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眼尊者的話音落下，辯經廣場上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有人贊嘆，有人質疑，還有人抱著看熱鬧的心態冷眼旁觀。空慧羅漢猛地站起身，金剛杵重重頓在昆侖暖玉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震得台面上玉屑微微跳動。他眉頭緊擰，剛要開口反駁，慧眼尊者已經緩緩轉過身，目光淡淡掃了過來。
牛油巨燭的暖光映在慧眼尊者銀白的長眉上，光影輪廓分明，他神色平靜，不見絲毫波瀾，只有老僧閱盡世事的沉穩。那道目光掃過，空慧羅漢到了嘴邊的話，忽然像是被什麼堵住，卡在喉嚨里發不出聲。金剛杵震起的余波慢慢散去，廣場上的議論聲也跟著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著看這場爭議最終如何收場。
慧眼尊者轉過身，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托在掌心。令牌約莫拇指寬，兩指長，通體泛著暖金色的光澤，表面刻著一個古樸的“試”字，字體筆鋒蒼勁，帶著佛門的厚重氣場。陣陣溫潤的佛力從令牌上散出，順著晚風飄散開，周圍的燭火都跟著輕輕晃了晃，空氣中原本殘留的業力腥臭味，又淡了幾分。
“此為伏魔窟外圍試煉通行令牌。”慧眼尊者聲音緩緩響起，目光落在林芸汐身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入窟之後，有四條戒律，你需謹記，不可違背。”
林芸汐微微躬身，聲音帶著剛剛經受灼燒的沙啞，卻依舊清晰有力︰“晚輩謹記，請尊者示下。”她周身依舊虛弱，手臂微微發顫，卻依舊挺直脊背，沒有絲毫萎靡。燭火映著她蒼白的側臉，破碎的衣襟下，能看到皮膚表面還留著淡淡的三彩灼燒痕跡，那些痕跡微微泛著光，像是被淨火烙下的印記。
“第一，試煉區僅限外圍區域，不得踏入核心封印之地半步。”慧眼尊者緩緩抬起一根手指，聲音沉了下來，“核心封印鎮壓上古凶靈，一旦擾動，禍及整個苦渡城，無人能擔此罪責。”
廣場上一陣低低的吸氣聲，所有人都知道金剛伏魔窟核心藏著何等凶險，此刻聞言，看向林芸汐的目光又多了幾分玩味，等著看她會不會應下。
林芸汐再次躬身︰“晚輩明白，絕不越界。”
“第二，不得破壞伏魔窟內任何佛門封印與設施。”慧眼尊者第二根手指抬起，“伏魔窟內封印林立，每一處都是歷代高僧耗費心血布下，一旦損毀，後果不堪設想。”
“晚輩遵命。”
“第三，入窟時限為三日，三日時限一到，無論你有無收獲，必須立刻離開伏魔窟，不得多做停留。”
“晚輩記下了。”
“第四，入窟之後，若因你引發任何異動或災禍，西極佛國有權立即終止試煉，追究你的全部責任，哪怕就地格殺，也無人能說半句不是。”
慧眼尊者的聲音陡然加重，最後幾個字帶著佛門的威嚴，震得周圍空氣都微微震顫。燭火猛地跳了一下，巨大的影子在台面上晃動，像是一頭蟄伏的巨獸突然睜開了眼楮。
林芸汐深吸一口氣，胸腹間的疼痛感驟然加劇，她強忍著不適，第三次躬身，語氣堅定︰“四條戒律，晚輩一一記下，絕不敢違犯。若真有過錯，任由佛國處置，絕無怨言。”
話音落下，慧眼尊者緩緩點頭，向前走出一步，將那枚刻著“試”字的金色令牌，輕輕放在林芸汐伸出的掌心里。令牌入手溫潤，一股柔和的佛力順著掌心滲入經脈，原本因淨火灼燒而緊繃的經脈，瞬間放松了幾分，疼痛感也減輕了不少。
空慧羅漢終于找到了開口的機會，他往前踏出一步，金剛杵再次頓在玉台上，悶響再次響起︰“尊者，此事萬萬不可！此女來歷不明，身帶如此龐大業力，進入伏魔窟恐怕會引動封印異動，屆時……”
“空慧師弟，”了空禪師忽然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反駁的分量，“試煉規則早已定下，依規則準入者即為合格，適才三業淨火考驗，此女撐過了一炷香完整時限，依約應當準許進入。若是我們率先破了規則，日後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我西極佛國言而無信？”
“了空師兄此言差矣！”空慧羅漢眉頭擰得更緊，臉色漲得發紅，“規則是死的，人是活的！伏魔窟關乎整個佛國安危，豈能因一句約定就拿千萬人性命冒險？依貧僧之見，不如……”
“空慧，”慧眼尊者忽然開口，打斷了他的話，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極高的威嚴，“佛門禁語，出爾反爾，豈是大德所為？規則既定，我等身為Rules執掌者，當以身作則，豈能輕易更改？此事不必再議，就這麼定了。”
空慧羅漢渾身一僵，看著慧眼尊者不容置喙的神色，再看看周圍眾多中立高僧點頭默許的模樣，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只能狠狠咬了咬牙，憤憤哼了一聲，退回自己的席位，金剛杵重重一頓，再也不說話。但他那雙眼楮，依舊死死盯著林芸汐，目光里充滿了敵意與警惕，像是在看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炸藥。
林芸汐將這一切看在眼里，卻沒有半分表示，只是將那枚金色令牌小心收入儲物袋，對著慧眼尊者和高台之上的諸位高僧，恭敬行了一禮。她手臂抬起時，身體晃了晃，險些站不穩，台階下的無心和尚見狀，立刻快步走上高台，伸出手臂，輕輕扶住了她的胳膊。
無心和尚一身灰色僧袍，袖口沾著些微塵土，他身形消瘦，手臂卻穩定有力，穩穩托住了林芸汐搖搖欲墜的身體。他低聲開口，聲音只有兩人能听到︰“施主，先回客棧調息，明日再出發不遲。”
林芸汐輕輕點頭，沒有逞強，借著無心的力道，穩住了身形。她再次對著高台眾人行了一禮，便由無心扶著，一步步走下辯經台。
辯經台足足有九九八十一級台階，每一步走下去，林芸汐都能感覺到周身經脈傳來的抽痛，靈力運轉滯澀，每一次落腳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軟綿無力。但她咬著牙，沒有發出一聲呻吟，腰背始終挺直，一步步穩穩往下走。
周圍數千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敵意，有同情，有探究，各色目光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無形的網，籠罩著她。但林芸汐視若無睹，只是垂著眼，一步步往前走，耳邊只有風吹過袈裟的細碎聲響，以及自己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空氣中彌漫著牛油燭的油脂香氣，混合著菩提樹的清苦，還有遠處飄來的檀香味，幾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是西極佛國特有的氣息。台階下的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讓開通道，沒有人上前阻攔，也沒有人說話，只有一雙雙眼楮，追隨著兩人的身影，直到他們走出辯經廣場的大門。
走出辯經廣場，外面就是苦渡城的石板街道，夜風吹在臉上，帶著絲絲涼意，吹得人精神一振。街道兩旁掛著一排排琉璃燈籠，暖黃色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兩人長長的影子。無心扶著林芸汐，慢慢往城東的靜心齋走去，一路上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陪著她，穩穩扶住她傾斜的身體。
林芸汐也沒有說話，她趁著這點時間，默默運轉混沌破妄訣，梳理著體內殘留的淨火之力，感受著識海深處的變化。果然如她所料，三業淨火燒盡了表層大部分松散業力，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詛咒力量，也被淨火死死壓制在識海深處，不再像之前那樣時不時竄出來擾亂神魂。識海空間比之前更加通透，混沌之氣運轉也比之前順暢了不少，雖然肉身神魂受了重創，但整體狀態，確實比進入試煉之前好了不少。
半個時辰之後，兩人終于回到了靜心齋。這是一家開在城東小巷里的小客棧，大部分住的都是前來辯經的低級僧侶和散修，價格便宜，也安靜。掌櫃的見林芸汐渾身是傷，嚇了一跳，無心只說上山摔了，遞過去一塊碎銀子，對方立刻識趣地閉了嘴，不敢多問。
走進提前訂好的小院，院子里種著兩株芭蕉，晚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空氣中帶著芭蕉葉特有的清鮮氣息。無心扶著林芸汐進了西側的靜室，靜室里打掃得干干淨淨，一股淡淡的松香味從燻香里飄出來，能安神定魂。
“施主先在這里調息，我在外院護法，若有任何動靜，你喚我一聲便是。”無心將林芸汐扶到蒲團上坐下，輕聲說道，從懷里取出一個瓷瓶，放在旁邊的矮幾上，“這里是我禪心寺秘制的凝神丹，對神魂創傷頗有效果，施主放心服用。”
林芸汐抬起頭，對著無心輕輕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多謝大師。”
“施主不必客氣，此乃貧僧分內之事。”無心雙手合十，行了一禮，輕輕帶上房門，退了出去，還特意在門外布下了一道簡單的隔音陣，防止外面的聲響打擾到林芸汐調息。
房門關上，靜室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芭蕉葉沙沙的輕響，以及燻香裊裊升起的青煙。林芸汐靠在牆壁上，緩了好一會兒，才伸出手，拿起矮幾上的那個瓷瓶，打開瓶塞，倒出一粒凝神丹。丹藥呈淡金色，入手溫熱，一股濃郁的藥香瞬間彌漫開來，帶著淡淡的禪意，聞一口都讓人神清氣爽。
她沒有猶豫，直接將丹藥吞了下去。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的藥力順著喉嚨滑下，很快化開，涌向四肢百骸，最後匯聚到識海之中。識海原本因為灼燒而緊繃的神魂，瞬間放松下來，那股淡淡的脹痛感也慢慢消退。
林芸汐閉上眼楮，盤腿坐直，調整好呼吸，開始運轉混沌破妄訣，慢慢調息。她先梳理肉身的創傷，淨火灼燒留下的細小傷口，在丹藥藥力和混沌之氣的滋養下，一點點愈合，那些被灼斷的細小經脈，也慢慢重新連接起來。接著，她將注意力轉到識海，那粒凝神丹的藥力緩緩散開，滋養著受創的神魂，同時，她引導著殘留的淨火之力，一點點滲透進詛咒盤踞的識海角落，進一步鞏固壓制的效果。
時間一點點過去，窗外的月光從門縫里透進來，慢慢移動位置，從牆腳移到了蒲團邊，又慢慢移了出去。燻香燃盡了，最後一縷青煙消散在空氣中，松香味慢慢淡去。
林芸汐一直沉浸在調息之中，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深夜。她周身的氣息慢慢平穩下來，蒼白的臉頰也恢復了一絲血色，雖然依舊虛弱，但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隨時會倒下的頹勢。她能感覺到，肉身的創傷已經好了大半，靈力也恢復了三成左右，神魂的脹痛感基本消失，識海清明，對自身狀態的感知比之前更加清晰。
就在她準備收功，暫時停下調息，喝點水休息片刻的時候，識海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微弱的悸動。那悸動不是來自詛咒，也不是來自淨火，而是來自她儲物袋里那枚一直安靜躺著的微型庚金晶體。
林芸汐心中一動，立刻睜開眼楮，伸出手，心神一動，那枚指甲蓋大小的微型庚金晶體，立刻從儲物袋里飛了出來，落在她的掌心里。
晶體入手的瞬間，一陣溫熱的觸感傳來，比正常體溫高出不少，確實在微微發燙。她能清晰感覺到，晶體內部傳來一陣陣極微弱的波動，那波動帶著強烈的指向性，直直指向城西方向，正是金剛伏魔窟所在的位置。
更讓她意外的是，那波動里混雜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一種是發自本源的渴望，像是孩子看到了久別的母親，急切而純粹，像是在呼喚著什麼，想要靠近什麼。另一種則是深深的警惕，像是遇到了天敵，又像是感受到了某種危險的氣息，晶體內部的庚金之氣隱隱收縮，帶著不安。
林芸汐指尖微微用力，握住那枚微微發燙的晶體，指尖能感覺到那陣細微的震顫從晶體傳到皮膚上，再順著經脈傳到識海。她抬眼看向窗外，深夜的月光透過窗紙，在地面投下淡淡的光影，城西方向的天空，籠罩著一層淡淡的金光，那是金剛伏魔窟外圍封印散發出來的光暈，遠遠就能看到。
這枚庚金晶體，是她之前在一處上古遺跡中偶然得到的，一直帶在身邊，她能感覺到這晶體來歷不凡，卻一直不知道它的具體來歷和作用。直到進入西極佛國，準備尋找金之本源壓制詛咒，這枚晶體才開始偶爾出現微弱的異動，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發熱震顫，傳遞出如此清晰的波動。
掌心里的庚金晶體再次震顫了一下，渴望的情緒更加強烈，警惕也更加明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