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帶著金屬般的冷硬質感。
星璇的手指停在陣法控制節點上，指尖微微發白。李鐵的巨斧在幽藍熒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斧刃上還殘留著之前戰斗留下的褐色血漬。甦小蠻擋在林芸汐身前，呼吸急促，她能聞到空氣中地脈靈髓果散發的清甜藥香，混雜著山谷泥土的潮濕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不屬于他們任何一人的陌生氣息。
藤蔓在入口處輕輕晃動。
不是風吹的。
山谷里沒有風，只有水潭表面泛起的細微漣漪。那些生長在岩壁上的熒光植物安靜地散發著幽藍光芒，將整個山谷籠罩在一片靜謐而詭異的藍色調中。
“距離三十丈，正在接近。”影的聲音再次傳來，更低了，“一個人，腳步很輕，修為……築基後期。”
林芸汐依舊閉目療傷。
地脈靈髓果懸浮在她胸前，翠綠的光芒有節奏地明暗交替，每一次明暗轉換，都有一股精純的地脈靈氣注入她體內。她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些，但眉頭依舊緊蹙——吸收過程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經脈正在修復，內腑的損傷正在被溫潤的能量包裹、滋養。這時候被打斷，不僅前功盡棄，狂暴的能量反噬足以讓她經脈寸斷。
星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是幽冥教的人。
幽冥教的金丹修士如果追來，不會只有一個人，也不會這麼小心翼翼。而且影說的是“正在接近”，不是“已經發現”——這說明對方可能只是被地脈靈髓果的氣息吸引，或者恰好路過。
但同樣危險。
“李鐵，退到水潭邊，守住陣眼。”星璇壓低聲音，“影，繼續觀察，不要暴露。小蠻，你準備好，如果對方有敵意，第一時間帶芸汐後撤。”
眾人無聲地移動。
李鐵退到水潭邊緣，巨斧橫在身前，魁梧的身軀如同一堵牆。甦小蠻的手按在腰間短劍上，另一只手已經摸向儲物袋里的符 。影的身影徹底融入陰影，仿佛從未存在過。
藤蔓的晃動更明顯了。
然後，一只手撥開了藤蔓。
那是一只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皮膚蒼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接著，一個人影從藤蔓後鑽了進來。
是個年輕男子。
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穿著一身青灰色的粗布長衫，腰間掛著一個破舊的藥簍，背上背著一柄用布條纏著的長劍。他的頭發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但眼神很亮，像山澗里的泉水。
他踏入山谷，先是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里面會有人。然後他的目光迅速掃過四周——水潭，熒光植物，盤膝坐在陣眼中的林芸汐，還有守在水潭邊的李鐵和甦小蠻。
他的鼻子動了動。
“地脈靈髓果……”他喃喃自語，聲音很輕，但在這寂靜的山谷里格外清晰。
星璇的心沉了下去。
對方認出來了。
年輕男子看向星璇，眼神里帶著警惕，但更多的是好奇︰“你們……在療傷？”
星璇沒有回答，只是盯著他。
年輕男子似乎也不在意，他的目光又落回林芸汐胸前的果實上，眼神變得復雜︰“這種地方居然能長出地脈靈髓果……真是難得。不過，”他頓了頓，“你們這樣吸收，太慢了。地脈靈髓果的能量溫和但龐大，如果沒有專門的引導法門，至少要三天才能吸收完。而且中途不能被打斷，否則能量反噬，輕則經脈受損，重則修為盡廢。”
星璇的手指微微收緊。
對方說得沒錯。
這正是她最擔心的問題。她布置的輔助吸收陣法已經是她能想到的最好方案，但確實不夠專業。地脈靈髓果是療傷聖品，但吸收過程極其苛刻，稍有不慎就會適得其反。
“你有辦法？”星璇開口，聲音平靜，但帶著試探。
年輕男子笑了笑，那笑容很干淨，像山里的孩子︰“我姓白，白景行，是個采藥人，偶爾也幫人治治傷。地脈靈髓果我見過幾次，知道一種加速吸收的法門，可以縮短到六個時辰，而且更安全。”
他頓了頓，看向星璇︰“不過，我為什麼要幫你們？”
“你想要什麼？”星璇直接問道。
白景行摸了摸下巴，目光又飄向地脈靈髓果︰“果實的十分之一。地脈靈髓果一旦開始吸收，就不能中斷，但可以分出一小部分能量。我要十分之一的能量，用來救人。”
“救人？”
“我妹妹。”白景行的眼神暗了暗，“她中了寒毒，需要至陽至純的能量驅散。地脈靈髓果的地脈靈氣，正好合適。”
星璇快速思考。
對方的話听起來合理，但不可全信。地脈靈髓果確實有驅散寒毒的功效，這一點她知道。而且對方只要十分之一的能量，不算過分。但問題是——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甦小蠻忍不住開口，“萬一你是想趁機搶奪呢？”
白景行看向甦小蠻，眼神坦然︰“如果我想搶，剛才就可以動手。你們這里，一個重傷在療傷，兩個築基初期，一個築基中期，”他的目光掃過陰影處，“還有一個擅長隱匿的，大概也是築基中期。而我，築基後期。”
他攤了攤手︰“我直接動手，勝算更大，何必廢話？”
這話說得直白，但確實有道理。
星璇沉默了幾秒，然後看向林芸汐。
林芸汐依舊閉著眼楮，但她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她們之前約定的暗號，表示“可以一試”。
星璇深吸一口氣︰“好。但你必須先展示法門的一部分，證明你真的懂。”
白景行點點頭，從藥簍里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玉盤，玉盤上刻著復雜的紋路。他走到水潭邊，但沒有靠近陣法，而是蹲下身，將玉盤放在地上，然後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玉盤中心。
玉盤亮起柔和的白色光芒。
光芒中，浮現出一幅能量流動的圖譜，正是地脈靈髓果吸收能量的標準路徑圖。圖譜精細而完整，甚至標注了幾個關鍵的節點和注意事項。
星璇的眼楮亮了。
這圖譜，比她知道的任何關于地脈靈髓果的吸收方法都要完整、專業。對方沒有說謊，他真的懂。
“如何？”白景行收起玉盤，看向星璇。
星璇點了點頭︰“可以。但你必須在我們監督下進行，而且一旦有任何異常，我們會立刻中斷。”
“成交。”白景行笑了笑，站起身，“那麼，開始吧。時間不等人，我能感覺到，後面有追兵正在靠近。”
星璇心頭一凜。
她也感覺到了。
遠處，隱約有靈力波動傳來，雖然還很遠，但正在快速接近。是幽冥教的人，他們找到撤離通道了。
“小蠻，準備。”星璇低聲道，然後看向白景行，“請。”
白景行走到陣法邊緣，沒有踏入陣眼範圍，而是盤膝坐下，雙手結印。他的手法很奇特，十指翻飛間，一道道淡金色的靈光從指尖溢出，融入星璇布置的陣法中。
陣法開始變化。
原本淡藍色的光芒中，摻雜進了一絲金色。地脈靈髓果的旋轉速度加快了，翠綠的光芒更加明亮，但能量的輸出卻更加平穩、有序。林芸汐的身體微微一顫，她能感覺到，涌入體內的能量變得更加精純、更容易引導。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山谷里的氣氛緊張而壓抑。
李鐵守在陣眼旁，巨斧始終沒有放下。甦小蠻緊盯著白景行的每一個動作，手中的符 已經蓄勢待發。影依舊隱藏在陰影中，但星璇能感覺到，他的氣息鎖定了白景行，隨時可以發動致命一擊。
白景行卻仿佛毫無所覺，專注地操控著法門。
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臉色有些蒼白——分出一部分能量並引導加速吸收，對他的消耗也不小。但他沒有停，手法穩定而精準。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遠處傳來的靈力波動越來越近，星璇甚至能听到隱約的破空聲。幽冥教的人，最多還有一刻鐘就會找到這里。
“快了。”白景行忽然開口，聲音有些虛弱，“再堅持半刻鐘。”
林芸汐胸前的光芒越來越盛。
地脈靈髓果的體積縮小了一圈，翠綠的顏色變得有些透明。她能感覺到，內腑的傷勢已經好了七成，經脈修復了八成，最關鍵的根基損傷，也開始緩慢愈合。雖然距離完全恢復還有很遠，但至少，她不會死了。
而且，她的修為在恢復。
築基初期的境界重新穩固，混沌靈力在經脈中流淌，雖然量不多，但質依舊特殊。她能感覺到，自己對靈力的掌控力在回歸。
“來了。”影的聲音忽然響起。
星璇猛地抬頭。
山谷入口處，藤蔓被粗暴地撕開，三道黑色身影沖了進來。為首一人，正是之前那個戴青銅惡鬼面具的金丹修士！他身後跟著兩個築基後期的殺手，三人一進來，目光就鎖定了陣眼中的林芸汐，和她胸前的地脈靈髓果。
“找到你們了。”金丹修士的聲音冰冷，“這次，看你們往哪逃。”
他抬手，一道黑色的靈力匹練直射而來！
“攔住他！”星璇厲喝。
李鐵怒吼一聲，巨斧掄起，迎向那道黑色匹練。斧刃與靈力踫撞，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李鐵被震得後退三步，虎口崩裂，鮮血順著斧柄流下。
但這一擊，他擋住了。
“哦？”金丹修士有些意外，“力氣不小。可惜，築基和金丹的差距，不是力氣能彌補的。”
他再次抬手，這一次，三道黑色匹練同時射出，分別襲向李鐵、星璇，和陣眼中的林芸汐！
“小蠻！”星璇喊道。
甦小蠻咬牙，手中的符 同時拋出。三張火球符在空中炸開，化作三團熾熱的火焰，迎向黑色匹練。火焰與黑色靈力踫撞，發出嗤嗤的聲響，勉強抵消了一部分威力，但剩下的依舊勢不可擋。
就在這時，白景行忽然睜開了眼楮。
他的雙手猛地一合。
陣法中的金色光芒驟然爆發，地脈靈髓果發出最後一道璀璨的綠光，然後徹底化作精純的能量，全部涌入林芸汐體內。與此同時，一小縷翠綠的能量從林芸汐身上分離出來，飛向白景行，被他用一個玉瓶接住。
“完成了。”白景行站起身，臉色蒼白如紙，但眼神明亮，“能量已經全部吸收，根基損傷修復了三成，剩下的需要時間溫養。她現在的狀態，可以戰斗了。”
話音未落，林芸汐睜開了眼楮。
那是一雙清澈而冰冷的眼楮，瞳孔深處，隱約有混沌的光芒流轉。她緩緩站起身，胸口的刺痛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潤而磅礡的力量在體內流淌。
雖然距離全盛時期還差得遠，但至少，她有了自保之力。
她看向沖進來的三個幽冥教殺手，目光落在那個金丹修士身上。
“你們，來得正好。”林芸汐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我正好，需要試試現在的實力。”
金丹修士面具下的眼楮眯了起來。
他能感覺到，這個女人的氣息變了。之前是重傷垂死，現在是……雖然依舊虛弱，但多了一種危險的味道。
“裝神弄鬼。”他冷哼一聲，身形一閃，直接沖向林芸汐！
速度快如鬼魅。
但林芸汐更快。
她的腳下，混沌靈力涌動，身形以一種詭異的軌跡側移半步，恰好避開了金丹修士的擒拿。同時，她的右手抬起，指尖一點混沌光芒凝聚。
“破。”
輕飄飄的一個字。
那點混沌光芒射出，迎向金丹修士的胸口。金丹修士不屑地抬手去擋，但就在接觸的瞬間，他的臉色變了。
那點光芒，看似微弱，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吞噬力。他的護體靈力被輕易撕開，光芒沒入他的掌心，然後順著經脈一路向上，所過之處，靈力被吞噬、消融！
“這是什麼力量？！”金丹修士驚怒交加，猛地後退，同時運轉功法，強行將那點混沌光芒逼出體外。
但就這麼一耽擱，林芸汐已經退到了水潭邊。
“星璇。”她低聲道。
星璇會意，雙手快速結印。山谷四周，早就布置好的陣法同時啟動——不是攻擊陣法，而是迷幻和干擾陣法。頓時，山谷內煙霧彌漫，幻象叢生，靈力波動變得混亂不堪。
“想逃？”金丹修士冷笑，神識展開，想要鎖定林芸汐的位置。
但下一刻，他的臉色再次變了。
他的神識，被干擾了。那些煙霧和幻象，不僅僅是視覺上的干擾，連神識都能干擾！他只能模糊地感覺到幾個身影在快速移動，卻無法確定具體位置。
“走！”林芸汐的聲音傳來。
眾人毫不猶豫，按照預先規劃好的撤離路線，沖向山谷另一側的一條隱秘裂縫。那是他們早就探查好的第二條退路，通往更深的山脈深處。
白景行愣了一下，然後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
“追！”金丹修士怒吼，帶著兩個殺手沖進煙霧。
但煙霧太濃，幻象太真。他們沖了幾步，就發現自己迷失了方向，眼前出現的不是山谷岩壁，而是無盡的深淵、咆哮的妖獸、甚至是曾經的仇敵幻影。
“陣法……是高級迷幻陣！”一個殺手驚呼，“大人，我們被困住了！”
金丹修士面具下的臉扭曲了。
他沒想到，這群人居然還有這種後手。但他畢竟是金丹修士，很快冷靜下來︰“破陣需要時間，但他們跑不遠。通知外面的人，封鎖這片山脈，一寸一寸地搜！”
“是！”
……
林芸汐等人沖出裂縫，進入一條狹窄的山道。
山道兩側是陡峭的岩壁，頭頂只有一線天空。腳下是碎石和苔蘚，踩上去又濕又滑。眾人不敢停留，全力向前奔跑。
白景行跟在最後，他的速度不慢，但顯然不擅長這種地形，好幾次差點滑倒。
“你為什麼要跟來？”甦小蠻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依舊警惕。
白景行苦笑︰“我救了你們的人，幽冥教不會放過我。而且，”他晃了晃手中的玉瓶，“我拿到了我需要的東西，該走了。但外面肯定被封鎖了，我一個人出不去，只能暫時跟你們一起。”
星璇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算是默認。
林芸汐跑在最前面，她的呼吸平穩，腳步輕盈。地脈靈髓果的能量還在體內流轉，不斷修復著剩余的傷勢。她能感覺到，自己的狀態在快速恢復。
但還不夠。
幽冥教的金丹修士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必須盡快離開這片區域。
“前面有岔路。”影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左邊通往山脈外圍，右邊通往更深的山脈，但地形復雜，容易迷路。”
林芸汐毫不猶豫︰“右邊。”
眾人轉向右邊岔路。
這條山道更加狹窄，有些地方甚至需要側身才能通過。岩壁上長滿了濕滑的青苔，空氣中彌漫著腐葉和霉菌的味道。頭頂的岩縫里，偶爾有水滴落下，打在臉上冰涼刺骨。
他們跑了大概半個時辰，山道終于到了盡頭。
前方是一片開闊的荒涼山谷。
山谷里沒有植物，只有裸露的灰色岩石和干裂的土地。遠處，隱約能看到連綿的山脈輪廓，在夕陽的余暉下顯得蒼涼而孤寂。
眾人停下腳步，回頭望去。
來時的山道已經消失在岩壁之後，只能看到陡峭的懸崖和繚繞的雲霧。遠處，他們來的方向，隱約傳來沉悶的爆炸聲。
那是破曉據點。
星璇布置的自毀陣法，終于被觸發了。那個他們經營了數月的地方，那個藏著無數心血和秘密的地方，此刻正在化為廢墟。
眾人的心情復雜。
甦小蠻的眼眶紅了，她咬著嘴唇，沒有說話。李鐵握緊了巨斧，指節發白。影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星璇閉上眼楮，深吸了一口氣。
林芸汐擦去嘴角殘留的血跡——那是之前戰斗時留下的，現在已經干涸。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遠方的山脈上。
“據點沒了，可以再建。”她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只要人在，希望就在。”
她抬起手腕。
那里，監察印記的光芒黯淡了許多，幾乎看不見了。連番激戰和地脈異動，似乎消耗了印記的大部分能量。但那股被窺視的感覺，並沒有完全消失，只是變得極其微弱，像遠處的一縷風，若有若無。
林芸汐放下手腕，看向西方。
夕陽正在沉入山脈，天邊被染成一片血紅。更遠的地方，是無盡的山脈、森林、沼澤……和無盡妖域。
“走。”她轉身，向著夕陽的方向走去，“去無盡妖域。”
眾人跟上。
白景行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他手中的玉瓶握得很緊，里面裝著地脈靈髓果十分之一的能量，那是他救妹妹的希望。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荒涼的山谷里，像一行孤獨的旅人，向著未知的前路，堅定地走去。
身後，爆炸聲漸漸平息。
破曉據點，徹底消失了。
但新的旅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