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燙的風穿過焦黑的樹干縫隙，卷著細碎的黑灰，落在她的肩頭，帶著灼熱的溫度。林芸汐站在尸骸之間，沒有動，神魂完全放開，感知著方圓數十里內的每一絲能量波動。懷中的輪回鏡碎片已經停止了悸動，變得微微發涼，仿佛在警惕著什麼。十幾具干癟的尸體在她腳下攤開，陰冷的輪回波動順著風慢慢擴散，和周圍滾燙的火屬性能量形成詭異的對沖。林芸汐微微眯起眼楮，視線掃過尸堆盡頭那片更幽深的廢墟。
指尖捻起一點落在衣襟上的黑灰，指尖傳來滾燙的觸感，黑灰在指尖捻碎，變成更細的粉末，混著淡淡的尸體腐臭與硫磺味飄開。這些修士死去不超過三個時辰，尸身還帶著微弱的余溫，皮膚沒有徹底腐爛，只是因為精血和魂魄被抽干才快速干癟。這種手法，林芸汐在第十世輪回時見過一次。那時她已是冥界邊緣的引渡者，曾追著一串被掠奪的殘魂，找到過輪回殿一個隱秘的邪修據點，那些據點里的修士，就是用這種方法抽走活人的魂魄，凝練所謂的“輪回魂力丹”。
每一縷魂力精華被抽走後，都會在尸身表面留下這種淡淡的、帶著吞噬屬性的陰冷輪回波動，和冥界正常輪回運轉產生的平和氣息完全不同。林芸汐收回指尖，在衣擺上輕輕蹭掉殘留的黑灰，心髒一點點沉下去。
離火秘境開啟不過半月，除了各大勢力爭奪南明離火精粹，還從未傳出過成片修士被抽魂獵殺的消息。這些尸體出現在靠近秘境核心的燃燒森林廢墟，說明獵殺者一直跟著大部隊的腳步，藏在陰影里動手。而整個秘境深處，敢這麼明目張膽獵殺修士抽走魂魄，還能留下輪回波動的，只有輪回殿。
輪回殿不是一向游離在九界紛爭之外，只躲在冥界邊緣研究輪回奧秘嗎？他們怎麼會把手伸到玄黃修仙界的秘境里來？
風穿過焦黑的樹椏，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死者臨死前的呻吟。空氣中硫磺的灼熱氣味混著尸身散出的陰冷死氣，嗆得人喉嚨發緊。林芸汐腳下微微錯步，悄無聲息退到一塊半人高的焦黑色岩石後方，掌心悄悄捏了個斂息訣，將全身散逸的修為氣息一點點壓入經脈，連識海中輪回鏡碎片散出的微弱共鳴，都被她用神魂之力死死裹住，壓到識海最深處。
輪回殿既然在這里動手，說明他們的人肯定就在附近，說不定已經感知到了這片區域的異常。她現在傷勢未完全平復，雖然神魂經過淬煉有所提升，但正面撞上三名以上輪回殿邪修，也是件棘手的事。更何況，對方目標不明，是沖著火之本源來，還是沖她這個“變數”來，她一概不知，隱藏身形觀察動向才是最穩妥的選擇。
斂息訣運轉到極致，她身上的氣息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就像一塊普通的岩石，徹底融入了周圍焦黑的環境里。懷里的輪回鏡碎片安靜地貼在她心口，冰涼的觸感透過衣衫傳過來，沒有再發出任何悸動，仿佛一塊普通的玉石碎片。林芸汐貼著粗糙滾燙的岩壁，微微探出半個腦袋，視線越過尸堆，落在前方那片浮動著淡淡空間漣漪的空地上。
那片漣漪來得很突然，剛開始只是一點微弱的空間波動，像是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細紋，慢慢擴散開來，很快就擴大到一丈見方。空氣中散出淡淡的空間褶皺感，溫度驟然下降了好幾度，原本彌漫在空氣中的灼熱硫磺味，瞬間被一股陰冷的死氣取代。
林芸汐屏住呼吸，手指悄悄搭在腰間玄鐵軟劍的劍柄上，神魂之力繃緊到極致，只要對方稍有不對，她就會立刻發動突襲，哪怕暴露行蹤，也要先拿下最靠前的一人。
三道灰袍身影從空間漣漪里走了出來，灰袍寬大連帽，兜帽遮住了整張臉，只能看到兜帽下方露出的一點下巴，皮膚呈現出不正常的青灰色。三人落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音，腳步輕盈得像是飄在地面上，身上散出的陰冷氣息和周圍的灼熱環境格格不入，每走一步，腳下的焦黑碎石都會蒙上層淡淡的白霜，瞬間被高溫蒸發，只留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寒意。
走在最中間的灰袍人抬起手，兜帽里傳出一聲沙啞的低啞嗓音︰“快點動手，這里離核心區域近，能量波動大，逗留久了容易被發現。”
另外兩人應了一聲，分散開來，走到那些尸體旁，從儲物袋里掏出一個個黑色的玉瓶，拔掉瓶塞，瓶口對著尸體的天靈蓋。只見玉瓶瓶口散出淡淡的黑色吸力，尸體體內殘留的最後一絲魂力精華，像是受到牽引，慢慢從天靈蓋飄出來，化成一縷縷灰黑色的煙霧，被吸入玉瓶之中。每吸走一縷，玉瓶就會亮一下，陰冷的輪回波動也會強一分。
動作熟練得不像話，顯然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
林芸汐貼在岩石後方，眼神冰冷。看來這些人已經在秘境里獵殺了不少修士，這些只是其中一批。他們收集這麼多魂力精華，到底要做什麼？如果是為了凝練丹藥，沒必要非要在靠近秘境核心的地方動手，更沒必要冒著被炎姬發現的風險，在這里處理尸體。
答案只有一個，他們的目標本來就在秘境核心，獵殺修士收集魂力精華，只是順路為之。這個目標，極大可能就是南明離火精粹。
可南明離火精粹一直被炎姬守著，輪回殿想要插一手，就必須和炎姬打交道。以炎姬的性格，絕不可能容許外人染指她志在必得的東西，除非……
林芸汐心里閃過一個念頭，指尖微微收緊，劍柄被掌心的汗水浸得微微發滑。除非他們早就達成了協議。
最左邊的灰袍人收集完一具尸體的魂力，直起腰，拍了拍身上的灰，兜帽下傳出一聲咕噥︰“這群散修也真是，不好好待在外圍，非要往核心闖，死了也是自找的。要不是聖女大人要求我們盡量收集夠魂力，用來布置那個什麼聚魂陣，誰願意費這個功夫。”
“少說廢話，聖女大人的吩咐也是你能議論的？”中間的灰袍人冷斥一聲，聲音壓得很低，“抓緊時間，我們必須趕在約定時間之前趕到熔心湖，晚了，聖女大人降罪下來，你我都吃不起。”
那灰袍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低下頭繼續收集魂力。林芸汐藏在岩石後，心髒跳了一下。聚魂陣？約定時間？熔心湖？這些關鍵詞串起來，已經印證了她剛才的猜測。輪回殿確實和炎姬有勾結，他們提前潛入秘境，一邊獵殺修士收集魂力布置聚魂陣，一邊準備搶在某個時間點動手奪取南明離火精粹。
只是他們說的“那個東西”會是南明離火精粹嗎？那個“變數”又是指誰？
林芸汐屏住呼吸，將氣息壓得更低，連呼吸都放得極緩，生怕發出一點動靜被對方發現。周圍只剩下灰袍人挪動尸體的輕響，還有黑色玉瓶吸收魂力時發出的微弱嗚咽聲，空氣里的陰冷氣息越來越濃，嗆得人肺腑都發僵。
最右邊的灰袍人突然停了下來，抬起頭，兜帽對著林芸汐藏身的方向，鼻子輕輕抽動了兩下。
動作很輕，卻讓林芸汐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神魂之力瞬間調到最飽滿的狀態，隨時準備發動攻擊。她能感覺到對方的視線隔著兜帽，直直落在她藏身的岩石上，帶著疑惑和探究，陰冷的感知順著風一點點掃過來，掃過岩石表面，掃過周圍的焦木，一點點向她逼近。
林芸汐按住劍柄的手指已經用上了力氣，玄鐵軟劍的劍刃已經彈出了小半，只要對方再走近一步，她就會立刻暴起突襲，先廢了對方的感知。
“怎麼了？”中間的灰袍人停下動作，疑惑地看過去。
那灰袍人皺著眉，又抽動了兩下鼻子，沙啞的聲音帶著不確定︰“奇怪，剛才我好像感覺到一絲熟悉的輪回波動，很淡，像是從那邊傳過來的，但又一下子消失了。會不會是有其他勢力的人藏在那里？”
他抬手指了指林芸汐藏身的方向，指尖帶著陰冷的魂力波動，直指那塊半人高的岩石。林芸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氣血都好像凝固了，連呼吸都停了半秒。
只要對方過來查看，她藏不住。
中間的灰袍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釋放出神魂感知掃了一圈，那塊區域只有靜止的岩石和焦木，沒有任何活人的氣息，更沒有清晰的能量波動。他收回感知，不耐煩地哼了一聲︰“你最近魂力用多了，感知出錯了吧？這一片我們剛才過來的時候已經掃過了，除了這些死人，哪來的活人？再說了，真有人藏在這里，早就被我們的氣息引出來了，怎麼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
“說不定就是那些漏網的小修士，躲在這里不敢動彈。”左邊的灰袍人收拾好玉瓶，走過來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別管了，抓緊時間，聖女大人吩咐了，要趕在炎姬之前找到‘那個東西’，並解決掉那個‘變數’。晚了一步，壞了聖女大人的計劃，我們三個誰都擔待不起。”
那個灰袍人還是有些疑惑，又盯著那塊岩石看了好一會兒，才皺著眉點了點頭︰“也許是我多心了吧，最近凝練魂力，感知總是有些不穩。行了，這里收拾完了，我們走吧。”
三人收好裝滿魂力精華的玉瓶，整理了一下衣袍，轉身向著空間漣漪走去，準備離開這里，前往下一個屠殺點，或者直接趕往熔心湖。
林芸汐貼在岩石後方，身體沒有動，只有心髒在胸腔里重重一沉，剛才繃緊的神經瞬間傳遞來一股寒意，順著後脊一路爬上天靈蓋。
解決掉那個變數。
趕在炎姬之前。
聖女大人吩咐。
這些話清清楚楚落在她耳朵里，印證了她最糟糕的猜測。
他們要找的那個變數，就是她。他們要搶的那個東西，就是南明離火精粹。而炎姬，早就和輪回殿的聖女達成了約定，甚至可能就是他們約定好，由炎姬在外面吸引她的注意力，輪回殿在暗中布置，準備給她來一個一網打盡。
炎姬竟然真的和輪回殿勾結在了一起。
風再次穿過焦黑的樹椏，卷著黑灰落在林芸汐的發頂，帶著滾燙的溫度，她卻感覺不到半分熱度，只有滿心的冰冷。原來她借因果反噬逼退炎姬化身，順利潛入霧靄區，一路順利走到這里，竟然早就進入了對方的圈套。
那名感知敏銳的灰袍人已經走到了空間漣漪邊緣，腳步頓了頓，再次回頭，看向林芸汐藏身的方向，兜帽下的目光帶著揮之不去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