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指尖扣紧匕首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火把的橘红色光芒在她身侧跳动，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黑色的祭坛石面上。她看着那两团幽绿火焰，全身肌肉都绷紧到了极致，混沌金丹在丹田缓缓转动，随时可以爆发出全部力量应对突发危机，开口的声音冷静而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我等三人误入地脉乱流，被裹挟至此，并非有意闯阁下禁地。”
话音落下，阴影里的幽绿火焰微微晃动了一下，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骨杖底端敲击岩石的沉闷响声，一下一下，震得脚下石阶轻轻颤抖。那脚步声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头，林芸汐的呼吸不自觉放得更轻，视线紧紧锁住那片阴影，看着那个高大轮廓慢慢从黑暗中走出来。
最先走出阴影的是那根骨杖，深褐色的杖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历经了无数风雨侵蚀，杖头镶嵌着一颗巴掌大的兽牙，兽牙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缕微弱的绿光从兽牙内部透出来，随着老者的走动轻轻晃动，将周围一小片区域染成了淡绿色。
紧接着，佝偻的身形从阴影里显现出来。
老者身材不高，比普通人还要矮上半个头，脊背弯曲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整个人缩在一件破烂不堪的灰褐色兽皮里。兽皮边缘已经磨得发毛，露出里面泛着灰白色的皮肤，皮肤上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皱纹，像是被刀刻出来的沟壑，纵横交错之间，勾勒出奇异的青色刺青，刺青纹路盘旋缠绕，和祭坛石阶上的符文隐隐相似。老者脸上的皱纹比身上还要深刻，左眼已经凹陷下去，只剩下一个发黑的眼窝，唯独剩下的那只右眼，瞳孔是纯粹的幽绿色，像极了阴影里那两团火焰，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仿佛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能将人五脏六腑都看个通透。
一股浓郁的土腥气混杂着陈年老酒的酸臭味扑面而来，那是长期生活在地下、身上衣物从未清洗过才会有的味道，林芸汐微微蹙眉，却没有后退一步，依旧握着匕首，保持着戒备姿态。
老者走到祭坛下方，停下脚步，那只幽绿色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芸汐，骨杖在地上轻轻一敲，沉闷的响声过后，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叫岩骨，是这片先祖沉眠之地的守墓妖灵。从青岩部族覆灭那天起，我就在这里守着，算起来，已经快一千三百年了。”
林芸汐心里一动。青岩部族，果然和她猜测的一样，是上古遗留的妖族部落，一千三百年前覆灭，正好对应了祭坛上那些骸骨和破碎兵器，也解释了为什么这座地下祭坛会被遗弃在地底深处。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的戒备：“晚辈林芸汐，见过岩骨前辈。我等确实是误闯，绝无打扰先祖沉眠之意，若是前辈容不下我等，我们即刻离开就是。”
岩骨粗糙的手掌攥紧了骨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那道奇异刺青跟着微微扭曲：“离开？这地下迷宫四通八达，到处都是游荡的地穴毒虫，还有被地脉乱流冲碎空间形成的空间裂缝，你们出去也是死。更何况，你们人类最是贪婪，当年毁了我们青岩部族的，就是一群觊觎地脉精华的人类修士。今天你闯到这里来，谁知道你是不是打着和前人一样的主意。”
话语里的警惕和敌意毫不掩饰，那双幽绿眼睛里光芒变冷，杖头的兽牙发出的绿光也变得锐利起来，整个空间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股隐晦的压迫感慢慢升腾起来，压得林芸汐胸口微微发闷。
她能感觉到，这岩骨的修为深不可测，虽然身体佝偻，气息隐而不发，却比之前追杀他们的金丹后期猿王还要可怕。对方在这里守了一千三百年，早已经和这片地下空间融为一体，真要动起手来，她绝不是对手，敖青重伤未愈，影体力透支，三人恐怕都要折在这里。
林芸汐压下心头的警惕，没有动怒，只是缓缓松开了紧握着匕首的手，语气依旧平稳：“前辈说的当年之事，我未曾参与，也无意染指这里的任何东西。我们现在的处境，和前辈当年其实差不了多少。我们在地面被金丹后期的石猿猿王追杀，为了逃命才遁入地下，被乱流卷到这里，现在同伴重伤，灵力不足，只求找到一条出去的路，绝不敢在这里多做停留。”
她说着，慢慢抬起左手，露出掌心里握着的一个淡青色玉盒。玉盒是她用来存放地脉石心的，一路逃亡来不及收进储物袋，此刻盒盖并未完全合紧，一丝精纯浓郁的土系灵力顺着缝隙慢慢溢出来，带着新生大地般的厚重气息，瞬间弥漫在祭坛周围。
岩骨的鼻子动了动，那只幽绿色的眼睛猛地一缩，瞳孔瞬间放大，周身那股压迫感顿了一顿。他往前迈了一步，骨杖敲击石阶的声音都变快了几分，脸上原本布满警惕的神色，此刻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混杂着惊讶、期盼，还有一丝深藏了千年的痛楚。
“这气息……”他沙哑着声音，目光死死盯着林芸汐掌心的玉盒，“这是……大地精华的气息？”
“我们从石猿山谷的地脉核心里，意外得到了一小块地脉石心。”林芸汐说着，微微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隙，那股精纯厚重的土系灵力瞬间变得更加浓郁，扑面而来，连祭坛周围的岩石都像是被这股气息吸引，微微震颤起来，石缝里细小的地芽都跟着舒展了叶片，散发出淡淡的青草香气。
岩骨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那声音像是压抑了千年，从胸腔深处滚出来，带着无尽的沧桑。他抬起手，粗糙的手掌对着玉盒的方向，虚虚一招，一股柔和的土黄色灵力卷过来，轻轻拂过玉盒表面，仔细感应着那股溢出来的精纯力量。他没有贸然抢夺，只是感应，这举动让林芸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至少对方暂时没有动手的意思。
感应了足足半刻钟，岩骨才收回那股灵力，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林芸汐，落在了祭坛中央那块镶嵌在石窝里的暗淡晶石上。晶石依旧在那里缓缓嗡鸣，明灭不定，那微弱的光芒比起地脉石心溢出来的气息，黯淡得如同萤火之于皓月。
岩骨脸上的皱纹皱得更紧，那只幽绿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痛苦，有期盼，还有几分犹豫。他慢慢走到祭坛顶端，站在晶石旁边，骨杖顿在地上，目光久久凝视着那块晶石，没有说话。
林芸汐站在原地，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看着。她能感觉到，这老者和这块晶石，还有这片先祖沉眠之地，有着太深的羁绊，一千三百年的守候，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她能闻到老者身上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那是看着整个部族覆灭，独自一人守着亡者，千年光阴日复一日熬出来的味道。
火把的火焰跳动着，噼啪一声，烧断了一根灯芯，溅起几点火星，落在石阶上，很快就熄灭了。整个空间里，只剩下晶石的嗡鸣，还有岩骨沉重的呼吸声，远处水珠滴落的叮咚声，隔着很远传过来，更添了几分沉寂。
过了许久，岩骨才缓缓抬起头，转过身看向林芸汐，那只幽绿眼睛里的情绪慢慢沉淀下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平静的沧桑。
“你知道这块是什么吗？”他抬了抬骨杖，指向那块暗淡晶石。
“看模样，应该是青岩部族的圣物吧？”林芸汐轻声回答。
“不错。”岩骨点了点头，骨杖轻轻敲了敲晶石旁边的石面，“这是部族之心的碎片，是青岩部族立族之根，里面凝聚着我们青岩部族历代先祖的魂力，还有整个部族的气运。千年前，就是靠着它，我们才能在这片土地上繁衍，汲取大地精华，部族强者辈出，安稳度日。”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抚摸着晶石边缘，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自己的孩子：“后来，一群人类修士闯了进来，他们听说我们青岩部族掌控着地脉精华，就动了贪念。那一场大战打了整整三个月，部族里的勇士都死光了，先祖们为了不让部族之心落入贼人手里，硬生生自爆了本源，把完整的部族之心炸成了碎片，大部分碎片都跟着自爆埋进了地脉深处，只剩下这一小块，留在祭坛上。”
“从那以后，这块碎片就失去了力量，每天只是靠着吸收地下微弱的地脉气息维持着一点灵光，越来越暗。先祖之路入口就在祭坛后方，被乱石封着，只有部族之心亮起，才能打开通道，不然进去也是死，要么被里面的禁制绞碎，要么就是迷路困死在里面。”
岩骨说到这里，缓缓抬起头，幽绿的目光落在林芸汐掌心的玉盒上，声音低沉而沙哑：“地脉石心……是天地生成的大地精华，最纯粹不过。千年来，我在这里守着，盼着有一天能有足够纯净的大地精华，重新点燃这块碎片，哪怕只有片刻，也能打开先祖之路，让我能把历代先祖的骨殖送进去安葬，也能让后来人知道，我们青岩部族曾经存在过。”
他顿了顿，看向林芸汐，脸上露出几分坦诚：“我知道地脉石心珍贵，对你修炼来说也是天大的机缘。我也不白用你的，你们不是要出去吗？先祖之路连接着地面，出口就在百里外的青岩山脚下，那里附近就是妖族的聚集点，安全得很。只要你能用地脉石心的力量，暂时激活这块部族之心碎片，照亮先祖之路，我就告诉你们出去的方法，还给你们一份青岩部族遗留的大地功法，当作谢礼。”
林芸汐心里一动，她正愁找不到出去的路，敖青伤势拖不得，越早出去找到安全地方疗伤越好。岩骨提出的交易，对她来说确实是求之不得。只是……地脉石心是她冒着生命危险从猿王手里抢来的，用来激活这块不知道有什么风险的碎片，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会不会引动晶石里那股死寂的怨念，反过来被对方算计？
她沉吟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头看向洞穴入口的方向。她刚才出来探路，敖青和影还在入口等着，她需要回去和他们商量一下，毕竟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岩骨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也不催，只是摆了摆手：“你若是信不过我，可以回去问问你的同伴。我在这里等着，只要你们答应，就过来找我。我活了一千三百年，早就把性命拴在这块祭坛上了，不会骗你，骗了你，我也就断了自己唯一的念想。”
林芸汐点了点头，握紧了掌心的玉盒，目光再次扫过岩骨，又落在那块暗淡的晶石上，开口说道：“好，我回去和同伴商议一下，很快给你答复。”
她转身走下祭坛，火把的光芒在她身后晃动，将她的影子投在岩壁上，一步步朝着入口方向走去，靴底碾过碎石，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慢慢散开。岩骨站在祭坛顶端，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口，才缓缓低下头，再次看向那块部族之心碎片，幽绿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湿润的水光。
林芸汐沿着通道往回走，一路上心绪起伏，她能感觉到岩骨话语里的真诚，那千年守候的孤寂不是装出来的，可修炼万世，她见多了表面诚恳背后的陷阱，每一次轻信都带来刻骨铭心的背叛，让她不敢轻易相信任何陌生人。
走到通道出口，影立刻站起身，手按在短镖上，看到是她才放松下来。敖青也睁开了眼，脸色依旧苍白，却支撑着坐直了身体，目光看向她，等着她说明情况。
林芸汐走到石堆边坐下，将刚才探路的情况，还有岩骨的身份和提出的交易，一五一十说了出来。她打开玉盒，露出里面那块静静躺着的地脉石心，精纯的土系灵力瞬间充斥了整个入口洞穴，带着厚重的大地气息，拂过每个人的脸颊。
敖青闭着眼感应了片刻，缓缓睁开眼，金色的竖瞳在昏暗里闪了闪，轻声说道：“那老者身上有很浓的龙息残留，不对，是大地龙气的味道，他说的应该不假，那块部族之心碎片确实需要地脉石心才能激活。而且他的气息虽然隐晦，但并没有杀意，至少现在没有。”
影也点了点头，开口说道：“入口方向暂时没有异常，猿王没有追下来。我们现在的情况，确实需要一条明确的出路，就算有风险，也值得一试。”
林芸汐看着两人都赞成，心里的犹豫消了大半。她合上玉盒，放进储物袋，整理了一下衣襟，站起身，重新提起火把：“好，既然如此，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位守了千年的妖灵。”
三人一起沿着通道往回走，很快就回到了地下大厅的祭坛前。岩骨依旧站在祭坛顶端，靠着骨杖，静静等着他们，看到林芸汐回来，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林芸汐走到祭坛下，抬头看着岩骨，声音清晰地说道：“我们同意你的交易，现在，可以告诉我具体该怎么做了吗？”
岩骨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地脉石心……大地精华所聚……或许，这是先祖的指引。”他指向祭坛中央那暗淡的晶石，“那是‘部族之心’的碎片，曾经维系着我‘青岩部族’的兴衰与诅咒。它已经沉寂太久，需要纯净的大地精华才能重新点燃。人类，若你能用地脉石心之力，暂时激活这碎片，照亮‘先祖之路’，我便告诉你们离开此地、并安全前往附近妖族聚集点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