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站在瀑布后的山洞里。
水声轰鸣，水汽弥漫，冰凉的水珠从洞顶滴落，在岩石上溅开细碎的水花。她抹去脸上的水渍，从储物袋中取出布置聚星阵的材料——星陨铁、星辰令牌、几块绘制符文的玉板、还有墨大师给的几种辅助矿石。
山洞不大，约莫三丈见方，洞壁湿滑，长着厚厚的青苔。瀑布的水幕遮挡了入口，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片普通的山壁。只有穿过水幕，才能发现这个隐蔽的空间。
她蹲下身，将材料一一摆开。
星陨铁入手冰凉沉重，表面布满细密的银色纹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星辰令牌则温热许多，令牌中央的星辰图案仿佛在缓缓旋转，与她的混沌灵气产生微弱的共鸣。
“先布置定位符文。”
她低声自语，指尖凝聚出一缕混沌灵气，开始在玉板上刻画符文。
前世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现——那是某一世，她曾作为阵法宗师，在某个上古遗迹中研究过类似的聚星阵。记忆并不完整，像破碎的镜片，但核心的符文结构却清晰可见。
指尖在玉板上游走，灵气勾勒出复杂的纹路。
第一笔落下，玉板表面泛起微弱的银光。
第二笔，银光开始流动。
第三笔——
山洞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林芸汐的手指顿住，灵气瞬间收敛，玉板上的银光熄灭。她屏住呼吸，将材料迅速收回储物袋，身体贴着洞壁，隐入阴影之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止一个人。
“就是这里？”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
“赵师兄交代的，丙字区药园，说是要仔细搜查。”另一个声音回应，语气恭敬。
“王管事都失踪多久了，还查什么查。”第一个声音抱怨道，“再说了，一个外门弟子打理的小药园，能有什么线索？”
“师兄，少说两句吧，赵师兄现在可是内门红人……”
脚步声在药园入口处停下。
林芸汐的心沉了下去。
药园。
他们去的是药园。
她透过瀑布水幕的缝隙，隐约能看到远处药园的方向——那里亮起了灵光，是执法弟子使用的照明法器。
必须回去。
如果她不在场，执法弟子很可能会将药园翻个底朝天，甚至可能发现什么她遗漏的痕迹。而且，她必须表现出“正常”的反应——一个被无故搜查药园的外门弟子，应该是什么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出水幕。
冰凉的水流再次包裹全身，她穿过瀑布，落在山涧的岩石上。水声掩盖了她的动静，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抹去脸上的水渍，然后朝着药园方向快步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
***
药园入口处，两盏灵光灯笼悬浮在半空，将周围照得亮如白昼。
两名身着玄天宗内门执法弟子服饰的年轻男子站在药园内。一人身材高瘦，面容冷峻，腰间佩剑；另一人稍矮，圆脸，眼神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高瘦弟子正蹲在古树下的土坑旁，仔细检查着挖开的泥土。
圆脸弟子则站在药田边，看着被拔起的灵草，眉头微皱。
林芸汐走到药园门口，脚步顿住。
她的目光扫过被翻乱的药田，扫过古树下那个新鲜的土坑，最后落在两名执法弟子身上。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但脸上却迅速浮现出疑惑和些许不满。
“两位师兄，”她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有些发颤，像是强忍着情绪，“这是何意？”
两名执法弟子同时转头看向她。
高瘦弟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冷冽地打量着她：“你就是林芸汐？丙字区药园的看守弟子？”
“正是。”林芸汐微微欠身，“孙长老命我打理此药园，若是损坏了灵草，我该如何向孙长老交代？”
她指了指被拔起的几株低阶灵草，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担忧。
圆脸弟子嗤笑一声：“几株低阶灵草而已，值几个钱？”
“对师兄来说或许不值钱，”林芸汐抬起头，目光直视他，“但对我这样的外门弟子来说，每一株灵草都是任务考核的依据。若是损坏过多，孙长老怪罪下来，我担待不起。”
她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高瘦弟子皱了皱眉，冷声道：“奉命行事，检查所有可能与王管事失踪案有关联的地点。你若有意见，可去执事堂申诉。”
“王管事？”林芸汐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王管事的失踪，与我这小药园有何关系？”
“有没有关系，查过才知道。”高瘦弟子不再看她，转身继续检查土坑。
圆脸弟子则走到林芸汐面前，上下打量着她：“听说你前些日子，经常在药园待到很晚？”
林芸汐心中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药园事务繁杂，灵草需要定时照料，有时确实会忙到天黑。”
“只是照料灵草？”圆脸弟子眯起眼睛。
“不然呢？”林芸汐反问，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师兄以为我在做什么？”
圆脸弟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转身走开，开始在药园里踱步，目光四处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
林芸汐站在原地，双手在袖中微微握紧。
她能感觉到，这两名执法弟子的搜查并不认真——或者说，他们的目标并不是真的找到什么线索。高瘦弟子虽然检查得仔细，但动作机械，更像是在完成任务。圆脸弟子则完全是在敷衍。
他们在演戏。
演给谁看？
演给她看。
这是一种警告，一种威慑。告诉她，有人在盯着她，随时可以来搜查她的地盘，打乱她的生活。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意，走到药田边，蹲下身开始整理被拔起的灵草。动作很轻，很仔细，将灵草的根须小心埋回土里，然后从旁边的水桶里舀水浇灌。
水声淅淅沥沥。
高瘦弟子检查完土坑，又走到药园的其他角落，用神识仔细探查。他的神识扫过药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株草木，甚至穿透泥土，深入地下三尺。
一无所获。
铁盒早已被林芸汐取走，坑里除了泥土，什么都没有。
圆脸弟子也检查完了药园的小屋——那间简陋的木屋，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几件杂物。他翻看了床铺，检查了桌子的抽屉，甚至敲了敲墙壁，听是否有夹层。
还是一无所获。
两人在药园中央汇合，对视一眼。
高瘦弟子摇了摇头。
圆脸弟子撇了撇嘴，转身看向林芸汐：“你过来。”
林芸汐放下水瓢，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这几日，可曾见过什么可疑的人？”高瘦弟子问。
“没有。”林芸汐摇头，“药园偏僻，除了偶尔有师兄师姐来取药，平时很少有人来。”
“王管事失踪前，可曾来过药园？”
“王管事？”林芸汐想了想，“好像……来过一次？大概是半个月前，他来检查药园的长势，待了一刻钟就走了。”
“他说了什么？”
“就是问了些灵草的生长情况，嘱咐我好好照料，没什么特别的。”
高瘦弟子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
林芸汐坦然与他对视，眼神清澈，带着几分外门弟子面对内门师兄时的拘谨和不安。
几秒后，高瘦弟子移开目光。
“你最近可曾离开过宗门？”圆脸弟子忽然问。
林芸汐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疑惑：“离开宗门？师兄为何这么问？”
“回答就是。”
“前几日去过一次青云城，采购些日常用品。”林芸汐如实回答——这件事瞒不住，百草阁和炼器师公会都有记录。
“去了哪里？”
“百草阁，还有炼器师公会。”
“去炼器师公会做什么？”圆脸弟子追问。
“想学点炼器的手艺，赚些灵石。”林芸汐回答得理所当然，“外门弟子资源有限，总得想办法。”
圆脸弟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又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林芸汐一一作答，应对得体，没有丝毫破绽。
最后，高瘦弟子冷声道：“今日搜查之事，不得外传。药园里被挖开的地方，不得擅自修复，需保持原状，以待后续复查。明白吗？”
林芸汐低下头：“明白。”
“若有任何异常，立即向执事堂报告。”
“是。”
两名执法弟子不再看她，转身离开药园。灵光灯笼随着他们的身影远去，光芒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药园重新陷入黑暗。
林芸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过，带来草木的清香，也带来泥土被翻开的腥气。远处，虫鸣声重新响起，此起彼伏。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缓缓走到古树下的土坑旁，蹲下身。
坑里的泥土还很新鲜，带着湿气。坑底有几道工具留下的划痕，整齐而深刻，显然是专门用来挖掘的法器留下的。
她伸出手，抓起一把泥土。
泥土从指缝间滑落，沙沙作响。
这不是搜查。
这是警告。
赵元启在告诉她，他一直在盯着她。他可以用任何理由，在任何时候，来搜查她的地盘，打乱她的计划。他可以调动内门执法弟子，可以用宗门规矩压她，可以让她寸步难行。
而她，一个外门弟子，一个灵根破损的废柴，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至少现在没有。
她松开手，泥土洒回坑里。
站起身，环顾药园。
被翻乱的药田，被拔起的灵草，被挖开的土坑——这一切都在告诉她，药园这个相对安全的据点，已经暴露了。
不再适合进行秘密活动。
不再适合布置聚星阵。
不再适合做任何可能引起注意的事情。
她必须离开。
必须找到新的据点。
而时间——
她抬头看向夜空。
月亮已经接近圆满，银盘般的轮廓在云层间若隐若现。
距离月圆之夜，只剩七天。
七天后，幽魂印记将重新激活，血修罗的诅咒将再次降临。她必须在七天之内，布置好聚星阵，炼制出净魂灵液，做好一切准备。
而现在，药园暴露，她连布置阵法的地方都没有了。
压力像无形的山，压在她的肩上。
但她没有时间恐惧，没有时间沮丧。
只有行动。
她转身走进药园小屋，开始收拾东西。
重要的物品都在储物袋里——镇魂铁碎片、星陨铁、星辰令牌、各种材料。但小屋里的杂物也需要处理，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起怀疑的东西。
她将床铺整理好，桌子擦干净，杂物归位。然后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一些粉末，撒在屋子的各个角落。
这是她自制的驱虫粉，带着淡淡的草药味，可以掩盖其他气息。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小屋，锁好门——虽然锁已经被执法弟子撬坏，但至少能做个样子。
最后看了一眼药园。
月光下，药园一片狼藉，像被野兽践踏过的花园。那些她精心照料的灵草，有的被连根拔起，有的被踩踏折断，有的勉强立着，却也奄奄一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转身，离开。
脚步在夜色中穿行，朝着后山的方向。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
后山瀑布前。
水声依旧轰鸣，水汽依旧弥漫。
林芸汐穿过水幕，再次回到山洞。洞内潮湿阴冷，洞顶的水珠滴落，在岩石上积成一小滩水洼。
她重新取出布置聚星阵的材料，摆在地上。
星陨铁、星辰令牌、玉板、矿石——一样不少。
但她的动作没有继续。
而是盘膝坐下，闭上眼睛。
神识扩散开来，穿透山洞，穿透瀑布，穿透夜色，覆盖周围百丈的范围。
她在感知。
感知是否有潜伏的窥视，是否有隐藏的陷阱，是否有任何异常。
一刻钟后，她睁开眼睛。
安全。
至少现在安全。
她开始刻画符文。
指尖凝聚混沌灵气，在玉板上游走。银色的纹路逐渐浮现，像星辰的轨迹，像命运的丝线，复杂而玄奥。前世记忆碎片在脑海中闪烁，那些破碎的画面、零散的知识、残缺的经验，此刻都汇聚成清晰的指引。
第一块玉板完成。
银光流转，符文仿佛活了过来，在玉板表面缓缓旋转。
她将玉板放在山洞中央，然后开始刻画第二块。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洞外，夜色渐深，月亮越升越高。瀑布的水声永恒不变，像时间的背景音。洞内，银光一次次亮起，符文一块块完成。
当第四块玉板完成时，她停了下来。
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有些急促。
刻画聚星阵的符文，消耗的不仅是灵气，还有心神。每一笔都需要精确控制，每一道纹路都需要与星辰之力共鸣，稍有差错，整个阵法就会失效。
她擦了擦汗，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块灵石，握在手中吸收。
灵气缓缓流入体内，补充着消耗。
同时，她也在思考。
药园暴露，意味着赵元启的注意力已经转向她。接下来的七天，他可能会采取更多行动——更多的搜查，更多的试探，甚至可能直接针对她。
她必须更加小心。
聚星阵必须尽快布置完成，净魂灵液必须尽快炼制。然后，她需要离开宗门一段时间，去探索那个遗迹，去获取更多的资源和力量。
只有变强，才能对抗。
只有变强，才能打破。
她睁开眼睛，继续刻画第五块玉板。
指尖再次凝聚灵气，落在玉板表面。
这一次，符文更加复杂，纹路更加密集。银光越来越亮，几乎照亮了整个山洞。洞壁上的青苔在银光下泛着幽幽的绿意，洞顶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全神贯注，心神完全沉浸在符文的刻画中。
前世记忆碎片不断涌现，那些关于星辰、关于阵法、关于天地规则的知识，像潮水般涌来。她吸收着，理解着，运用着。
指尖越来越稳，符文越来越完美。
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第五块玉板爆发出璀璨的银光。
光芒冲天而起，穿透山洞，穿透瀑布，直冲夜空。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光芒收敛，玉板恢复平静，表面的符文缓缓流转，与之前四块玉板产生共鸣。
五块玉板，五个方位，构成聚星阵的核心。
林芸汐长舒一口气，站起身。
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需要将星陨铁和星辰令牌嵌入阵法中心，激活整个聚星阵。但那是明天的事情——今晚的消耗太大，她需要休息。
她收起材料，在山洞角落找了块相对干燥的岩石，坐下。
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星淬体》功法。
混沌灵气在体内流转，吸收着空气中微弱的星辰之力。虽然聚星阵还未完全激活，但五块核心玉板已经产生微弱的牵引力，让周围的星辰之力比平时浓郁了一些。
灵气缓缓增长，心神缓缓恢复。
洞外，瀑布的水声永恒不变。
洞内，少女闭目修炼，呼吸平稳。
夜色渐深，月亮升到中天。
距离月圆之夜，还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