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看着青岚透明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原本快要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顺着指缝滑落，滴在脚下布满碎石的泥土里。眼前的身影在晨曦中微微摇晃，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指尖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万世轮回留下的警惕告诉她，眼前这一切未必是真的。青木灵猿大长老连献祭亲族都做得出来，用青岚的神魂做诱饵引她停下脚步，再一拥而上将她擒拿，根本不算什么新奇的手段。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胸口翻涌的心疼和酸涩，握在幽影匕首上的手指紧了紧，脚步不仅没有停下，反而微微侧过身，做好了随时发起突袭的准备。
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清润草木香，那是青岚从小佩戴的青灵佩散发出的味道，每一次她们一起在破晓商会的后院炼制丹药，这股味道都会环绕在鼻尖。就算是在浓烈的丹药香气里，这股草木清香也能清晰分辨出来。这股味道不会作假，神魂幻影无法凝聚出这么真实的气味，除非是青岚本人硬生生从本体上抽离出一缕带着自身印记的神魂，才能做到这一步。
林芸汐的心脏又是猛地一抽，她能想象出祭坛上的青岚承受着怎样的痛苦。要分裂出一缕完整的神魂，还要冲破层层禁制送到这里来，青岚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本体的神魂本源会被抽走大半，就算最后能活下来，修为也会跌落到谷底，甚至可能再也无法凝聚化神婴。
阳光穿透茂密的树冠，在青岚透明的身体上投下光斑，她能清楚地看到青岚身体边缘不停有细碎的光点散逸，那是神魂无法维持形态，正在自然消散。青岚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握住匕首蓄势待发的姿势，眼中的悲伤更浓，却没有上前一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
下一秒，温柔又带着细碎颤抖的声音直接响在林芸汐的脑海深处，不是从外界传入，像是直接从灵魂深处飘出来的一样，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沫：“芸汐……对不起……契约……部族……我无法挣脱……”
声音很轻，却像是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林芸汐的心上。她指尖微微颤抖，血液顺着指缝滴得更快，脚下的泥土被染成深色，潮湿的泥土腥味混着血腥味，顺着呼吸钻进肺里，又腥又涩。她看着青岚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她看不懂的决绝，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愧疚。青岚是青木灵猿的族人，哪怕她和自己定下了盟友契约，在整个部族的利益面前，她终究还是无法挣脱血脉和族群的束缚。
她早该想到的。来到妖域的那一刻，她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只是真的听到这句话，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口还是像被钝刀子割一样，密密麻麻地疼。万世轮回里，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听过太多这样的话，那些曾经亲密无间的人，总是会在最后一刻，用这样或那样的理由，站在她的对立面。她以为经过这么多世，她早就麻木了，可面对青岚，她还是忍不住疼。
“快离开妖域……永远别再回来……”
青岚的身体又淡了几分，原本清晰的轮廓已经开始变得模糊，散逸的光点越来越多，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虫，慢悠悠地飘向空中，最后融入林间的风里。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像是随时都会彻底消失：“我们……不再是盟友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青岚对着她深深鞠了一躬，身体猛地开始崩塌，就像是阳光下的泡沫，一触就碎。透明的虚影从四肢开始散成光点，一点点往上蔓延，最后只剩下一张带着歉意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深深地看了林芸汐一眼，然后彻底消散在空气里。那股熟悉的草木清香还停留在鼻尖，却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山林里原本的腐叶味和松脂味，仿佛刚才那一切，都只是林芸汐的幻觉。
只有那最后一句话，像是刻在了灵魂深处，久久不散。
不再是盟友了。
林芸汐站在原地，握着匕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她却感觉不到疼。漫天的光点还在缓缓飘落，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道袍上，然后无声无息地消失。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翻涌的心疼和酸涩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冷。
她懂了。
青岚这么做，不是真的要和她决裂，不是真的要放弃她们之间的约定。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林芸汐，她的意志还是自由的，她没有背叛盟约，她是被逼的。她让林芸汐快走，是怕林芸汐为了救她，一头撞进对方早就布好的包围圈里，最后两个人都死在这里。她说不再是盟友，是为了让林芸汐放下救她的执念，安心突围，不要再因为她而陷入危险。
这样的道理，林芸汐一瞬间就想通了。可越是想通，她心里就越不好受。青岚到最后，都在为她着想，宁愿顶着背叛的名声，也要把她逼走。
林间的风卷着湿气吹过来，吹动她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草木清香。林芸汐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填满了冰冷的山风，让她混乱的心绪重新安定下来。她没有动，只是站在原地，侧耳倾听着四周的动静。
青岚的幻影消散不到三息，四周就传来了清晰的脚步声。
后方斜坡下方，枯枝败叶被踩得噼里啪啦作响，伴随着青木灵猿大长老粗重的呼吸，那股带着野兽气息的腥膻味越来越浓，他的修为已经到了化神后期，身上散发出来的木系灵气厚重得像山一样，压得周围的草木都垂下了叶子，连风都变得滞涩起来。他身边跟着四个青木灵猿的化神长老，每一个都气息浑厚，脚步沉稳，显然是早就养精蓄锐，等着围捕她。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树林里，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声，没有脚步声，只有布料蹭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一股极其阴冷的气息，混着轮回殿特有的、类似腐朽尸骨的味道，顺着风飘了过来。林芸汐微微眯眼，数了一下，左右两侧各有三个轮回殿的黑袍人，其中领头那一个的气息，比青木灵猿大长老还要阴冷深沉，同样是化神后期的修为，而且比青木大长老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不到半刻钟，林芸汐四周就站满了人，前后左右四个方向都被堵得严严实实，只留下斜坡上方一块不大的空地，正好把她困在中央，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合围之势。
青木灵猿大长老站在后方，他身形高大，比普通族人高出两个头，浑身长满了棕色的长毛，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像铜铃一样，死死盯着林芸汐，眼神里满是偏执的杀意：“林芸汐，你闯我青木圣地，偷窥我族秘事，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你还想往哪里跑？”
他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往下掉，几片落叶打着旋儿落在林芸汐的脚边。空气中弥漫着他说话喷出的腥气，混合着林间潮湿的泥土味，让人胃里一阵翻涌。
林芸汐没有看他，她的目光扫过四周，快速清点着敌人的数量和修为。后方四个化神初期青木长老，加上大长老一个化神后期；左右两侧各三个轮回殿黑袍人，两个化神初期，一个化神中期，领头那个隐藏在黑袍里，气息收敛得很好，但是那股化神后期的压迫力骗不了人。总共十一个敌人，两个化神后期，四个化神中期，五个化神初期，而她自己，经过一路奔逃，已经消耗了近三成道力，还带着轻伤，硬碰硬根本没有胜算。
她的目光落在包围圈最北侧，那里只有一个轮回殿化神初期修士和一个青木化神初期修士把守，两个人的站位还有空隙，而且背后就是乱石沟，地形复杂，只要能突破出去，就能利用地形摆脱追兵，等待敖青赶来。
这就是整个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
“林芸汐，你也不用想着反抗了。”北侧那个隐藏在黑袍里的领头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听得人心里不舒服，“轮回殿已经和青木部族达成协议，只要你束手就擒，跟我们回轮回殿，我们可以保你一个全尸，不会让你承受魂飞魄散的痛苦。”
他顿了顿，黑袍袖子轻轻一拂，一道黑色的劲风吹过，旁边的荆棘丛瞬间被切成了整齐的断面：“你应该清楚，先天道魂体本就该归天道所有，你万世轮回都逃不出去，这一世还想翻什么浪？不如乖乖认命，也省得我们动手。”
林芸汐终于收回目光，看向那个黑袍领头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抬起手，指尖泛起淡淡的灰白色光芒，那是轮回镜碎片散出来的气息，带着穿透轮回的沧桑，还有一丝丝对天道的叛逆。她另一只手握着幽影匕首，匕首的刃口在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寒光，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
她早就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场面，从第一世到第一万零一世，每一次都有人对她说这样的话，让她认命。可她就是不认命，就是要逆天而行，就算最后真的魂飞魄散，她也要在天道的规则上，咬出一个缺口来。
青岚用自己神魂消散的代价，给她换来了突围的机会，她不能辜负这份心意。她只有先突出去，活着等到敖青赶来，才能再回来救青岚。如果现在就拼死，不仅救不了青岚，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那才是真的辜负了青岚的苦心。
所谓的决裂，不过是青岚保护她的方式。她能做的，就是带着这份心意，活下去，然后再回来，把青岚从祭坛上救下来，把那些把青岚当作祭品的叛徒，全部清理掉。
她胸中那点因为“决裂”而起的最后一丝犹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坚定。她没有再看青岚幻影消散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斜坡，草木依旧，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稳住胸口翻涌的气血，将剩下七成道力全部调动起来，灌注到四肢百骸，同时运转混沌洗髓经，将周身的灵气都凝聚到脚尖和匕首上。
轮回镜碎片在她识海里轻轻震动，散出柔和的光芒，梳理着她有些紊乱的道力，同时将一圈淡淡的轮回之力覆盖在她体表，抵御着对方的气息压迫。林芸汐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力量顺着经脉飞快流转，原本因为奔逃而有些沉重的四肢，重新变得轻盈有力。
她目光锁定北侧那两个把守的敌人，那里就是她要突破的方向。
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芸汐身形一晃，整个人就像是一支离弦的箭，带着呼啸的风声，朝着北侧包围圈最薄弱的那一处，悍然冲了过去。足下碎石被踩得飞溅起来，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道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周身的灵力激荡起来，带着冲破一切阻碍的锋锐，直直朝着那两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敌人刺去。
北侧的两个敌人大惊，连忙抬起武器想要阻拦，可他们的动作，已经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