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楮虎王的怒吼順著風飄過來，腳步聲越來越近，地面的震顫越來越清晰。敖青低頭看了一眼靠在懷里臉色慘白的林芸汐，指尖龍力再次暴漲，握著龍淵劍的手微微收緊，劍鋒對著追兵來的方向，金色劍氣在劍身上緩緩凝聚。無心和尚腳步穩穩站在路口，念珠懸浮在身側，佛光將前路遮得嚴嚴實實，靜靜等待著第一個沖上來的敵人。
林間腐葉的腥氣混著濃郁的血腥味鑽進鼻腔，耳邊是呼呼掠過的風聲，腳下松軟的泥土帶著雨後的潮濕涼意。林芸汐靠在敖青溫熱的胸膛上，能清晰感受到他肌肉緊繃的弧度，每一根神經都處于極致的繃緊狀態。丹田空空蕩蕩，像是被人生生掏空了所有，連一絲一毫靈氣都提不起來，識海里的噬心悔魂咒黑氣像是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翻涌沖撞，每一次脈動都帶來針扎似的神魂刺痛，讓她眼前一陣陣發黑。
“我帶著芸汐先走，法師斷後，三百里外隕石灘匯合。”敖青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龍力震顫的嗡鳴，他手臂收緊，將林芸汐橫抱起來，龍翼在背後緩緩展開，金色羽翼掃過旁邊的樹干，刮下一片木屑簌簌落下。
無心和尚單手合十，念珠輕輕轉動，金色佛光順著地面緩緩鋪開，將身後來路徹底籠罩，聲音平靜無波︰“貧僧曉得了，施主速去，貧僧定擋到你們走遠。”
金色龍翼猛地一扇，強勁的氣流卷起地上的碎石落葉，朝著追兵方向呼嘯而去。敖青抱著林芸汐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順著斷魂谷西側山林的密林縫隙，朝著隕石灘方向極速飛去。罡風順著林芸汐的衣襟往里灌，冷得她渾身發顫，神魂的刺痛一陣陣襲來，讓她幾乎睜不開眼。她咬著牙，舌尖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強保持著清醒。
下方樹木飛快向後倒退，綠色的樹冠連成一片，像是翻滾的海浪。敖青的呼吸越來越沉重，懷里的龍力波動也漸漸不穩，她能清晰感覺到，他體內龍力正在飛速消耗，之前為了掩護撤退硬接赤楮虎王一擊留下的內傷，正在隨著高速飛行一點點加重。林芸汐抬手，輕輕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布料已經被冷汗浸濕，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
“放我下來，你帶著我……速度太慢了。”她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每一個字都扯得神魂生疼。
敖青沒有停，速度反而又提了一分，金色龍翼扇動得更快，風聲在耳邊呼嘯得更響︰“閉嘴，我帶你走，就一定能帶你走出去。別說廢話，保存體力。”他的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掌心的龍力依舊源源不斷，順著她後背的穴位慢慢輸進去，幫她穩住躁動的黑氣。
林芸汐沒有再說話，只是閉上眼楮，靠在他懷里，感受著他胸腔傳來的均勻震顫。眼角不自覺滲出一滴冰涼的淚水，順著鬢角滑進發絲里，很快被罡風吹得冰涼。這一路走過來，鐵山為了護甦小蠻，硬生生挨了赤楮虎王煉虛期一擊，現在內腑盡碎，生死未卜。青嵐為了探查追兵路線，失聯三天，至今下落不明，十有八九已經遭遇不測。藏仙洞原本有七十二名“破曉”核心成員，突圍到現在，只剩下不到二十人，還大多帶傷，跟著甦小蠻先走的那批，也不知道能不能順利趕到匯合點。
她能听到身後遠處傳來佛光爆鳴的聲響，緊接著是一聲劇烈的爆炸，無形的沖擊波順著空氣傳過來，連飛行中的敖青都晃了一下。那是無心和尚引爆了佛門秘寶，遲滯追兵的腳步。爆炸聲過後，赤楮虎王更加暴怒的吼聲傳過來，距離竟然比剛才近了足足十里。
“這群禿驢還真是礙事！”敖青低聲罵了一句，龍力再次爆發，速度又快了三分，他低頭看著懷里林芸汐慘白的臉，聲音放軟了些許，“再堅持一下，我們很快就能到隕石灘，那里有影留下的傳送陣，只要到了，我們就能安全走了。”
林芸汐睜開眼，回頭望向來路。遠處的山林上方，已經能看到淡淡的赤色妖氣升騰，像是一團烏雲，正順著他們飛行的方向極速逼近。赤楮虎王的氣息越來越清晰，那股屬于煉虛期高手的壓迫感，透過層層空氣壓過來，讓她呼吸都變得困難。她能清晰數清楚，追兵里除了赤楮虎王，還有三名元嬰期高手，十多名金丹，原本浩浩蕩蕩的上百人追兵，即便被她的因果秘術重創折損一半，剩下的實力依舊遠超他們三人。
敖青龍力耗損七成，內傷未愈。無心和尚法力耗損超七成，還留下來斷後。她自己靈力徹底耗盡，連站都站不穩，還要靠人抱著走。
多麼熟悉的場景。
林芸汐放在衣襟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卻絲毫壓不住心底翻涌上來的情緒。
第一萬世，她是開天闢地後第一個先天道魂，被尊為道祖首徒，結果被自己最信任的十個弟子聯手獻祭，給天道當貢品，換來了各自的不朽神位。
第三百七十二世，她是隱世宗門的天才聖女，愛上了山下流落的少年，傾盡宗門資源幫他逆天改命，登頂修仙界，最後卻被他說是妖物，綁在誅仙台上，抽魂煉魄，獻給當時的仙界巡察司，換來了青雲直上的登天之路。
第七百六十一世，她是魔界公認的魔主，橫掃九界，差點就要打破舊有規則，結果被自己最親密的副將和最好的摯友聯手出賣，在重傷之際被偷襲，魂飛魄散，畢生積蓄被兩人瓜分，魔宮變成了他們的戰利品。
第九百九十九世，她是天機閣最杰出的傳人，算出了天道要抹殺她的宿命，想要帶著宗門一眾弟子提前反抗，結果全宗門上下，除了她，所有人都被天道許下的好處收買，她被鎖在天機塔最底層，日日受鎖魂釘噬心之痛，整整十年，最後被自己親手養大的徒弟親手割下頭顱，送給了當時的因果神尊。
每一世，都是這樣。從萬眾矚目，到信任交付，再到背叛捅刀，最後魂飛魄散，一切歸零。天道看著她在輪回里痛苦掙扎，看著她被最信任的人一次次殺死，看著她積攢的道力一次次被剝離吞噬，用來加固天道對九界的掌控。
這一世，她明明已經不想爭了。她剛醒過來的時候，只是想在林家那個破院子里，安安靜靜苟活一輩子，躲過天道的眼楮，慢慢恢復記憶，慢慢積攢力量，哪怕用一輩子的時間，只要能安安穩穩活完這一世，就算贏了。
可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她？
為什麼要追殺她到這里？為什麼要讓她身邊的人一個個死在她面前？鐵山憨厚忠誠，跟著她從青雲州一路走到妖域，從來沒有過半句怨言，明明他只是想幫自己部落搶回被妖族佔走的棲息地，現在卻要躺在那里，等著生死判決。青嵐只不過是幫她探個路，就落得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無心和尚只不過是認可了她反抗天道的理念，就拼著一身法力耗光，留下來斷後，說不定下一刻就要死在赤楮虎王的爪下。
這萬世輪回，她受夠了。
林芸汐緊緊咬著下唇，下唇被咬得破了皮，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心底有什麼東西，像是積累了萬年的岩漿，終于找到了噴發口，順著血管一點點往上涌，從丹田沖到四肢百骸，再沖到頭頂識海，燙得她渾身都在發抖。
憑什麼？
憑什麼天道就能決定所有人的命運？憑什麼她萬世輪回，就要永遠被人背叛，永遠被人殺死，永遠做別人砧板上的魚肉？憑什麼九界眾生，就要永遠活在天道的掌控里，做他們永遠的玩偶，永遠的養料？
她不甘心。
憑什麼她就要認命？憑什麼那些想要自由想要活路的人，就要去死？
黑氣在識海里翻涌得越來越厲害，噬心的疼痛幾乎要將她的神魂撕裂，可那股不甘和憤怒，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每一個細胞都在嘶吼。她能感覺到，丹田深處，那片原本空空蕩蕩的氣海角落，一絲絲原本沉寂不動的溫潤力量，被這股憤怒不甘引動，開始慢慢甦醒。那是她萬世輪回，每一世沉澱下來，沒有被天道徹底搜刮走的道力碎片，一點點積攢，從塵埃里慢慢匯聚，像是沉睡了萬年的火山，此刻被意志點燃，即將噴發。
赤楮虎王的怒吼已經近在耳畔，赤色妖力帶著灼熱的氣息，瞬間籠罩了整個林間空域。一道粗大的赤色爪印，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從身後朝著他們兩人極速抓來，爪印還沒到，周圍的空氣就已經被灼烤得扭曲起來，林間的樹葉瞬間被烤得焦黑，紛紛燃燒起來，刺鼻的焦煙順著風飄過來。
敖青臉色一變，猛地轉身，抱著林芸汐往旁邊躲閃，同時抬手揮出一道金色劍氣，迎著赤色爪印撞上去。金色劍氣和赤色爪印踫撞在一起，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狂暴的氣浪朝著四周炸開，周圍的大樹紛紛被攔腰斬斷，木屑和碎石漫天飛舞，砸在敖青身上，留下一道道深淺不一的傷口。
敖青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縷金色的血，他抱著林芸汐的手臂微微一松，速度驟降，身體晃了晃，差點從空中栽下去。
赤色爪印被劍氣撞散，余威依舊落在敖青後背，他後背的龍鱗直接被掀下來一塊，鮮血瞬間染紅了大片衣衫。
“芸汐……”敖青咬著牙，重新穩住身形，剛要再次催動龍力起飛，赤楮虎王已經落在了前方不遠處的一塊巨石上，龐大的身軀擋住了去路，赤色妖力熊熊燃燒，像是一團巨大的火焰，將去路封得嚴嚴實實。
三名元嬰期追兵也跟著落在四周，形成合圍之勢，刀劍出鞘，寒光閃閃，妖氣和靈力混合的壓迫感，鋪天蓋地壓下來，整個山林都安靜下來，連風聲都停了。
林芸汐靠在敖青懷里，抬頭看著擋在前方的赤楮虎王，虎王那雙巨大的赤紅色眼楮里，滿是貪婪和殘忍，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已經到手的寶物。她能感覺到，敖青握著龍淵劍的手在微微顫抖，那不是害怕，是龍力耗盡之後脫力的顫抖，他後背的傷口還在流血，溫熱的血順著衣襟流下來，沾濕了她的手臂。
身後傳來腳步聲，無心和尚拄著禪杖慢慢走過來，僧袍破了好幾個大洞，肩膀上被抓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順著禪杖往下流，滴在地上的腐葉上，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花。他臉色蒼白，呼吸微弱，念珠已經碎了三顆，佛光也淡得幾乎看不見，顯然已經拼盡了全力。
他走到敖青身邊站定，依舊單手合十，目光平靜地看著對面的赤楮虎王，沒有絲毫退縮。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赤楮虎王粗重的呼吸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空氣燥熱得像是要燃燒起來，焦糊味、血腥味、妖氣混合在一起，悶得人喘不過氣。
林芸汐看著敖青染血的背影，看著無心和尚流血的肩膀，看著周圍追兵刀劍上反射的寒光，感受著體內一點點甦醒、越來越洶涌的沉澱道力，感受著識海里詛咒的沖撞和丹田處越來越清晰的破碎聲。
所有情緒在這一刻，徹底爆發開來。
就在赤楮虎王抬起巨大的虎爪，赤色妖力再次凝聚，爪印即將朝著他們兩人拍下來的剎那。
“ 嚓——”
一聲清脆細微的碎裂聲，清晰地在林芸汐腦海中響起。
不是輪回鏡碎片裂開，也不是識海屏障破碎，是她卡在金丹中期整整三年的化神瓶頸，在這一刻，被她用萬世積攢的不甘和憤怒，硬生生沖開了一道口子。
外界山林里原本散開的靈氣，像是听到了召喚，瞬間瘋狂涌動起來，從四面八方朝著林芸汐的身體瘋狂涌來，每一寸皮膚都像是打開了閘門，靈氣帶著草木的清新氣息，順著毛孔往里鑽，帶著溫熱的觸感，填滿了空空蕩蕩的丹田。丹田深處，那些沉澱了萬世的道力碎片，也像是听到了號角，從角落里面瘋狂涌出來，和外界涌入的靈氣糾纏在一起，順著她的經脈瘋狂運轉，按照她修煉的功法，一圈圈沖刷著經脈，洗刷著骨骼，淬煉著神魂。
她的氣息，從原本微弱得幾乎要消失，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節節攀升，金丹中期，金丹後期，金丹巔峰，短短幾息時間，就沖到了金丹圓滿，緊接著，那道剛剛裂開的瓶頸徹底破碎，氣息沖破桎梏，朝著化神期一路狂奔而去。
狂暴的靈力波動，瞬間從她身上擴散開來，將周圍的空氣都震得嗡嗡作響。敖青驚訝地低頭看著懷里的林芸汐，只見她慢慢睜開眼楮，那雙原本黯淡無神的眼楮里，此刻像是有萬千星辰在閃爍，神光湛然，氣勢恢宏。
赤楮虎王拍到一半的爪印猛地停在半空，臉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
誰也沒想到，靈力耗盡、身受重傷的林芸汐，會在這種最絕望的絕境，強行突破化神瓶頸。天地靈氣瘋狂匯聚，在她頭頂形成一個巨大的靈氣漩渦，漩渦中心，淡淡的靈雲開始凝聚，雷霆的悶響，已經從九天之上隱隱傳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