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那老鬼找不到碎片，要毁掉遗迹泄愤，也可能想引发湖底乱流将我们一网打尽！”
刘长老的声音在颤抖。
他死死盯着湖心方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作为龙渊商会的老牌长老，他见过太多生死场面，但眼前这一幕——有人不惜摧毁一座上古遗迹来追杀他们——已经超出了常理，近乎疯狂。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坠星湖的湖心，此刻已化作一片炼狱。
直径超过百丈的巨大漩涡疯狂旋转，湖水被某种恐怖的力量强行排开，露出了下方那座正在崩塌的宫殿虚影。漩涡中心，漆黑的光柱直冲云霄，光柱周围电闪雷鸣，紫色的雷蛇在云层中穿梭，每一次闪烁都将天地映照成诡异的紫白色。
宫殿在崩塌。
林芸汐看得清清楚楚。
归墟宫那宏伟的穹顶已经彻底碎裂，无数巨石如雨点般砸落，激起冲天的水柱。宫殿的墙壁向内坍塌，烟尘混着水雾升腾而起，在漩涡上方形成一片灰黑色的蘑菇云。更可怕的是，宫殿周围的空间正在扭曲——一道道细密的黑色裂缝凭空出现，像蛛网般蔓延开来，所过之处，湖水、空气、甚至光线都被吞噬。
那是空间裂缝。
真正的空间崩塌。
“他在强行撕裂秘境空间！”敖青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所有人，立刻远离湖岸，向秘境出口方向撤退！秘境空间可能因遗迹崩塌而不稳，一旦空间裂缝蔓延到岸边，我们都会被卷进去！”
他的话音未落，湖心方向传来鬼面道人疯狂的咆哮：
“出来！给我出来！躲？我看你们能躲到哪里去！今天就算把整个坠星湖翻过来，我也要把你们揪出来碎尸万段！！！”
那声音穿透水面，穿透空气，如同千万根钢针扎进众人的耳膜。声音中蕴含的怨毒与疯狂，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
“走！”
敖青不再犹豫。
他一把抓住林芸汐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她微微皱眉。但林芸汐没有挣扎——她能感觉到，敖青的手在颤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痛苦？
来不及细想。
众人开始撤离。
刘长老强撑着伤势，指挥龙渊商会的修士搀扶伤员。陈五背起一名腿部受伤的同僚，另一名修士则扶着肩膀被骨杖擦过的同伴。玄天宗剩下的几名弟子也互相搀扶着，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与恐惧，但求生的本能让他们咬牙跟上。
林芸汐被敖青拉着，踉跄着向远离湖岸的方向奔跑。
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颤，像是远处有巨兽在翻身。但很快，震感越来越强，地面上的碎石开始跳动，岸边的芦苇成片倒伏，泥土从崖壁上簌簌落下。
“快！再快一点！”敖青低吼。
他的速度极快，即使拉着林芸汐，也几乎是在贴着地面飞掠。但林芸汐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握着她手臂的手心渗出冷汗——那是重伤之躯强行催动灵力带来的负担。
她咬紧牙关，拼命跟上。
奔跑中，她回头看了一眼。
湖心的景象更加恐怖了。
那道漆黑光柱的直径已经扩大到数十丈，光柱周围的空间裂缝像蛛网般蔓延，吞噬着一切。湖水被吸入裂缝，形成一道道倒流的水柱；空气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甚至连光线都在裂缝边缘扭曲变形，让整个湖心区域看起来像是一幅破碎的油画。
而那座宫殿……
归墟宫，这座守护了银龙残魂万载的上古遗迹，此刻已彻底化作废墟。
林芸汐看到，宫殿最后一面墙壁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烟尘。烟尘中，隐约有一条银色的龙影在盘旋——那龙影很淡，几乎透明，但它仰头发出的无声龙吟，却让林芸汐识海中的轮回镜碎片剧烈震动起来。
碎片在哀鸣。
不，不是哀鸣。
是共鸣。
林芸汐能清晰地感觉到，碎片传递来的情绪——那是一种深沉的哀伤，一种万载守护终成空的不舍，一种对毁灭者的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解脱。
银龙残魂，在等待这一刻。
等待有人带走轮回镜碎片，等待自己守护的使命终结，等待这缕残魂终于可以消散于天地，不再被束缚在这座冰冷的宫殿中。
“安息吧，守护者。”
林芸汐在心中默念。
她不知道银龙残魂能否听见，但她希望它能听见。万载孤寂，万载守护，这份执念太重了，重到连残魂都无法安息。如今宫殿崩塌，碎片被带走，它的使命终于完成。
可以休息了。
真的可以休息了。
“别回头！”敖青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空间裂缝在扩散！”
林芸汐猛地转头。
果然，湖心那些细密的黑色裂缝，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裂缝所过之处，地面开裂，树木被吞噬，连空气都变得稀薄。更可怕的是，裂缝蔓延的方向，正是他们刚才所在的湖岸！
如果晚走片刻……
林芸汐不敢想下去。
她加快脚步，拼命奔跑。
脚下的地面震动得越来越厉害，像是整个秘境都在哀嚎。天空中的云层被湖心的漆黑光柱搅动，形成巨大的漩涡云，云层中雷蛇狂舞，紫色的电光不时劈落，在地面上炸开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小心！”
敖青突然将她往旁边一拉。
一道紫色雷电劈在他们刚才经过的位置，地面炸开，碎石飞溅。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擦过林芸汐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火辣辣的疼。
“继续跑！”敖青没有停下。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他一边拉着林芸汐奔跑，一边不时回头观察湖心的情况，同时还要避开地面上不断出现的裂缝和从天而降的雷电。
这简直是一场与死亡赛跑的逃亡。
众人拼尽全力。
受伤的修士咬着牙，哪怕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袍也不肯停下。搀扶同伴的修士手臂颤抖，却死死抓住不放。刘长老跑在队伍中间，一边跑一边咳血，但他依然在指挥：“往左！左边地势高！避开那道裂缝！”
陈五背上的伤员已经昏迷，但他依然死死抓着陈五的肩膀，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
所有人都知道，停下就是死。
湖心方向传来的灵力波动越来越狂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洪荒巨兽在咆哮。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滚烫的沙子。耳膜被持续的低频轰鸣震得生疼，视野开始模糊，那是空间扭曲带来的视觉干扰。
但他们还在跑。
向着秘境出口的方向，向着生的希望，拼命奔跑。
林芸汐的肺部火辣辣的疼，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她的灵力本就只恢复了三成，此刻强行催动，经脉传来阵阵刺痛。但她不敢停——识海中的轮回镜碎片震动得越来越剧烈，那是一种急切的警告：快走，再快一点，离开这里！
她咬破舌尖。
血腥味在口中弥漫，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强迫自己跟上敖青的速度，强迫自己忽略身体的疲惫与疼痛，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后那毁灭的景象。
跑。
只能跑。
不知道跑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在生死逃亡中，时间失去了意义。林芸汐只记得，他们穿过了一片枯树林，树林中的树木早已枯萎，树干扭曲如鬼爪；他们翻过了一座矮坡，坡上的泥土松软，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半尺；他们跨过了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底部布满龟裂的痕迹，像是大地张开的嘴。
终于，当他们撤出数里后——
“轰！！！！！！！”
惊天动地的巨响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无法用语言形容。
像是千万座山峰同时崩塌，像是整个天地都在碎裂，像是世界的根基被强行撕裂。声音穿透耳膜，穿透骨骼，穿透灵魂，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林芸汐被敖青按在地上。
她挣扎着抬起头，看向身后。
然后，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整个坠星湖区域，地动山摇。
湖心那道漆黑光柱轰然炸裂，化作无数道黑色流光向四周扩散。流光所过之处，空间像玻璃一样碎裂，露出后面深邃的虚无。湖水被炸上天空，形成一道直径超过千丈的巨型水龙卷，水龙卷冲天而起，直入云霄，将天空中的漩涡云都搅得粉碎。
水龙卷周围，空间裂缝像瘟疫般蔓延。
一道，十道，百道……无数道黑色裂缝在空中、地面、湖面上肆意蔓延，吞噬着一切。树木被裂缝吞噬，连根消失；山石被裂缝切割，化作齑粉；湖水被裂缝吸入，形成一个个倒流的漩涡。
整个坠星湖，正在被空间裂缝肢解。
更可怕的是灵气乱流。
光柱炸裂的瞬间，狂暴的灵气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那灵气混乱而暴戾，夹杂着空间碎片、湖水、烟尘和毁灭性能量，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浪。
气浪所过之处，地面被犁开深达数丈的沟壑，树木被连根拔起，山石被碾成粉末。即使相隔数里，众人也能感受到那毁天灭地的威势——空气被抽干，呼吸变得困难；皮肤被乱流刮得生疼，像是被千万把刀片切割；耳膜持续轰鸣，几乎失聪。
“趴下！全部趴下！”敖青嘶吼。
他一把将林芸汐按进身下的土坑，整个人压在她身上。龙族特有的淡金色灵力从他体内涌出，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将两人笼罩。
其他人也纷纷寻找掩体。
刘长老扑进一道地缝，陈五将伤员护在身下，玄天宗弟子抱团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所有人都死死趴在地上，用尽一切手段保护自己。
气浪来了。
第一波气浪撞上敖青的光罩，光罩剧烈震荡，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痕。敖青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他没有退缩，反而将更多灵力注入光罩。
第二波气浪更猛。
光罩上的裂痕扩大，像蛛网般蔓延开来。敖青的身体开始颤抖，那是灵力透支的征兆。林芸汐能感觉到，压在她身上的身体越来越重，体温却在下降——他在用本源之力强撑。
“敖青……”她艰难开口。
“别动。”敖青的声音沙哑，“撑过去……就没事了……”
第三波气浪。
“咔嚓——”
光罩彻底碎裂。
狂暴的灵气乱流席卷而来，像千万把钢刀刮过身体。林芸汐感到皮肤被撕裂，鲜血渗出，染红了衣袍。但她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她能感觉到，敖青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他的后背，衣袍已经破碎，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鲜血顺着脊背流淌，滴落在她脸上，温热而粘稠。
但他依然没有动。
像一堵墙，死死挡在她身前。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很久。
当气浪终于过去，当耳中的轰鸣渐渐平息，当呼吸重新变得顺畅，林芸汐才挣扎着从敖青身下爬出来。
她回头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坠星湖，已经不复存在。
原本广阔的湖面，此刻下降了至少三成，露出大片狼藉的湖床。湖床上布满深坑和裂缝，像是被巨兽践踏过。湖心区域，一个直径超过千丈的巨坑深不见底，坑底漆黑一片，隐约有空间乱流在涌动。
归墟宫，彻底消失了。
连一块完整的砖石都没有留下。
那座守护了万载的遗迹，那座埋葬着银龙残魂的宫殿，那座她刚刚逃离的险地，此刻已化作虚无，只留下一个吞噬一切的巨坑。
林芸汐呆呆地看着那片废墟。
心中空落落的。
但就在这时——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条巨大的银色龙影，从崩塌的湖心冲天而起。
龙影很淡，几乎透明，但它仰头发出的那声龙吟，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那龙吟悠长而苍凉，充满了解脱，又带着某种深沉的期许。
龙影在空中盘旋一周，最后，它转过头，看向林芸汐所在的方向。
那双龙眸中，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只有平静。
万载执念终消散，残魂归去天地宽。
龙影对着她，微微颔首。
然后，它化作无数银色光点，消散在狂暴的灵气乱流中。
彻底消散了。
银龙残魂，归墟宫最后的守护者，终于得到了安息。
林芸汐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直到——
她身边的敖青，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林芸汐转头看去。
只见敖青依然保持着趴伏的姿势，但他的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握得那么用力，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极致的情绪。
他的侧脸线条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眸，此刻却蒙上了一层她看不懂的阴影。
他在看什么？
在看那片废墟？
在看那条消散的龙影？
还是在看……
林芸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湖心巨坑的深处，空间乱流涌动的地方，隐约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那是一道淡金色的光。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像是……
像是某种印记。
某种，龙族特有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