冥气息的玉佩,放在王管事尸体附近,然后将矛头指向她。
或者,对方根本不知道混沌灵气的事,只是单纯需要一只能与幽冥扯上关系的替罪羊。而她,恰好符合条件。
无论哪种,结果都一样。
“弟子确实佩戴着一枚玉佩。”林芸汐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袖中的手已经微微握紧,“但弟子的玉佩是家传之物,从未离身,更不可能出现在王管事尸体附近。”
“是吗?”赵元启淡淡说道,“可否取出一观?”
林芸汐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如果她拒绝,就是心虚。如果她取出玉佩,对方可能会说两枚玉佩样式相似,或者说她的玉佩上也有幽冥气息——他们既然能伪造一枚,就能伪造更多证据。
但她没有选择。
“可以。”林芸汐从怀中取出那枚淡青色的玉佩,放在案前。
玉佩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表面的云纹流转着淡淡的光芒,与案上那枚破损的玉佩形成鲜明对比。两枚玉佩的样式完全不同,一枚是平安扣,一枚是云纹佩,材质、色泽、气息都截然不同。
李执事仔细看了看两枚玉佩,又看了看赵元启。
赵元启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伸手拿起林芸汐的玉佩,在手中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样式确实不同。但……”
他顿了顿,将玉佩放回案上。
“幽冥气息这种东西,是可以沾染、可以转移的。”赵元启的声音在堂内回荡,“一枚玉佩沾染了幽冥气息,不代表另一枚玉佩就干净。更何况……”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芸汐脸上。
“我听说,林师妹你前些日子曾去过幽冥谷附近执行任务。可有此事?”
堂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林芸汐能感觉到李执事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能感觉到两侧执法弟子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窗外的晨光似乎也黯淡了几分,堂内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
幽冥谷。
那是玄天宗境内的一处禁地,传闻与冥界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常年弥漫着幽冥气息。寻常弟子根本不敢靠近,更别说去那里执行任务。
而赵元启此刻提起这件事,用意再明显不过。
他在暗示,林芸汐去过幽冥谷,身上可能沾染了幽冥气息,那枚破损的玉佩上的幽冥气息,很可能就是她留下的。
“弟子确实去过幽冥谷附近。”林芸汐没有否认,“但那是一次宗门任务,由孙长老亲自指派。任务内容是采集幽冥谷外围的阴魂草,弟子只在谷外停留了半日,未曾深入。”
“半日,”赵元启缓缓说道,“足够沾染幽冥气息了。”
“若如此说,”林芸汐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元启,“那当日同去的其他弟子,身上是否也都沾染了幽冥气息?是否也都可能是杀害王管事的凶手?”
赵元启的眼神微微一凝。
堂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堂内的阴影逐渐退去,但气氛却越来越凝重。李执事的手指在案面上敲击的节奏越来越快,那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堂内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缓,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上。堂内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
一道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位老者,身穿灰色道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而疲惫,眉宇间化不开的郁结之气。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像是久病初愈,又像是心力交瘁。
但当他走进堂内的瞬间,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包括李执事。
“云鹤师叔。”李执事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敬意。
赵元启也站起身,微微躬身:“云鹤师伯。”
云鹤真人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他的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落在林芸汐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案上的两枚玉佩。
“老夫听说,这里在审案。”云鹤真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许久未曾开口,“便过来看看。”
李执事连忙说道:“师叔请坐。此案涉及杂役院管事王明之死,正在调查中。”
云鹤真人在李执事身旁的空位上坐下,目光再次落在案上的玉佩上。他伸手拿起那枚破损的玉佩,在手中仔细端详了片刻,又拿起林芸汐的玉佩看了看。
堂内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所有人都看着云鹤真人,等待着他的判断。
许久,云鹤真人将两枚玉佩放回案上,缓缓说道:“这枚破损的玉佩,炼制手法粗糙,材质低劣,表面的幽冥气息浮于表面,像是被人后期沾染上去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而这一枚,”他指了指林芸汐的玉佩,“是上好的青玉炼制,云纹流转自然,气息纯净,没有丝毫幽冥痕迹。”
堂内一片寂静。
赵元启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虽然很细微,但林芸汐捕捉到了——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的恼怒,虽然很快就被掩饰过去。
“师伯的意思是,”赵元启缓缓开口,“这枚破损的玉佩,是有人故意放在王管事尸体附近的?”
“老夫不懂查案,”云鹤真人淡淡说道,“但老夫懂炼器。这枚玉佩的炼制手法,最多是凝气期修士的水平,而且炼制时心浮气躁,火候掌控极差。这样的玉佩,莫说沾染幽冥气息,就是寻常佩戴,也撑不过三个月就会碎裂。”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元启。
“赵师侄,办案需讲实证,莫要听风就是雨。”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堂内每个人的心上。
李执事的脸色变了变,看向赵元启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两侧的执法弟子也面面相觑,手从剑柄上缓缓松开。
赵元启沉默了片刻,然后躬身说道:“师伯教训的是。是弟子考虑不周。”
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平静得像是深潭的水面。
云鹤真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看向林芸汐,淡淡说道:“此女近日在老夫丹房做事,心性如何,老夫略知一二。她若真有杀人的本事,也不会在杂役院受那些委屈。”
说完,他转身朝堂外走去。
脚步依然很慢,很缓,但这一次,堂内没有人敢再说什么。
直到云鹤真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堂内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李执事轻咳一声,看向赵元启:“赵师侄,你看这……”
“既然云鹤师伯作证,”赵元启缓缓说道,“那此女的嫌疑确实可以暂时排除。不过……”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芸汐脸上。
“王管事之死,事关重大。在真凶查明之前,所有相关之人都需接受调查。林师妹,在案件水落石出之前,你不得离开宗门范围,需随时配合执法队调查。可有异议?”
林芸汐微微躬身:“弟子遵命。”
“好。”赵元启点了点头,看向李执事,“李执事,今日问询到此为止。后续调查,还需劳烦执法堂多费心。”
李执事连忙说道:“分内之事。”
赵元启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朝堂外走去。他的步伐稳健,背影挺拔,但林芸汐能感觉到,那背影里透出的冰冷和决绝。
这一次,他没能如愿。
但下一次呢?
林芸汐看着赵元启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袖中的手缓缓松开,掌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堂内的檀香气息依然浓郁,但那股霉味似乎淡了一些。远处传来弟子晨练的呼喝声,声音整齐而有力,在山间回荡。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风暴,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