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青闻言立刻转身，伸手拿起放在岩壁旁的行囊，龙气悄悄散开，将岩洞中的痕迹彻底抹去。无心和尚拨转掌心念珠，跟着起身，脚步平稳没有一丝拖沓。林芸汐抬手按了按眉心，缓解了一下神魂的酸痛，握紧怀中的轮回镜碎片，率先迈开脚步，走向被藤蔓遮住的岩洞出口。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星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荒凉的山谷草地上，泛着淡淡的冷光。
腐叶的潮湿气味混着妖域特有的浓郁草木腥气钻进鼻腔，夜风吹过肩头，带着砭骨的凉意，透过薄衫沾在汗湿的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林芸汐停下脚步，神识如细密的蛛网般悄悄铺开，只延伸出百丈范围便收了回来——她此刻神魂耗损严重，不敢过多暴露神念，免得引来追兵感知。
“顺着西侧山脊走，第一个约定点在枯橡树林，我在那里留了转引标记。”林芸汐的声音压得很低，顺着夜风飘到身后两人耳边，没有引起半分多余响动。她腰间悬着一枚龙渊商会特制的匿息玉牌，是敖青临行前给她的，能遮掩大半修为气息，只要不遇到炼虚期以上的高阶修士，很难被远距离发现。
敖青走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龙气顺着地面悄悄蔓延，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任何靠近的毒虫走兽都被悄然惊开，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无心和尚落在最后，掌心念珠不停转动，淡淡的佛光裹着一行人，连脚步声都被消弭得无影无踪，只留下草叶被衣摆蹭过的轻微沙沙声。
妖域边缘的夜晚并不平静，远处山谷偶尔传来妖兽夜猎的咆哮，震得地面都隐隐发颤，天边时不时亮起巡逻队的符光，一道接一道扫过山林，把半边天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林芸汐一行人靠着山林阴影掩护，避开了三处巡逻队的搜查路线，足足走了两个时辰，才终于摸到枯橡树林的边缘。
这一片枯橡树林早就被雷火烧过，只剩下一截截焦黑的树干矗立在荒草里，枝桠扭曲得像是张牙舞爪的鬼怪，在夜色里投下狰狞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焦木的苦味，混着腐草的酸臭，呛得人喉咙发紧。林芸汐顺着记忆找到那棵最大的焦黑橡树，绕到树干背面，指尖捏着一枚特制的骨符，按进树干上一道隐蔽的裂缝里。
骨符顶端亮起一点极其微弱的蓝色荧光，顺着树皮纹理慢慢散开，这是她和“破晓”成员约定的安全信号——荧光持续半个时辰，如果有逃出来的成员在附近，看到信号就会过来汇合。如果是敌人发现了信号，贸然触发只会引来自毁，不会泄露后续的集结地点。
三人找了一处被巨石遮挡的凹地藏起来，林芸汐靠着石壁坐下，闭眼调息，稳定住识海里还在慢慢翻涌的黑气。噬心悔魂咒的毒刺虽然被撬动了一丝，但依旧扎根在因果线上，只要她一动用神念，就会传来隐隐的抽痛，像是有一根细针不停扎着神魂。
敖青挨着她坐下，伸手悄悄递过来一枚暖玉，掌心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腕，感觉到那皮下传来的微凉，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龙气顺着指尖悄悄渡过来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慢慢流到识海，帮她稳住躁动的咒力。林芸汐睁开眼对他轻轻点头，接过暖玉握在掌心，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绷紧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些许。
半个时辰快到的时候，远处传来三声夜枭的低鸣，间隔正好是约定的两短一长。林芸汐眼睛微微睁开，指尖悄悄扣住了腰间的青锋剑，敖青已经起身，龙气凝聚在掌心，随时准备出手。两道瘦弱的身影小心翼翼从枯树干后面绕出来，身上穿着破破烂烂的黑色劲装，袖口都绣着“破晓”特有的破晓花纹，只是此刻那花纹已经被血污染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两人看到凹地里的林芸汐，眼睛瞬间红了，跌跌撞撞跑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芸汐姐，我们终于找到你了。”
林芸汐连忙伸手扶起他们，借着微弱的星光看清两人的脸，都是“破晓”外围产业里负责看守联络点的年轻弟子，一个叫阿石，一个叫阿竹，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此刻却沾满了灰尘和血痕，阿石的左腿还受了伤，裤腿被血浸透，已经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慢点说，别着急。”林芸汐拿出一枚疗伤丹药递过去，又让敖青帮他们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被追兵下追踪咒，才松了口气。阿石咬着丹药，靠在石壁上喘了半天气，才断断续续说出据点被攻破那天的情形。
那天赤炎妖王带着妖族大军突然围了总据点，轮回殿的黑袍人从密道里摸进去，里应外合，根本来不及反应。很多兄弟还在睡梦里就丢了性命，苏小蛮姐带着核心成员从后山密道冲出来，让大家分散往约定地点跑，她和阿竹正好落在后面，被妖族巡逻队抓住，本来今天就要押去赤炎妖王的王城领赏，没想到正好碰到林芸汐他们过来。
“我们被押着走的时候，听到那些妖族巡逻队说，”阿竹咬着下唇，声音带着哽咽，“说老陈、阿翠还有张教头三个人，为了掩护大家走，被抓住之后……被炼成了血丹，已经没了。”
空气瞬间沉了下来，焦木的苦味像是卡在了喉咙里，让人喘不过气。林芸汐攥着掌心的暖玉，指尖冰凉，那三个名字她都记得，老陈是散修出身，一身硬功练得炉火纯青，当初跟着她从青云州出来的时候，还说等站稳了脚跟，要把乡下的孙女接过来。阿翠是苏小蛮捡回来的孤儿，最擅长做传讯符，前几天还给她送了一张新做的传讯符。张教头是从前大夏皇朝的军侯，得罪了权贵逃出来，帮她训练“破晓”弟子的基础武技，为人最是温和，从来不对弟子发火。
短短一句话，三条鲜活的人命就没了。
敖青伸手轻轻按在林芸汐的肩头上，掌心传来温热的力道，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放缓声音问道：“你们知道苏小蛮他们在哪里汇合吗？”
“我们被抓之前，听到苏小蛮姐说，第二个集结点在黑石崖后面的藏仙洞，她带着剩下的兄弟先过去等着了。”阿石连忙回答，“我们走了三天，那个地方离这里还有不到二十里路，只是路上妖族巡逻队很多，还有不少轮回殿的黑袍人在搜山。”
林芸汐点头，扶着石壁站起来，帮阿石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用布条包扎好，“我们走，去藏仙洞。”
一路上又避开了两处妖族巡逻队的陷阱，一处是故意留下的物资堆，引着人过去落脚，周围布下了杀阵，还好阿石对这一带熟悉，提前看出来不对，绕了过去。另一处是假的汇合信号，里面藏了追踪香，只要靠近就会留下气味，被敖青一眼识破，直接毁了信号，悄悄绕了过去。
赶到黑石崖后面的藏仙洞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天际露出一点鱼肚白，把山崖的轮廓染成淡淡的青灰色。洞口被巨大的石板挡住，只留了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外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不仔细找根本发现不了。阿石对着洞口吹了三声长短不一的哨音，过了片刻，石板被推开一条缝，一道矮壮的身影钻出来，看到林芸汐，瓮声瓮气喊了一声“首领”，眼睛瞬间红了。
是铁山。
铁山比之前分开的时候瘦了一圈，脸上多了一道长长的刀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结痂的黑红色伤疤横亘在脸上，更显凶悍。他侧过身子让开洞口，“小蛮姐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了，里面还有十二个兄弟，都是冲出来的。”
林芸汐点点头，弯腰钻进洞口。山洞里很干燥，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烟火味，混着淡淡的汗味和草药味，洞顶挂着一颗夜明珠，发出淡淡的白光，把整个山洞照得清清楚楚。十几个“破晓”成员或坐或靠在岩壁边，身上都带着伤，看到林芸汐走进来，全都瞬间站起来，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参差不齐喊着“首领”。
苏小蛮从人群里跑出来，扑到林芸汐面前，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带着哭腔：“芸汐姐，我以为你也……”话说到一半，哽咽着说不下去，只剩下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林芸汐手背上，滚烫的。
林芸汐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了好一会儿，苏小蛮才慢慢平静下来，拉着她走到火堆边坐下。铁山搬过来一块干净的石头当凳子，又给她倒了一碗热水，热水里放了疗伤的草药，带着淡淡的苦涩味，喝下去之后，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微缓解了一路的疲惫。
山洞里一片安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芸汐身上，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去同伴的悲痛，也有对未来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不改的坚定。林芸汐目光扫过一张张脸，每一张都带着疲惫，每一张都写满了伤痕，但没有一个人露出退缩的神色。
她心里微微一热，那些因为损失同伴而生出的愧疚，慢慢沉下去，变成了更坚定的力量。这些人没有放弃她，没有放弃“破晓”，她更不能倒下。
苏小蛮坐在她身边，吸了吸鼻子，拿出一块皱巴巴的布巾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始汇报损失。我们在妖域开的三家药材铺，两家玉石坊，还有三个存放物资的仓库，全被赤炎妖王的人封了，所有存货都被抄走，产业全都没了。跟着我们过来的一百二十七个人，现在汇合在一起的只有十七个，损失超过六成，还有不少兄弟下落不明，不知道是逃出去了还是……
说到这里，苏小蛮的声音又哽咽了，她红着眼睛，抬头看着林芸汐，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芸汐姐，还有……外面有传言说，青岚大人她……”
青岚是逆命者集会派来协助她建立妖域据点的长老，修为已经到了元婴期，一直帮她打理外围产业，处理和各方势力的关系。
林芸汐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她现在不需要听这些，无论传言是真是假，当下最重要的事情不是在这里悲痛，而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妖族和轮回殿的追兵肯定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再耽误下去，所有人都要被困在这里。
她抬起目光，缓缓扫过山洞里一张张疲惫却坚定的脸，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一丝慌乱：“此地不宜久留。收拾一下，我们立刻转移，去九界边缘的‘混乱区域’。”
松脂柴火噼啪一声跳动，火星溅起来，落在干燥的地面上，很快熄灭。夜明珠的白光落在林芸汐脸上，勾勒出她轮廓分明的下颌，眼神平静却带着千钧重量，一字一句落在每个人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