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在半空，細碎的沙塵簌簌落在林芸汐腳邊的隕石上，她站在凸起的岩塊頂端，衣擺被風卷得微微飄動，黑眸平靜地掃過每一張面孔，等待著眾人的回答。陽光穿過稀薄的雲層，落在她汗濕的額發上，泛著淡淡的金輝，將她挺拔的身影刻在灰黑色的隕石背景上，清晰而堅定。
腳下的隕石帶著千萬年冷卻後的冰冷堅硬，透過薄靴傳來清晰的觸感，空氣中干澀的塵土味混著若有若無的血腥氣，鑽進每個人的鼻腔。遠處風卷過峽谷縫隙，發出悠長低沉的鳴響，像無數逝去同袍的低語，壓得人胸口發悶。二十余道身影分散在凹凸不平的隕石灘上，衣衫大多破破爛爛，繃帶滲著暗紅的血漬，所有人都沉默著，目光復雜地落在岩塊頂端的林芸汐身上。
經歷了赤炎妖王的背叛，十方妖國主力的圍剿，九天九夜的亡命逃亡，身邊的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原本七十余人的隊伍硬生生被沖散，只余下眼前這不足原來三分之一的殘部。每個人的靴底都沾過同伴的血，每個人的背包里都塞著來不及安葬的戰友遺物，迷茫像荒原上的濃霧，纏在每個人心頭，揮之不去。
林芸汐沒有催促，只是安靜站著，指尖輕輕按在腰間儲物戒指的邊緣。她的胸口還在隱隱作痛，那是被赤炎妖王的赤炎爪撕開的傷口，雖然已經包扎用藥，卻依舊牽扯著經脈，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鈍痛。她能理解這些人的不安，換做是誰，從原本充滿希望的征程淪落到如今的地步，都會動搖，都會猶豫。
一道淺綠色的身影率先從人群里擠出來，少女扎著利落的馬尾，發梢沾著細碎的沙塵，眼楮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未掉的淚珠，卻攥著拳頭，一步步走到岩塊下方，仰起臉對著林芸汐，聲音清亮，帶著不容動搖的堅定︰“芸汐姐，沒有你，我早就死在青雲城外的亂葬崗了。當初若不是你救了我，給我丹藥，教我修煉，我早就成了那些邪修丹爐里的藥材了。你去哪，我去哪！我這輩子都跟著你！”
甦小蠻話音落下，肩膀微微顫抖，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下來，砸在腳邊的隕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她卻死死咬著下唇，沒有發出一點哭腔，只是挺直脊背，站在那里，像一株在風沙里扎了根的小白楊。
林芸汐看著她，黑眸里閃過一絲柔和，她對著甦小蠻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卻將這份信任記在了心里。
陰影里一道模糊的黑影動了動，影從一塊高大隕石的背光處走出來，她臉上永遠蒙著深色的面紗，只露出一雙清冷無波的眼楮，她對著林芸汐微微躬身，沒有說一句話，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然後身影一晃，便悄無聲息融入了旁邊的陰影里。不需要多余的言語，她一直都是這樣，用行動表明自己的立場，從始至終，從未變過。
敖青站在林芸汐身側，金色龍力在他周身流轉，形成一道淡不可見的屏障，擋住吹來的風沙，他沒有說話，只是手按在龍淵劍的劍柄上，目光掃過眾人，態度不言而喻。無心和尚靠在旁邊一塊傾斜的隕石上，手里捻著佛珠，指尖輕輕撥動，木質佛珠踫撞發出清脆細碎的聲響，他臉上掛著淡淡的悲憫，也沒有開口催促，只是用那份平和的心境，無形中安撫著眾人躁動的情緒。
人群開始松動，幾個穿著同樣“破曉”勁裝的修士互相看了看，低聲議論起來，聲音細碎，順著風飄過來模糊的字句。
“……當初若不是芸汐首領帶著我們殺出幽冥教的包圍圈，我們早就沒了……”
“……可是這次損失也太大了，七十多個人啊，就剩下我們這麼點……去歸墟之眼，听說那地方比妖域還要凶險啊……”
“……凶險又怎麼樣？留在妖域，等著被天道抓去，當成棋子弄死嗎？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樣，明明不想做的事，卻被宿命推著走，最後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我相信芸汐首領，她從來沒有騙過我們，每一次她都帶著我們闖過來了……”
“……我胳膊斷了，經脈也受損，怕是撐不到歸墟之眼了……我不怪誰，就是想找個地方安安靜靜過完剩下的日子……”
議論聲漸漸停下，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左腿從膝蓋以下沒了，用一根削得光滑的硬木撐著地面，木材表面已經被他的手磨得發亮。他對著林芸汐抱了抱拳，臉上帶著愧疚︰“首領，我張大山承蒙你多次搭救，心里一直感激。只是我這腿廢了，經脈也斷了，繼續跟著大家，只會拖後腿。我想離開，找個凡人小鎮，買幾畝地，過完這輩子，首領你放心，我絕不會泄露半句我們的行蹤。”
林芸汐看著他，沒有絲毫不悅，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張大哥，你放心離開，我不會讓你空手走的。”
又有兩個人站了出來，一個是年輕的女修，她懷里抱著一塊兄長的腰牌，眼神麻木，聲音輕輕的︰“首領，我哥沒了，我不想再打了，我想回我們原來的地方，把我哥的骨灰埋了。”另一個是須發半白的老修士，他咳嗽了兩聲，胸口起伏不定︰“老了，跑不動了，神魂都晃蕩了，就在這里附近找個山洞，等著入土為安了，不給年輕人添麻煩了。”
一共四個人選擇離開。張大山，女修甦清，老修士周德，還有一個斷了一根手指的年輕刀客。四個人站出來，低著頭，不敢看林芸汐的眼楮，他們心里帶著愧疚，也帶著對命運的妥協。
剩下的十七個人，都站在原地，沒有人再動。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修士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沙啞卻有力︰“我李奎，從散修聯盟出來就跟著首領，刀山火海都闖過了，還怕什麼歸墟之眼？我留下，首領說去哪，我就去哪！”
“我也留下！”
“我也不走，反正就算走了，天道也不會放過我們，與其躲躲藏藏一輩子，不如跟著首領拼一把！”
“對！拼一把！萬一成了，我們後世也不用再受這輪回之苦了！”
呼喊聲接連響起，原本壓抑的氣氛漸漸變得激昂，那些迷茫不安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苗。他們之中，大多都是對宿命不滿，對天道的擺布感到絕望的人，有的是被家族出賣，有的是被宗門犧牲，有的像甦小蠻一樣，險些成了別人的鼎爐，是林芸汐給了他們活下去的希望，給了他們反抗的勇氣。
他們見過林芸汐的手段，見過她一諾千金，見過她為了救普通成員不顧自己安危，這份信任，是一起流過血一起拼過命攢下來的，不是一次慘敗就能打散的。與其回去，等著被天道清算，不如跟著這位首領，再拼一次。哪怕最後死了，也比窩窩囊囊任人擺布強。
林芸汐看著眼前十七張堅定的臉，再看看站出來的四個人，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她對著眾人微微頷首，然後抬手從儲物戒指里取出四個儲物袋，對著那四個人招了招手︰“過來吧。”
四個人走上前，接過儲物袋，用神識探進去，都愣住了。每個儲物袋里，都放著足足五十塊中品靈石，三瓶療傷聖藥，還有一枚隱匿氣息的玉佩，足夠他們安安穩穩找個地方隱居，一輩子衣食無憂，不用擔心被人追蹤。
“首領，這……太多了……”張大山攥著儲物袋，手都有些顫抖，他本來以為最多給幾塊靈石路費就不錯了，沒想到這麼豐厚。
“拿著吧，”林芸汐語氣平靜，帶著真誠，“你們跟著我出生入死，這些都是你們應得的。出去之後，萬事小心，若是遇到麻煩，可以去南離炎盟找百草閣的王主事，報我的名字，他會幫你們一次。”
四個人都對著林芸汐深深鞠了一躬，甦清的眼淚掉得更凶，對著林芸汐磕了一個頭，才擦了擦眼淚，轉身朝著隕石灘外面走去。四個人沒有回頭，一步步走進漫天風沙里，身影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灰黃色的地平線盡頭。
風沙卷過，把他們留下的腳印很快填平，仿佛從來沒有人來過。
林芸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剩下的十七個人，不對，算上她自己、敖青、無心，一共是二十一個人？她數了一遍，甦小蠻、影，然後剩下十五個核心成員，加上鐵山還在山洞里昏迷，一共是十七個留下的核心，除去鐵山不能行動，也還有十六個能戰的人。比她預想的要多，比她預想的還要堅定。
暖流順著心口緩緩散開，暖了四肢百骸，連傷口的鈍痛都輕了不少。她經歷了萬世輪回，每一世都在背叛里打滾，見過太多為了利益賣主求榮，見過太多海誓山盟最終變成插向心口的刀子，她本來已經習慣了猜忌，習慣了疏離，可此時此刻，看著眼前這些願意跟著她走向未知凶險的面孔，她心里那份冰封了萬年的柔軟，還是被輕輕撞了一下。
責任也隨之變得更加沉重，壓在她肩頭，卻讓她的脊梁挺得更直。這些人把命交給了她，她就不能辜負這份信任。她必須帶著他們走出去，走到歸墟之眼，找到打破宿命的方法，給這些信任她的人，一個真正的未來。
“鐵山傷勢未愈，需要留在後方養傷。”林芸汐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現在我布置任務，願意留下的人，分成兩隊。第一隊，由李奎帶隊，一共八個人，留下來在隕石坑這里建立臨時隱蔽據點，把洞口拓寬加固，清理出足夠的空間，給傷號療傷休整，同時在周圍布置警戒陣法，一旦有追兵過來，立刻發出信號。我們離開後，你們也要保持隱蔽，不要輕易外出，記住，這里是我們的後路。”
臉上帶刀疤的李奎立刻上前一步，抱拳應聲︰“得令！請首領放心，我一定看好據點，人在據點在！”
林芸汐點頭，目光轉向剩下的人︰“剩下的人，跟我走。我們按照逆命者集會星璇給的線索，進混亂區域深處，尋找混沌遺民的蹤跡。星璇說，混沌遺民世代居住在混亂區域，他們手里有歸墟之眼的詳細地圖，也知道進入歸墟之眼的方法，我們必須找到他們，拿到地圖。”
她頓了頓，指尖在儲物戒指上輕輕一叩，取出十幾枚傳訊符，分給每個人︰“每個人一枚傳訊符，一旦走散，就捏碎傳訊符，我們在約定地點匯合。混亂區域里空間不穩定，靈氣紊亂，大家要跟緊隊伍，不要擅自離隊，遇到虛空亂流，立刻躲到隕石背面，不要亂跑。”
甦小蠻走上前，從影手里接過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來里面是幾張繪制好的簡易地圖，還有標記好的警戒點，這是他們提前抵達後就準備好的，細節做得非常到位。
李奎帶著第一隊的人領了任務，立刻開始行動，有的人去砍伐周圍耐旱的硬木，有的人拿出提前準備好的陣盤，開始在據點周圍布置隱匿警戒陣法，還有的人去山洞里收拾，給鐵山換新藥，整個隕石灘很快就動了起來，原本的死寂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有條不紊的忙碌。
空氣中響起斧頭砍在硬木上的咚咚聲，夾雜著修士布置陣法時靈力涌動的輕微嗡鳴，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落在忙碌的身影上，給灰黑色的隕石灘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林芸汐整理好腰間的儲物袋，指尖輕輕摩挲著識海里安靜懸浮的輪回鏡碎片，鏡面對著混亂區域深處的方向，微微泛起一絲極淡的溫熱。
她抬步，朝著隕石灘深處走去，甦小蠻緊跟在她身側，敖青落後半步，始終保持著能隨時出手護衛的距離，無心和尚捻著佛珠，不緊不慢跟在後面，剩下的核心成員排成一列，踩著凹凸不平的隕石，跟在隊伍後方，腳步聲整齊而堅定，踩在碎石上發出嘩啦啦的輕響。
風沙再起，吹起林芸汐的衣擺，獵獵作響，她的身影漸漸走入遠方灰黃色的霧氣里，只留下清晰的腳印，一步步延伸向混亂區域未知的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