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撕裂暮色，帶著幽冥鬼氣特有的陰寒，直逼後心。
林芸汐在最後一刻察覺到危機，身體本能地向側方閃避，但箭矢速度太快，角度太刁鑽。她能感覺到箭尖刺破空氣的銳利，能聞到那股腐朽的幽冥氣息，能听到自己心髒在胸腔里劇烈跳動的聲音。時間仿佛被拉長，她看到敖青猛然轉身，看到他眼中爆發的驚怒，看到他抬手欲攔——但一切似乎都來不及了。箭矢，已至身後三尺。
她只來得及勉強側身。
左肩暴露在箭矢的軌跡上。
黑色的箭桿在暮色中幾乎看不見，只有箭尖那一點幽綠的光芒在瞳孔中急速放大。箭矢上纏繞的幽冥鬼氣已經先一步觸及她的皮膚，冰冷的刺痛感沿著肩胛骨蔓延，像是被毒蛇的獠牙輕輕擦過。
就在箭尖即將刺入皮肉的剎那——
一道青光從側面炸開。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極限。林芸汐只看到一道青色的弧線劃過視野邊緣，然後耳邊傳來“叮”的一聲脆響。
清脆，短促，卻蘊含著金屬踫撞的劇烈震顫。
黑色箭矢在距離她肩膀不足一寸的地方被硬生生擊偏，箭身擦著她的衣袍掠過，帶起一陣冰冷的勁風。箭矢改變了方向，斜斜飛向一旁，狠狠釘進了一棵三人合抱的古樹樹干。
“噗！”
箭矢入木三寸，箭尾兀自劇烈顫動，發出嗡嗡的低鳴。
林芸汐站在原地，呼吸停滯了一瞬。
她能聞到箭矢釘入樹干時濺起的木屑味道，能感覺到剛才箭矢擦過時衣袍布料被撕裂的觸感，能听到自己耳中血液奔流的轟鳴聲。左肩處傳來火辣辣的疼痛——幽冥鬼氣雖然沒有直接侵入體內，但那股陰寒的氣息已經在她皮膚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黑色痕跡，像是被烙鐵燙過。
她緩緩轉頭，看向箭矢飛來的方向。
出手的是敖青。
他站在她身側三步之外，右手保持著投擲的姿勢，指尖還殘留著一縷淡淡的青色靈光。他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後背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劇烈動作而徹底崩裂，鮮血已經浸透了整個後背的衣袍，順著衣角滴落在地。
但他站得很直。
目光冷冽如刀，死死盯著箭矢射出的那片山林。
“藏頭露尾的鼠輩，”敖青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暮色的寒意，“滾出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左手虛握，一道青色的靈光在掌心凝聚成形——那是一柄半透明的青色短劍，劍身流淌著龍紋般的紋路，散發出令人心悸的威壓。
山林中一片死寂。
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以及遠處空間裂縫發出的不穩定嗡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玄天宗的弟子們下意識地聚攏在一起，手中握緊了武器。龍淵商會的修士們則迅速散開，呈扇形護在敖青和林芸汐周圍。劉長老已經沖到敖青身邊，一只手按在他後背上，靈力源源不斷地輸入，試圖穩住他崩裂的傷口。
“少主，你的傷——”
“無妨。”敖青打斷他，目光沒有離開那片山林，“他還在。”
林芸汐也盯著那片陰影。
她的感知在龍血淬體丹的強化下變得異常敏銳，能清晰地捕捉到山林中那股若有若無的氣息——陰冷、怨毒、帶著一種熟悉的惡意。那股氣息隱藏得很好，幾乎與周圍的陰影融為一體，但剛才箭矢射出時泄露的幽冥鬼氣，還是暴露了他的位置。
三十丈外，一棵古樹的樹冠深處。
“不出來？”敖青冷笑一聲，左手抬起，青色短劍指向那片樹冠，“那我便請你出來。”
劍尖青光大盛。
但就在他準備出手的瞬間——
山林中傳來一聲不甘的冷哼。
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聲音里帶著壓抑的憤怒，還有一絲計劃失敗的懊惱。緊接著，一道黑影從樹冠中竄出，像是一只受驚的夜梟，貼著樹梢急速遠遁。
黑影的速度極快，在暮色中幾乎看不清身形。
但林芸汐看到了。
在黑影竄出的剎那，借著最後一點天光，她看到了那人的側臉輪廓——瘦削、陰鷙、嘴角帶著一道熟悉的傷疤。
趙元啟。
真的是他。
他竟然一直潛伏在附近，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已經死在遺跡崩塌中，或者早已逃離秘境的時候，他卻像一條毒蛇般蟄伏在暗處，等待這最後的機會。
等待她心神放松的瞬間。
等待這支致命的冷箭。
黑影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密林深處，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幽冥鬼氣在空氣中緩緩消散。那鬼氣的味道很特殊，帶著一種腐朽的甜膩，與之前鬼面道人身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幽冥教……”劉長老臉色陰沉，“他果然投靠了那些邪修。”
敖青沒有追擊。
他手中的青色短劍緩緩消散，化作點點青光融入掌心。不是不想追，而是不能追——他的傷勢已經嚴重到無法支撐劇烈戰斗的程度。剛才擊偏箭矢的那一擊，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消耗了他僅存的半數靈力，還讓後背的傷口徹底惡化。
他能感覺到，溫熱的血液正順著脊背不斷流淌，浸濕了褲腰，滴落在地面。
視線開始有些模糊。
“少主！”劉長老扶住他搖晃的身體，聲音里帶著焦急。
“我沒事。”敖青咬牙站穩，轉頭看向林芸汐，“你……”
他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就在這時，秘境出口那道空間裂縫突然劇烈波動起來。
“嗡——！”
刺耳的嗡鳴聲從裂縫中傳出，像是某種巨獸的咆哮。裂縫邊緣的光芒開始瘋狂閃爍，時明時暗，忽紅忽白。裂縫本身也在扭曲變形，時而膨脹到兩丈寬，時而收縮到不足五尺。周圍的空間波動變得極其狂暴，地面開始震動，碎石從山坡上滾落。
“不好！”劉長老臉色大變，“出口要閉合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這一幕。
裂縫的穩定性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潰。那些閃爍的光芒每閃爍一次，裂縫就縮小一分。照這個速度，最多再過半刻鐘，出口就會徹底消失。
“快走！”劉長老急喝，“所有人，立刻進入裂縫！快！”
沒有時間猶豫了。
重傷員被同伴攙扶起來，輕傷員互相扶持，所有人開始向裂縫沖去。隊伍瞬間變得混亂，但求生的本能驅使著每個人向前。第一個沖進裂縫的是玄天宗的一名弟子，他的身影在踏入裂縫的瞬間就被扭曲的光芒吞沒，消失不見。
“走！”敖青推了林芸汐一把。
林芸汐沒有動。
她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趙元啟遁走的方向。暮色已經徹底籠罩了那片山林，黑暗像墨汁般浸染了每一片樹葉，每一根枝條。她看不到趙元啟的身影，也感知不到他的氣息，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在黑暗中注視著她。
等待下一次機會。
一股冰冷的殺意從心底升起，沿著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是憤怒，也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加純粹的東西——一種必須將威脅徹底鏟除的本能。趙元啟必須死。不是因為他曾經欺凌過她，不是因為他勾結幽冥教殘害同門，而是因為，他今天射出的這支箭，讓她看到了一個事實︰
有些人，不會因為你的退讓而收手。
有些人，只會因為你的死亡而滿足。
此獠不除，必成後患。
“林姑娘！”劉長老的催促聲傳來。
林芸汐收回目光，轉身沖向裂縫。
在她身後，敖青在劉長老的攙扶下也跟了上來。龍淵商會的修士們斷後，最後幾人沖進裂縫時，裂縫已經收縮到不足六尺寬，邊緣的光芒瘋狂閃爍，像是隨時會炸開的煙花。
林芸汐沖到裂縫前。
她能感覺到裂縫中傳來的巨大吸力，能聞到空間亂流特有的焦糊味道，能听到裂縫內部傳來的、仿佛無數玻璃同時碎裂的刺耳聲響。她沒有猶豫，縱身一躍。
身體進入裂縫的瞬間，世界顛倒。
天旋地轉。
視野被扭曲的光芒填滿，耳朵里灌滿了混亂的嗡鳴。身體像是被無數只手拉扯、撕扯、揉捏，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叫。她感覺到自己在墜落，又像是在上升，方向失去了意義，時間變得混亂。
但在這一片混亂中，她保持著清醒。
她緊緊閉著眼楮，將靈力運轉到極致，護住全身要害。龍血淬體丹強化後的肉身在這時發揮了作用——空間亂流的撕扯力作用在她身上，卻像是撞上了堅韌的牛皮，只能留下淺淺的劃痕，無法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她能感覺到，身邊不斷有人被空間亂流卷走。
慘叫聲在耳邊響起，又迅速被嗡鳴聲淹沒。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死是活，也沒有能力去救。她只能盡力穩住自己的身體，順著裂縫的通道向前。
不知過了多久。
也許是一瞬間，也許是一百年。
前方突然出現了一點亮光。
那亮光起初只有針尖大小，然後迅速擴大，變成一片刺眼的白。林芸汐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推了出去，像是從狹窄的管道中被噴射而出。
“噗通！”
她摔在地上。
不是堅硬的地面，而是潮濕的、長滿苔蘚的泥土。冰冷的濕氣透過衣袍滲入皮膚，空氣中彌漫著熟悉的、帶著淡淡霉味的森林氣息。耳邊傳來蟲鳴，遠處有夜鳥的啼叫，風吹過樹梢的聲音清晰可辨。
她回來了。
回到黑風山脈了。
林芸汐趴在地上，劇烈喘息。她睜開眼楮，看到的是熟悉的、被夜色籠罩的森林地面。泥土是黑色的，苔蘚是墨綠色的，幾片枯葉散落在手邊，葉脈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她撐起身體，環顧四周。
這里是一片林間空地，大約十丈見方。空地中央有一個直徑三丈的淺坑，坑底還殘留著微弱的空間波動——那就是秘境出口在這個世界的投影。此刻，淺坑中不斷有人被“吐”出來，摔得七零八落。
“咳咳……”
“我還活著……”
“快，扶我起來……”
呻吟聲、喘息聲、慶幸的啜泣聲在空地上響起。玄天宗的弟子們陸續爬起來，互相攙扶。龍淵商會的修士們則迅速聚攏，清點人數。
林芸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她的身體沒有大礙，只是有些脫力。左肩處那道被幽冥鬼氣擦過的痕跡還在隱隱作痛，但並沒有侵入經脈。她運轉靈力，將那股陰寒的氣息逼出體外，皮膚上的黑色痕跡緩緩消散。
她數了數人數。
玄天宗這邊，加上她，還剩九人。比進入秘境時少了整整十三人。龍淵商會那邊，包括敖青和劉長老在內，還剩七人，也折損了近半。
傷亡慘重。
但至少，活著出來了。
“少主！”劉長老的驚呼聲突然響起。
林芸汐轉頭看去。
敖青躺在淺坑邊緣，劉長老正跪在他身邊，雙手按在他後背上，靈力瘋狂輸入。敖青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楮緊閉，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他的後背已經完全被鮮血浸透，衣袍貼在身上，勾勒出猙獰的傷口輪廓。
“丹藥！快拿丹藥！”劉長老嘶吼。
一名龍淵商會的修士慌忙從懷中取出玉瓶，倒出幾顆猩紅色的丹藥，塞進敖青口中。但敖青已經失去了吞咽的能力，丹藥卡在喉嚨里，咳出一口血沫。
林芸汐沖了過去。
她跪在敖青身邊，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脈搏微弱而混亂，像是風中殘燭。她能感覺到，敖青體內的靈力正在飛速流失，生命氣息也在迅速衰弱。
“讓開。”她推開劉長老，雙手按在敖青後背上。
觸手一片濕滑溫熱的鮮血。
她沒有猶豫，將靈力注入敖青體內。不是治療，而是引導——她引導著敖青體內殘存的靈力，運轉周天，護住心脈。同時，她從懷中取出最後那枚回春丹，捏碎，將藥粉灑在敖青後背的傷口上。
藥粉接觸到血肉的瞬間，發出“滋滋”的輕響。
敖青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壓抑的悶哼。
“按住他！”林芸汐喝道。
劉長老和另外兩名修士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敖青的肩膀和雙腿。林芸汐繼續引導靈力，同時用另一只手清理傷口——傷口很深，幾乎能看到脊椎骨，邊緣的皮肉翻卷，被空間亂流侵蝕得發黑。
她將藥粉均勻地灑在傷口每一處。
然後，撕下自己衣袍的內襯，撕成布條，開始包扎。
她的動作很快，很穩，沒有絲毫顫抖。布條一層層纏上去，將傷口牢牢裹住，止住了流血。做完這一切，她才松開手，額頭上已經滲出細密的汗珠。
敖青的呼吸平穩了一些。
雖然依舊微弱，但至少不再繼續惡化。
劉長老松了口氣，看向林芸汐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復雜︰“多謝林姑娘。”
“他救過我。”林芸汐簡單地說，站起身，“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這里不安全，必須立刻離開。”
劉長老點頭。
他當然知道不安全。秘境出口的動靜太大，肯定會吸引附近的妖獸，甚至可能引來其他修士。而且，趙元啟雖然留在了秘境里，但誰也不知道他會不會有辦法出來。萬一他出來了，第一時間就會來這里追殺他們。
“所有人，能動的攙扶不能動的，立刻向東南方向撤離！”劉長老下令，“我們在三十里外的青石崖有臨時據點，到了那里再休整！”
眾人掙扎著起身。
重傷員被同伴背起，輕傷員互相攙扶，隊伍開始向森林深處移動。林芸汐走在隊伍中段，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淺坑。
坑底的空間波動已經徹底消失。
秘境出口，關閉了。
趙元啟被關在了里面。
但不知為何，她心中並沒有絲毫輕松。相反，一種不安的感覺在心底蔓延——像趙元啟那樣的人，真的會這麼容易就被困死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下一次見面，必須分出生死。
隊伍在夜色中艱難前行。
月光透過樹梢灑下斑駁的光影，照亮了前路。森林里很安靜，只有腳步聲、喘息聲、以及偶爾傳來的妖獸低吼。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警惕著黑暗中的危險。
林芸汐走在隊伍中，左手下意識地按在左肩。
那里已經不疼了，但皮膚上還殘留著被幽冥鬼氣擦過的冰冷觸感。她能清晰地回憶起箭矢飛來的每一個細節——角度、速度、那股陰寒的殺意。
趙元啟的箭。
幽冥教的鬼氣。
這兩者結合在一起，意味著什麼？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人生將徹底改變。不再只是苟且偷生，不再只是躲避欺凌。有些線，一旦跨過，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抬起頭，看向前方黑暗的森林。
眼中寒芒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