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曦指尖輕輕摩挲著鳳袍袖口繡著的建木紋樣，金線硌著掌心，帶著清晰的刺痛。
整座聖樹宮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只有殿外葉片摩擦的嘩嘩聲，順著敞開的鎏金窗欞漫進來，掃過大殿每個人的耳畔，反而襯得殿內氣氛更加壓抑。陽光從窗格間斜斜切進來，在光潔的白玉地磚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方格，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帶著聖樹特有的清冽草木香，彌漫在每一寸空氣里。
左側最上首的位置，大長老指尖死死捏著身前玉案的邊緣，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蒼白。玉案上冰鎮的靈果切片，散出淡淡的清甜氣息，卻沒人有心情去踫一口。他鬢角的白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皺紋溝壑里藏著難以掩飾的憤怒，胸腔微微起伏，顯然已經憋了許久。
右側二長老側過身，輕輕踫了踫大長老的胳膊，對著他微微搖頭，示意他稍安勿躁。二長老須發皆白，面色比大長老柔和許多，此刻眉頭擰成了疙瘩，指尖反復捻著腰間掛著的翡翠佩飾，佩飾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溫潤，涼絲絲的觸感也沒能壓下他心底的焦躁。
建木聖地是什麼地方？那是靈界的根本。整座靈界的草木靈氣都來源于建木的根系擴散，靈界皇族的皇位傳承，也需要在聖樹根脈前得到認可，才能名正言順。把守護權交給秩序神殿，和把靈界的脖子送到神尊的刀口下有什麼區別？萬一神殿借著建木本源，控制了整個靈界的靈氣供給，以後靈界皇族還有活路嗎？
不僅是長老們，就連站在後排的皇子皇女們，也個個神色各異。三皇子靈越一身紫色錦袍，手背在身後，指節微微屈起，眼底藏著興奮的光。他一直想要扳倒大皇子，若是這次能借著神殿的勢力擠掉太子之位，說不定他就能取而代之，至于交出建木守護權，在他看來，不過是順應大勢的必要犧牲。
大皇子靈修站在女皇左手邊，一身銀白色皇子常服，面色冷得像冰。他作為儲君，比任何人都清楚建木聖地對靈界的意義，神殿要走守護權，就是抽走了靈界皇族的根基。他死死盯著神殿使者的背影，掌心全是冷汗，卻不敢貿然開口，只能等著殿中長輩先表態。
最年輕的皇女靈汐站在靈曦身後，一身淡青色宮裝，眉眼清麗，此刻微微垂著眼簾，沒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只有她搭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起來，指甲輕輕掐著掌心的軟肉，刺痛讓她保持著清醒，仔細听著殿中每一絲呼吸的變化。
整個大殿里，只有站在中央的神殿使者神態悠然，他負著手，微微抬著頭，目光掃過殿下眾人形形色色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他早就料到靈界皇族會不甘心，這群盤踞靈界千萬年的老古董，怎麼可能心甘情願把命脈交出去？可不甘心又能怎麼樣？神尊的意志，豈是他們能抗拒的？
靈曦坐在皇座上，鳳冠上的珠串垂下來，擋住了她大半的神情。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殿下傳來的一道道目光，有憤怒，有猶豫，有恐懼，也有投機。她指尖慢慢松開，又慢慢攥緊，金線在掌心留下一道又一道淺痕，最後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水︰“大長老，你有話要說？”
大長老猛地抬起頭，站起身，對著皇座深深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向站在殿中央的神殿使者，挺直了佝僂的脊背，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使者大人，老臣有幾句話，不吐不快。”
“大長老請講，我倒要听听，靈界皇族還有什麼說法。”使者淡淡開口，語氣里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就等著有人跳出來反對，正好可以殺一儆百，讓這些老家伙看清楚，反抗神諭是什麼下場。
大長老深吸一口氣，胸腔里的草木靈氣帶著幾分灼熱，順著喉嚨吐出來，每一個字都砸在大殿的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建木乃是我靈界開界聖物，守護之責從我靈界皇族建國開始，便世代相傳，千萬年來，從未假手外人。神尊要我們搜捕林芸汐，這一點，我靈界並無異議。畢竟神諭降臨，我靈界向來恪守臣道，絕不會公然違抗。”
他頓了頓，向前踏出一步，周身散出化神後期的磅礡氣息，與使者身上的神之威嚴隔空踫撞在一起，空氣發出細微的爆鳴，震得窗欞都微微抖動︰“可交出建木聖地守護權，這件事，萬萬不可。建木根系連通整個靈界的地脈，千萬年來，聖地陣法都是我皇族世代維護，早就與建木本身融為一體，若是貿然換了主人，一旦陣法擾動，傷到建木根本，整個靈界都會靈氣紊亂，到時候億萬生靈流離失所，這個罪責，誰來承擔？”
殿中傳來一陣輕輕的附和聲，不少年長的長老紛紛點頭，低聲議論起來。二長老也跟著站起身，對著使者拱手道︰“大長老所言極是。神尊憐憫眾生，總不會為了抓一個變數，就讓我靈界億萬生靈冒險吧？況且那林芸汐剛剛潛入靈界，是不是真的會對建木不利，現在還說不準，說不定她根本就不會來踫聖地，我們這麼早交出守護權，是不是太早了些？”
“就是，就是，建木千萬年都是我們自己守著，憑什麼說交出去就交出去？”
“神尊是不是太過分了，抓一個人就要奪我們聖地，這分明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議論聲漸漸變大，憤怒的情緒順著空氣蔓延開來，不少長老臉上都露出了憤慨之色。建木聖地是他們的根，是靈界的根基，誰都清楚，交出去容易，再想要回來，就難如登天了。秩序神殿什麼時候做過虧本的買賣，他們要建木守護權，哪里是為了抓林芸汐，分明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徹底控制靈界。
使者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他冷冷掃過議論紛紛的眾人，周身的金色神光猛地騰起，威嚴的壓迫順著神光壓下來，議論聲戛然而止，所有聲音都像被掐斷了脖子一樣，瞬間消失。被神光掃過的長老，都忍不住閉了嘴，身體微微繃緊，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
整個大殿再次陷入寂靜，只有神光流動發出的輕微嗡嗡聲，震得人耳膜發疼。
大長老站在原地，迎著那股恐怖的壓迫，沒有後退半步，他白發無風自動，目光死死盯著使者，眼神里沒有絲毫退縮︰“使者大人，老夫說的都是實話。就算是神尊親臨，老夫也敢這麼說。那林芸汐是不是真的如同神諭所言，乃是危害九界的變數，尚且需要查證。萬一神尊被底下人誤導，錯抓了無辜，將來九界生靈會怎麼看秩序神殿？”
他這句話說得極重，直接把質疑擺到了明面上。神諭說林芸汐是變數，要靈界交聖地抓人，可靈界連林芸汐是不是真的來了，她到底想做什麼都不知道，就要把命脈交出去，換誰都不會甘心。
靈曦坐在皇座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殿中對峙的兩人。她鳳眸深處藏著權衡，龍族和秩序神殿，哪邊都得罪不起。敖青來求建木靈根本源，是為了救受傷的朋友，靈界和龍族聖域有百年交好，若是直接拒絕，必然會傷了兩家和氣。可若是不順從神殿，神尊一動怒，靈界就要承受神罰，到時候生靈涂炭，她這個女皇就是千古罪人。
這個抉擇，比任何時候都要艱難。
使者听完大長老的話，突然笑了起來，那笑聲越來越大，帶著冰冷的嘲諷，在空曠的大殿里來回回蕩，撞在四壁的漢白玉牆上，又反彈回來，刺得人耳膜生疼。他笑著笑著，聲音突然收住，眼神變得像冰一樣冷，目光死死盯住大長老，一字一句地問道︰
“大長老是在質疑神尊的判斷？還是說，靈界已生異心，欲庇護天道之敵？”
這話一出，整個大殿的溫度驟然降到冰點。金色神光大盛，使者周身的神之威嚴如同潮水一般涌出來，向著大長老狠狠壓過去。大長老悶哼一聲，身體微微一晃，腳下的白玉地磚裂開幾道細碎的紋路，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扛住了這股壓力，白發下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卻依舊挺直著脊背，沒有低頭。
二長老臉色大變，立刻站起身，想要上前幫大長老分壓，卻被那股威壓攔在原地，動彈不得。他只能對著皇座大喊︰“陛下！”
靈曦緩緩抬起手，示意二長老稍安勿躁，她鳳眸微微眯起，目光落在使者身上，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使者息怒，大長老也是為了靈界根基著想，並無質疑神尊之意。”
使者沒有看靈曦，目光依舊死死鎖住大長老，冷笑一聲，金色神光又加重了幾分︰“為了靈界根基？我看，是為了你們靈界皇族的權位吧！說白了，就是舍不得把建木控制權交出來，就是想窩在這靈界做你的土皇帝，是不是？神尊早就看穿了你們的心思，今天這建木守護權，你們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大長老猛地咳出一口血，鮮血濺在身前的玉案上，紅色落在潔白的玉面上，格外刺眼。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眼神依舊堅定︰“我靈界皇族鎮守建木千萬年，從未有負天道，從未有負眾生。要殺要剮，老夫一概接著，想要老夫點頭交出守護權，絕無可能！”
殿外的風突然變大，聖樹的枝葉發出嘩啦啦的巨響，像是聖樹本身都在憤怒地咆哮。濃郁的綠色生機順著風卷進大殿，試圖沖散神殿使者帶來的威嚴壓迫，卻被金色神光擋在外面，只能在殿門口打著轉，散出帶著草木苦澀的清香氣。
陽光被翻滾的雲影遮住，大殿里瞬間暗了下來，只有使者身上的金色神光，照亮了他冰冷的臉，也照亮了大長老染血的衣襟。所有皇族成員都站起身，不少人手按在腰間的佩劍上，氣氛緊張到了極致，仿佛只要再有一句話不對，刀劍就會出鞘，血濺聖樹宮。
靈曦指尖深深掐進掌心，金線刺破了皮膚，溫熱的血液滲出來，沾濕了鳳袍袖口的紋樣。她看著殿下劍拔弩張的局面，鳳眸里終于泛起一絲波瀾，剛要開口說話，就听到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衣袂響動，一個清脆的聲音，輕輕打破了緊繃到極致的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