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将冰蓝色骨符收进储物袋最里层，指尖触碰到那枚黑色的联络石子。石子表面粗糙的纹路在掌心留下清晰的触感。她走到窗边，夜色已深，主峰上空的护山大阵光幕在黑暗中如同淡蓝色的穹顶，那两朵金色祥云依旧悬浮，云层中的金光比白天更加醒目。她将石子放在窗台边缘，用指甲划出三道特定的纹路。石子微微发热，一道极淡的黑烟从石子表面升起，在夜风中消散无踪。影应该很快会有回应。
而接下来，她需要联系星璇——那个擅长阵法和推演的逆命者集会成员。
林芸汐转身回到石桌前，铺开一张新的符纸，提笔蘸墨，开始书写一封特殊的密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和一个地点标记。但那三个字，是逆命者集会内部使用的暗语，只有成员能看懂。
写完信，她将符纸折成一只纸鹤，咬破指尖，在纸鹤翅膀上点下一滴血珠。血珠渗入纸张，纸鹤的翅膀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从窗缝中钻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林芸汐坐在石桌前，闭上眼睛。
她需要等待。
等待影的回应，等待星璇是否愿意赴约，等待……时间的流逝。
时间，是她现在最奢侈也最紧缺的东西。
***
夜色渐浓。
青云城外三十里，一处名为“幽月谷”的山谷深处。
月光被山谷两侧高耸的山壁遮挡，谷底光线昏暗，只有几丛夜光草散发着幽幽的蓝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草木清香，偶尔有夜鸟的啼鸣从远处传来，在山谷中回荡。
林芸汐站在谷底一处相对开阔的空地上，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她的左手腕上，监察印记的位置被一层薄薄的药膏覆盖——那是她根据前世记忆调配的临时屏蔽药膏，能维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够用了。
她提前一个时辰来到这里，仔细探查了山谷的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埋伏，没有异常的气息。山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谷底地形复杂，有天然的岩洞和石缝，适合藏身和布置阵法。
这是她精心挑选的地点。
脚步声从山谷入口处传来。
林芸汐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月光洒在他身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敖青。
他穿着一身墨蓝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暗金色的腰带，上面镶嵌着几颗细小的龙鳞状宝石。他的脸色比平时凝重许多，眉头微蹙，眼中带着一丝疲惫。
“芸汐。”敖青走到她面前，声音低沉，“你没事吧？”
“暂时没事。”林芸汐掀开兜帽，露出苍白的脸，“谢谢你赶来。”
敖青摇摇头：“不用谢。龙渊商会那边……最近压力不小。巡察司的人来过两次，虽然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商会不要插手‘某些事’。”
林芸汐心中一沉。
果然，巡察司已经开始施压了。
“那你……”她看着敖青。
敖青苦笑一下：“商会那边，我暂时压住了。但我个人……我答应过你，会帮你。”他的目光落在林芸汐脸上，眼神坚定，“我不会食言。”
林芸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感激，愧疚，还有一丝……不安。
敖青为她冒的风险，太大了。
“妖王的事，你知道多少？”她问。
“不多。”敖青说，“只知道他来自十方妖国，实力极强，正在往青云州赶来。商会的情报网只能查到这些，更具体的……被某种力量屏蔽了。”
林芸汐点点头。
天道修正力，或者巡察司的干预。
“他快到了。”她说，“最多一两天。”
敖青的脸色更加凝重：“你打算怎么办？”
“我需要帮手。”林芸汐直视着他的眼睛，“我需要一个团队，一个能在绝境中并肩作战的团队。”
敖青沉默了片刻。
“你找了几个人？”
“除了你，还有苏小蛮，影，还有……”林芸汐顿了顿，“一个擅长阵法的朋友，我不确定她会不会来。”
“影？”敖青挑眉，“那个神秘的刺客？”
“嗯。”
“苏小蛮……那个散修姑娘？”
“对。”
敖青深吸一口气：“芸汐，这些人……实力差距太大了。苏小蛮最多凝气五六层，影的实力我不清楚，但应该不会超过筑基。而我……”他苦笑，“我现在的修为，被龙族封印压制，只能发挥出金丹初期的实力。”
林芸汐没有说话。
她知道敖青说的是事实。
但她没有选择。
“我知道。”她轻声说，“但这是我现在能集结的全部力量。”
敖青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坚定，那份即使面对绝境也不肯放弃的倔强。他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好。”他说，“我陪你。”
林芸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谢谢。”
“不用谢。”敖青笑了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
林芸汐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字。
万世轮回中，她听过太多人说过这两个字，然后在关键时刻背叛她，伤害她，杀死她。
但这一次……
她愿意再相信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
***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山谷入口处再次传来动静。
这次是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林芸汐和敖青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苏小蛮带着三个人从入口处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挂着两把短刀，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脸上带着几分紧张，但眼神坚定。
她身后的三人，两男一女。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穿着一身粗布衣服，背上背着一把厚重的铁剑。他面容憨厚，眼神却透着精光——李铁，苏小蛮的散修朋友之一，凝气七层修为。
他左边是个瘦高的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衫，腰间挂着一串铜钱，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脸上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但眼神锐利——王二，散修，凝气六层，擅长追踪和探查。
右边是个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素色长裙，面容清秀，手里提着一个药箱。她神色平静，眼神温和——柳如烟，散修，凝气五层，擅长医术和毒术。
“芸汐姐姐！”苏小蛮看到林芸汐，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来，“你没事吧？我收到你的传讯就赶紧过来了！”
“我没事。”林芸汐看着苏小蛮，又看向她身后的三人，“谢谢你们赶来。”
“客气什么！”苏小蛮摆摆手，“你救过我的命，你有事，我肯定要来！”她转身介绍，“这是李铁大哥，王二哥，如烟姐姐，都是信得过的朋友。”
李铁上前一步，抱拳道：“林姑娘，小蛮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王二摇了摇折扇，笑道：“是啊，林姑娘，咱们虽然修为不高，但人多力量大嘛。”
柳如烟微微欠身：“林姑娘，我略通医术，或许能帮上忙。”
林芸汐看着这四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与她没有深交，甚至只见过一两次面，却愿意在她危难时赶来相助。
这份情谊，她记下了。
“谢谢。”她再次说道，声音比刚才更真诚了一些。
“这位是……”苏小蛮看向敖青，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敖青，我的朋友。”林芸汐介绍道。
敖青对四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苏小蛮眨了眨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就在这时，山谷中的光线突然暗了一下。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众人身侧三丈外的一块岩石上。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斗篷中的人，身形瘦削，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兜帽的阴影中泛着冷光。
影。
“你来了。”林芸汐看向那道黑影。
影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轻轻一抛，兽皮展开，悬浮在半空中。
兽皮上绘制着一幅详细的地图，上面用红色的线条标注了一条路线，路线的终点，正是青云城。
“赤炎妖王。”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三个时辰前，出现在黑风岭。按照他的速度，最迟明日午时，抵达青云城外。”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明日午时。
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了。
“他的状态如何？”林芸汐问。
“气息不稳。”影说，“他的妖丹火核有裂痕，应该是旧伤未愈。但即便如此，他的实力……至少是元婴后期，甚至可能触摸到了化神门槛。”
元婴后期。
甚至触摸到化神门槛。
山谷中一片寂静。
李铁、王二、柳如烟三人的脸色都白了。他们只是凝气期的散修，元婴期对他们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是动动手指就能碾死他们的存在。
苏小蛮咬着嘴唇，握紧了腰间的短刀。
敖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只有林芸汐，神色依旧平静。
“妖丹火核的裂痕，在什么位置？”她问。
影伸出一根手指，在地图上某处点了一下：“左胸下方三寸，偏右半寸。裂痕长约一指，深约三分。”
林芸汐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前世记忆中的画面。
赤炎妖王，她某一世的“挚爱”。
那一世，她是妖族公主，他是妖国大将。他们并肩作战，他们相知相许。然后，在某个夜晚，他将一柄淬了剧毒的匕首，刺进了她的心脏。
理由？为了突破瓶颈，需要她的“先天道魂”作为药引。
那一世，她死前看到的最后画面，是他冷漠的眼神，和他左胸下方那道因为修炼功法反噬而留下的、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原来，那道裂痕，一直存在。
“我知道了。”林芸汐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她看向众人，深吸一口气。
“各位，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会让你们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无法接受。但请你们相信，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她开始讲述。
讲述赤炎妖王的来历，讲述他修炼的功法“九阳焚天诀”的破绽，讲述他妖丹火核裂痕的成因和弱点，讲述他性格中的偏执和多疑，讲述他可能采取的行动方式。
她讲得很详细，很具体，仿佛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敖青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知道林芸汐不简单，但没想到，她竟然对赤炎妖王了解得如此透彻。
影的兜帽微微动了一下，似乎也在惊讶。
苏小蛮等人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但看到林芸汐那认真的表情，他们知道，这不是玩笑。
“所以，”林芸汐最后说，“我们不是完全没有胜算。妖王有弱点，有破绽，有旧伤。我们需要做的，是利用这些弱点，布置一个陷阱，将他引入其中，然后……一击必杀。”
“陷阱？”李铁问，“什么陷阱？”
“阵法。”林芸汐说，“我需要一个能困住他，削弱他，甚至能引动他体内旧伤爆发的阵法。”
她看向山谷入口。
那里，依旧空无一人。
星璇，没有来。
林芸汐心中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不来，也是意料之中。
逆命者集会的成员，个个谨慎，不会轻易涉险。
“阵法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现在，我们需要确定作战计划。”
她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这里是幽月谷，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入口。我们可以在这里布置第一道防线——迷踪阵，扰乱他的感知，拖延时间。”
树枝在地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这里是谷底，地形复杂，有岩洞和石缝。我们可以在这里布置第二道防线——寒冰阵，利用千年玄冰魄的寒气，压制他的火系功法。”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个冰玉盒，打开一条缝隙。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骤降，地面甚至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敖青盯着冰玉盒，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千年玄冰魄。”林芸汐说，“克制火系妖物的奇珍。”
她合上盒盖，寒意渐渐收敛。
“第三道防线，在这里。”树枝指向谷底最深处的一处岩洞，“这里是绝地，只有一条路进出。我们需要将妖王引到这里，然后……发动总攻。”
“总攻？”苏小蛮问，“怎么攻？”
林芸汐看向敖青。
“我们需要一个能正面牵制妖王，甚至短暂困住他的人。”她说，“给其他人创造攻击他妖丹火核裂痕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敖青身上。
敖青沉默了片刻。
月光洒在他脸上，映出他复杂的表情。
“妖王真身实力恐怕接近元婴巅峰，甚至触摸到了化神门槛。”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仅凭我们，正面抗衡胜算渺茫。必须利用地形、阵法，以及他自身的破绽。”
他看向林芸汐，眼神深邃。
“你需要一个能正面牵制他，甚至短暂困住他的主力。”他顿了顿，“我或许可以……但代价不小。”
山谷中，夜风拂过，带起几片落叶。
远处，夜鸟的啼鸣再次响起，在山壁间回荡。
林芸汐看着敖青，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的复杂光芒。
代价。
什么代价？
她没有问。
因为她知道，敖青既然说了，就一定会告诉她。
而现在，她只需要等。
等他说出那个代价，然后……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