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湖面翻卷而来，带着轮回湖水特有的清冽寒意，拂过林芸汐的衣袖，卷动她束发的素色发带，发梢扫过颈侧，带着微凉的湿意。湖面之上，心镜水蟒巨大的头颅缓缓转动，覆盖整个头颅的光滑镜面对着下方湖岸，镜面之上没有鳞甲的纹理，只有一片温润的莹白光芒，倒映着整个湖岸的人影和山林轮廓。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水腥气，混杂着轮回之力带来的岁月沧桑感，吸入肺腑，带着一种陈旧而古老的微凉气息。
心镜水蟒的头颅缓缓下压，镜面的中心慢慢对准了林芸汐站着的方向。林芸汐周身魂力瞬间绷紧，青冥剑斜斜横在胸前，冰凉的剑柄贴着掌心，熟悉的触感让她紧绷的心神稍微安定了一分。识海中轮回镜清辉慢慢流转，护住灵台，她能清晰感觉到，那镜面之上，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慢慢凝聚，顺着她的视线，直直探入她的识海深处。
那股力量没有想象中的霸道侵略，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和，像是初春融化的雪水，顺着神魂缝隙慢慢渗进来，没有掀起风浪，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她识海里沉积的渴望。下一秒，镜面之上原本清晰映出的林芸汐身影慢慢褪去，一幅全新的画面，缓缓在镜面上展开。
林芸汐的视线落在镜面上，浑身猛地一震，周身绷紧的魂力瞬间有了片刻的松弛。
画面里，九天云霄之上，云层像是翻涌的雪浪，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画面中央，一个一身素白长衫的女子负手而立，乌黑长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她手中握着一把长剑，剑身散发着清冽的光华，不是青冥剑，却比青冥剑更加锋锐，更加强大。那女子的眉眼，分明就是林芸汐自己，只是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没有万世轮回压在身上的沉重，没有对背叛的警惕疏离，只有彻底的平静和轻松。
女子脚下，是无数崩碎的金属锁链，锁链碎片泛着天道特有的金色光泽，散落在云层之中，被罡风一吹，化作漫天飞屑，消失不见。锁链崩碎的缺口处，无数身影冲天而起，有人类修士，有妖族，有上古遗族，他们脸上带着压抑了无数岁月的狂喜，放声欢呼，声音穿透了镜面，隐隐传到林芸汐耳边，带着震撼人心的力量。女子转过身，背后看不见纠缠错杂的因果线，只有十条清晰明亮的因果线直直垂落，末端没有捆绑，没有束缚，只是自然舒展，像是十根迎风舒展的苇草。
那就是她，那就是她穷尽万世追寻的未来——斩断宿命，超脱天道，获得真正的自由。
林芸汐能闻到画面里九天罡风带着的清冽气息，能感受到那股挣脱束缚之后轻松畅快的风拂过身体，能听到身后无数生灵欢呼的声浪，那声浪震得她心头发麻，胸腔里淤积了无数世的沉闷，似乎都被这声浪冲开了一个缺口。她的指尖微微发抖，青冥剑的冰凉触感似乎都变得模糊了。
这就是我想要的。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雀跃，都在渴望着走进这幅画面，变成那个站在九霄之上的自己。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已经抬起了脚，一步一步向着镜面走去，只要再走一步，就能踏入那片云巅，就能立刻得到所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用再步步惊心，不用再提防背叛，不用再在刀尖上行走，不用再承受万世轮回刻在骨血里的孤独。
敖青在身侧发出一声低喝，金色龙元激荡的气息撞入林芸汐的识海，瞬间惊醒了她恍惚的心神。
不对！
林芸汐猛地打了个寒颤，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识海中轮回镜清辉暴涨，瞬间照亮了整个识海。那股温和的牵引力量瞬间被清辉冲散，她立刻后退一步，站稳了身形，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这是陷阱。
哪有什么凭空出现的未来幻象？心镜水蟒受天道意志驱使，守在这里，怎么可能帮她映照出她想要的成功？
这哪里是映照，这是诱惑。是让她沉溺在这虚幻的成功幻象里，永远迷失在镜湖之中，神魂永远困在这幅完美的画面里，身体变成镜湖底的养料，彻底消失在九界之中。等她神魂彻底沉沦，天道不用动手，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吞掉她的先天道魂，加固自己的统治。
多好的算计啊，不用刀兵，只用一幅我自己渴望的画面，就能把我彻底解决。
林芸汐咬了咬舌尖，尖锐的痛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舌尖泛起淡淡的血腥味，顺着喉咙咽下。她握紧了青冥剑，感受着剑柄硌在掌心的真实触感，看着那幅依旧在镜面上徐徐展开的完美幻象，丹田之内先天道力慢慢流转，顺着手臂涌到青冥剑上，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识海深处，轮回镜清辉越来越盛，从识海透体而出，顺着她的眼眸流出，化作一道淡淡的清光，直直撞向镜面之上的幻象。
“幻象终是幻象，我的路，我自己走！”
林芸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湖面风涛的力量，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清光撞在镜面上，原本温润莹白的镜面瞬间震动起来，那幅完美的九霄云巅画面像是被击碎的玻璃，瞬间布满了裂纹，裂纹越来越大，接着轰然破碎，化作漫天晶莹的光点，飘散在空气中，慢慢消失不见。
镜面重新恢复了莹白，再次倒映出林芸汐的身影，她衣衫微湿，脸色还有些苍白，眼神却平静坚定，没有半分刚才的恍惚。
心镜水蟒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些惊讶，又像是有些恼怒，镜面之上光芒再次暴涨，更加强烈的牵引力量向着整个湖岸压了下来。
林芸汐定了定神，转身看向身边的众人，观察着每个人的状态。
敖青站在她身侧两步远的位置，周身金色龙元像是沸腾的金水，不断激荡翻涌，龙威顺着龙元扩散开来，逼退了那股无形的牵引力量。他英俊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额角却渗出了细细的汗珠，握着龙爪枪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显然对抗幻境牵引并不轻松。他感觉到林芸汐的目光，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确定她已经挣脱之后，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重新转过头，盯着湖面的心镜水蟒。
林芸汐的目光移到站在湖岸最前端的云缈身上，这位前世曾经是她师尊、今世修为深不可测的剑修，依旧静静站在原地，周身没有多少剑气外溢，只有一层淡淡的剑域笼罩周身。心镜水蟒的镜面此刻也对着他，映照出属于他的幻境。
林芸汐顺着镜面看去，镜中没有惊心动魄的场景，只有一片苍茫的云海，云海之间，一道素色身影正背着云缈，慢慢向着云海深处走去，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那身形，依稀就是林芸汐某一世的样子。
云缈站在镜前，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无悲无喜，仿佛镜中的画面与他无关，他整个人都像是一块冰冷的玄铁，不为所动。可林芸汐清晰地看到，他握在剑柄上的右手，指节慢慢收紧，指腹泛出淡淡的白色，剑柄上缠绕的防滑布条，都被他捏得微微变形。那一点细微的变化，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林芸汐的目光移开，看向旁边的虚空子。老修士已经撑开了自己的护身法宝，一面古朴的铜镜浮在他头顶，铜镜散发出柔和的金光，挡住了幻境的牵引。他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开合，似乎在念动清心咒，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周身金光暴涨，瞬间冲散了侵入识海的牵引力量，他已经挣脱了幻境。虚空子站稳身形，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转头看向身边的其他队员，对着几个还在挣扎的高阶修士低喝一声，提醒他们守住灵台。
几个修为高深的队员听到喝声，立刻运转灵力护住识海，不多时也陆续睁开眼睛，挣脱了幻境的牵引，喘着粗气站定，脸色都不太好看。可队伍后方那几个最先陷入幻境的年轻修士，依旧抱着头蹲在地上，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眼神涣散，脸色时而痴迷时而恐惧，显然已经彻底沉沦，无法挣脱。
心镜水蟒见绝大多数人都挣脱了幻境牵引，只有几个小人物沉沦，显然对这个结果极为不满。它巨大的身躯在湖面扭动了一下，整个轮回镜湖都跟着晃动起来，湖水拍打着湖岸，发出轰隆隆的巨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微微发抖。
紧接着，心镜水蟒张开了隐藏在镜面下方的巨口，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尖啸。那尖啸不是声音，顺着神魂直接刺入识海，就算是已经挣脱幻境的众人，也都感觉识海猛地一震，耳膜被震得生疼，忍不住皱紧了眉头。
尖啸落下，原本平静的轮回镜湖瞬间炸开，深蓝色的湖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掀起，巨大的浪头向着湖岸扑过来，浪头碎裂成无数手指粗细的水箭，每一支水箭都泛着淡淡的莹白光芒，里面夹杂着细碎的时光碎片，碎片转动间，散发出浓郁的时光侵蚀气息。
无数水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向着湖岸的所有人射了过来。真正的攻击，终于开始了。
林芸汐握紧青冥剑，正准备提剑格挡，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那震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是轮回镜碎片对湖心小岛共鸣源的感应。随着心镜水蟒的暴动，那共鸣源散发出的气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烈，像是有一团火在湖心燃烧，热量顺着湖水传过来，烤得识海都跟着发烫。
清冽的水箭破空声已经近在咫尺，带着时光碎片特有的微凉气息，扑面而来。林芸汐抬眼望去，密集的水箭在视野里铺展开，泛着冰冷的莹光，已经到了身前不足十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