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坠落仿佛持续了永恒。
林芸汐的身体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冰冷的水流中翻滚、旋转。耳边是水流高速掠过的呜咽声，像是无数怨魂在低语。水汽带着浓重的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龙威，钻进鼻腔，刺激着感官。
她试图睁开眼睛，视野里只有一片混沌的深蓝，偶尔有幽蓝色的光点一闪而过，如同深海中的磷火。那些光点排列成某种规律，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她。
灵力运转滞涩得如同陷入泥沼。
林芸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万世轮回的记忆碎片在识海中翻涌，试图寻找类似的经验。没有。这条水道，这种力量，这种被完全压制的感觉——前所未有。
她不再徒劳挣扎，放松身体，任由水流带着自己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越来越亮，逐渐勾勒出一个圆形的出口轮廓。水流的速度骤然加快，林芸汐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将她向前拉扯。她下意识地蜷缩身体，护住头部——
“哗啦！”
身体冲破水幕，重重摔在坚硬的地面上。
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林芸汐咳嗽着撑起身子，发现自己身处一条宽阔的廊道中。廊道两侧的墙壁由某种青黑色的石材砌成，表面布满水渍和青苔。头顶是拱形的穹顶，每隔数丈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散发着惨白的光。
她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直径约三丈的圆形水池，池水幽深，泛着诡异的蓝光。刚才，她就是从这池水中被“吐”出来的。
“这里是……”
林芸汐迅速环顾四周。廊道向前延伸，尽头隐没在黑暗中。身后是坚实的墙壁，没有退路。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潮湿的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血腥味。
她低头检查自己。左肩的伤口已经结痂，内脏的隐痛基本消失，但灵力运转依然滞涩，只能调动平时三成左右的力量。身上的软鳞甲破损严重，短匕还在腰间，星辰令牌黯淡无光，龙形玉佩温润依旧，轮回镜碎片在识海中安静悬浮。
“至少还活着。”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廊道中回荡。
站起身，她走向廊道深处。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石板上，发出“啪嗒”的轻响。夜明珠的光线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岔路。
一条向左，一条向右。两条廊道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青黑色的石壁，惨白的光，无尽的黑暗。
林芸汐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神识缓缓铺开。
灵力受压制，神识的探查范围也大幅缩小，只能覆盖周围十丈左右。但就是这十丈范围内，她感知到了异常——左侧廊道的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气息。
赵元启的气息。
还有……另外两道陌生的、阴冷的气息。
他们追来了。
林芸汐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右侧廊道。她加快脚步，同时从怀中取出仅剩的三张攻击符箓和两张干扰符箓，扣在掌心。
右侧廊道蜿蜒曲折，岔路更多。她凭着直觉选择方向，尽量避开那些气息残留明显的路径。但身后的追兵似乎锁定了她的位置，距离在缓慢拉近。
“沙沙……”
轻微的脚步声从后方传来，越来越近。
林芸汐闪身躲进一处凹陷的墙壁阴影中，屏住呼吸。几息之后，三道身影从岔路口掠过。
为首的是赵元启。他脸色苍白，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但眼神中的疯狂和贪婪比之前更盛。他手中握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黑色罗盘，罗盘指针正微微颤动，指向林芸汐藏身的方向。
“就在附近。”赵元启压低声音，“那丫头跑不远。”
他身后跟着两名身穿黑袍的幽冥教修士。两人都是凝气后期修为，气息阴冷，眼神麻木，如同傀儡。
“赵公子，鬼面前辈有令，活捉为主。”左侧的幽冥教修士沙哑开口，“她的魂魄，对前辈有大用。”
“我知道。”赵元启舔了舔嘴唇，“但万一她反抗太激烈，失手杀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对吧？”
两名幽冥教修士对视一眼，没有接话。
三人继续向前搜索。
林芸汐等他们走远，才从阴影中走出。她看了一眼赵元启手中的罗盘——那东西能追踪她的位置，必须毁掉，或者……干扰它。
她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小块血魄晶。这是之前在湖底洞穴中得到的，蕴含精纯的血气能量。她将一丝微弱的灵力注入血魄晶中，然后用力向左前方的岔路掷去。
“啪！”
血魄晶撞在墙壁上，碎裂开来。浓郁的血气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岔路。
几乎同时，赵元启手中的罗盘指针剧烈晃动起来，指向血魄晶碎裂的方向。
“那边！”赵元启低喝一声，带着两人冲了过去。
林芸汐趁机向反方向疾奔。
她穿过一条又一条廊道，绕过一处又一处残破的殿堂。这座水下宫殿庞大得超乎想象，结构复杂如同迷宫。墙壁上随处可见斑驳的壁画，描绘着远古的祭祀场景、龙族翱翔的英姿、以及……某种她看不懂的、如同星辰排列的图案。
那些图案，让她识海中的轮回镜碎片微微发烫。
“星曜留下的线索？”林芸汐心中一动，但此刻没有时间细究。
身后的追兵很快识破了她的计谋。赵元启的怒骂声隔着几条廊道传来：“小贱人！敢耍我！”
脚步声再次逼近，这次更快，更急。
林芸汐咬咬牙，将速度提升到极限。破损的软鳞甲摩擦着皮肤，带来火辣辣的痛感。灵力运转滞涩，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肺部。但她不能停。
拐过一个急弯，前方出现三条岔路。
她来不及细想，选择了中间那条。廊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开始出现裂缝，渗出的水珠滴落在地面，发出“滴答”的轻响。夜明珠的数量减少，光线变得昏暗。
又跑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前方出现一扇半掩的石门。
石门厚重，表面雕刻着繁复的龙纹。门缝中透出微弱的光，还有……一股淡淡的、清冽的香气。
林芸汐犹豫了一瞬，推门而入。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台上放着一盏青铜灯盏，灯盏中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散发出清冽的香气。火焰照亮了石室——四壁空空，除了石台，别无他物。
没有出口。
这是一条死路。
林芸汐的心沉了下去。她转身想要退出，却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赵元启得意的笑声：
“哈哈哈！果然在这里！”
她猛地回头，看见赵元启和两名幽冥教修士堵在门口。赵元启手中的罗盘指针，正死死指向她。
“小丫头，乖乖交出碎片和你的魂魄，老夫可以给你个痛快！”鬼面道人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带着贪婪和杀意。他显然也追到了附近，只是被复杂的廊道暂时困住。
赵元启也阴笑道：“林师妹，这次看还有谁能救你？”
他一步步走进石室，两名幽冥教修士一左一右封住了退路。石室狭小，无处可躲。
林芸汐背靠墙壁，左手扣紧了仅剩的三枚雷火珠，右手握住了那枚保命玉符。玉符触手温润，内里封印的剑气蠢蠢欲动。
“跑啊？怎么不跑了？”赵元启在距离她三步的地方停下，长剑斜指地面，剑尖还残留着陈五的血，“把轮回镜碎片交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身后的两名幽冥教修士同时上前一步，阴冷的气息锁定林芸汐。
绝境。
林芸汐的大脑飞速运转。雷火珠的威力不足以同时重伤三人。保命玉符的剑气一旦激发，在这个狭小空间里，她自己也会被波及重伤，甚至死亡。但如果不拼，就是任人宰割。
万世轮回的记忆在识海中翻腾。那些被背叛、被献祭、被杀戮的场景，如同潮水般涌来。绝望、愤怒、不甘……但这一次，她不想再重复那样的结局。
“赵元启。”她开口，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赵元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我在做什么？我在夺取机缘！我在变强！我在做所有修士都在做的事！”
“不。”林芸汐摇头，“你在把自己卖给幽冥教，卖给鬼面道人。你以为你能得到你想要的？你以为鬼面道人会真心帮你？”
“闭嘴！”赵元启脸色一沉，“鬼面前辈答应过我，只要拿到碎片，就助我突破筑基，甚至……给我幽冥教的核心传承！”
“然后呢？”林芸汐盯着他的眼睛，“成为幽冥教的傀儡？成为鬼面道人手中的刀？赵元启，你曾经是玄天宗内门弟子，前途无量。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为什么？”赵元启的表情扭曲起来，“因为我不甘心！我在内门苦修十年，才到凝气八层！你呢？你一个灵根破损的废柴，入门不到一年，就凝气五层！还有那么多奇遇！凭什么？凭什么天道如此不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我不服！我要变强！我要把你们这些所谓的天才，统统踩在脚下！鬼面前辈能给我力量，我就跟他！至于玄天宗？呵，等我强大了，玄天宗又算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他不再废话，长剑一振，直刺林芸汐咽喉！
这一剑快如闪电，带着凝气九层巅峰的全力一击！
林芸汐早有准备，身体向左侧急闪，同时左手一扬，三枚雷火珠呈品字形射向赵元启！
“雕虫小技！”赵元启冷笑，长剑划出一道弧光，精准地劈向三枚雷火珠。
但就在剑尖即将触碰到雷火珠的瞬间，林芸汐右手捏碎了保命玉符！
“嗡——！”
刺耳的剑鸣声响彻石室！
一道璀璨的金色剑气从碎裂的玉符中爆发出来，如同初升的太阳，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剑气中蕴含的恐怖威压，让赵元启和两名幽冥教修士脸色大变！
筑基后期的一击！
“退！”赵元启嘶吼着向后急退，同时将长剑横在胸前，全力催动灵力防御。
两名幽冥教修士也各自施展保命手段，一人祭出一面黑色骨盾，一人化作一团黑雾。
但剑气太快，太强。
“轰——！”
金色剑气撞上赵元启的长剑，剑身瞬间崩碎！余威不减，狠狠轰在他的胸口！
“噗！”赵元启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室墙壁上，墙壁龟裂，碎石簌簌落下。
几乎同时，三枚雷火珠爆炸！
“砰砰砰！”
炽热的火焰和狂暴的雷霆在狭小空间内肆虐！黑色骨盾被炸得四分五裂，那团黑雾也被雷火撕开，露出里面脸色惨白的幽冥教修士。
烟尘弥漫，碎石飞溅。
林芸汐在捏碎玉符的瞬间，就全力向石室角落扑去，同时将破损的软鳞甲裹住头部要害。但即便如此，爆炸的冲击波和四射的碎石还是狠狠撞在她身上。
“咔嚓……”
她听见肋骨断裂的声音，剧痛从胸口传来，喉咙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
烟尘缓缓散去。
石室内一片狼藉。石台被炸塌了一半，青铜灯盏滚落在地，幽蓝色的火焰摇曳不定。墙壁上布满了裂痕和焦黑的痕迹。
赵元启瘫坐在墙根，胸口凹陷，气息萎靡，但还活着。他死死盯着林芸汐，眼中满是怨毒和难以置信。
两名幽冥教修士更惨。祭出骨盾的那个，整条右臂被炸断，躺在地上呻吟。化作黑雾的那个，虽然躲过了致命伤，但浑身焦黑，气息紊乱。
林芸汐挣扎着站起来，每动一下，胸口都传来撕裂般的痛。她擦去嘴角的血，看向赵元启。
“你……你竟然……”赵元启嘶哑开口，每说一个字，都有血沫从嘴角涌出。
“我竟然还有底牌？”林芸汐接过话，声音虚弱但清晰，“赵师兄，你太低估我了。”
她一步步走向赵元启，脚步踉跄，但眼神冰冷。
赵元启想要后退，但身体动弹不得。他看向那两名幽冥教修士，两人自身难保，根本帮不了他。
“你……你不能杀我……”赵元启的声音开始颤抖，“鬼面前辈就在附近，你杀了我，他绝不会放过你！”
“我不杀你，他就会放过我？”林芸汐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赵师兄，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她在赵元启面前停下，弯腰，从他破碎的衣襟中，摸出了那枚黑色罗盘。
罗盘表面布满裂痕，指针已经停止转动。
“追踪我的东西，毁了。”林芸汐用力一捏，罗盘化作粉末。
赵元启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熄灭。
林芸汐直起身，看向石室门口。鬼面道人的气息正在快速接近，最多再有十息，就会赶到。
她没有时间了。
她转身，走向石室深处。那里是死路，但她记得——刚才爆炸时，她隐约看见，石室最深处的墙壁上，似乎有一幅模糊的壁画。
壁画在爆炸中显露出来。
那是一幅描绘星空的壁画。深蓝色的底色上，用银色的颜料勾勒出无数星辰，星辰之间，有一条蜿蜒的河流，河流尽头，是一座祭坛。祭坛中央，有一个凹槽。
壁画很旧，颜料剥落大半，但在幽蓝色火焰的映照下，那些星辰似乎在微微发光。
林芸汐走到壁画前，伸手触摸。
指尖触碰到墙壁的瞬间，识海中的轮回镜碎片，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一股暖流从碎片中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向指尖。与此同时，她体内那丝融合了星辰之力和龙魂之力的灵力，也不受控制地活跃起来。
福至心灵。
林芸汐毫不犹豫地将那丝灵力，注入壁画中祭坛的凹槽位置。
没有实体凹槽，她的手指只是虚按在墙壁上。
但就在灵力注入的瞬间——
壁画活了。
深蓝色的底色开始流动，如同真正的夜空。银色的星辰一颗接一颗亮起，光芒越来越盛，最后连成一片璀璨的星河。那条蜿蜒的河流泛起波光，祭坛上的凹槽位置，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不——！”赵元启的嘶吼声从身后传来。
银光吞没了林芸汐。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挤压，然后——
脚踏实地。
眩晕感缓缓退去，林芸汐睁开眼睛。
她身处一个狭小的石室中。石室只有丈许见方，四壁光滑，没有任何装饰。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石台，台上放着一枚玉简和一个小巧的玉瓶。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陈旧的气息，但很干燥，没有水汽。
她安全了。
林芸汐靠着墙壁缓缓坐下，胸口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低头查看伤势——肋骨至少断了两根，内脏受到震荡，灵力几乎枯竭。
但至少，她还活着。
她看向石台上的玉简和玉瓶，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玉简。
玉简触手温润，材质非金非玉。她将一丝微弱的神识探入——
一幅立体的宫殿结构图，在脑海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