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闭上眼，任由幽光在神魂中散开，清晰的路线纹路一点点清晰成型。建木本源缓缓转动，修复着刚才被痛苦记忆冲击耗损的神魂。她能感觉到那道幽光里藏着的清晰信息，每一处暗流，每一处冥气空洞，都标记得明明白白。等她重新睁开眼，指尖还没开口，就听见冥河阎君再次开口，声音带着契约束缚的沉重，清晰地说出最后的话语落在这片雾气里。
湿冷的风卷着忘川河的腥气，漫过青石板，刮得人后颈发僵。林芸汐指尖按着眉心，神魂里那幅地图正一点点稳定下来，青色的线条勾着河底的轮廓，深蓝色的圆点标记着冥气空洞的位置，暗红色箭头标出借力的暗流走向，甚至连哪一处暗流流速最快，哪一处空洞能容纳三人停留半个时辰，都标记得丝毫不差。她能感觉到，这不是随手绘制的草图，而是千百年来无数次探查沉淀下来的精准路线，每一处标注都透着历经检验的稳妥。
她仔细扫过地图的终点，那里用一道金线圈出了半亩大小的区域，边缘标注着四个小字——归墟迷雾。金线内侧，隐隐有一道土黄色的光点，隔着遥远的距离，就能感觉到那股厚重无比的土地本源气息，和她丹田内躁动的土系本源遥遥呼应，引得丹田四行本源微微震颤。
“息壤就在那里。”林芸汐轻声开口，声音带着神魂耗损后的沙哑，却透着掩不住的笃定。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幽光里最后飘出来的一句话，带着冥河阎君千年不变的厚重，一字一句刻在神魂最深处：“取得息壤时，必会惊动沉睡的‘寂灭之意’，速取速离，不可有丝毫贪恋或迟疑。”
这句话带着彻骨的寒意，顺着神魂脉络往下沉，冷得林芸汐指尖微微发麻。寂灭之意，她并非第一次听闻，秩序神殿五位神尊之一，便是执掌寂灭权柄的寂灭神尊。传说他代表天道的终末，能将一切存在化作虚无，连神魂都不会留下痕迹。没想到忘川河底归墟边缘，竟然沉睡着他的一缕意志。
敖青扶着林芸汐的手臂微微收紧，金色龙气顺着经络渡得更急了些，他眉头紧蹙，龙鳞刀在臂弯轻轻颤了颤：“寂灭之意？没想到归墟边缘竟然藏着这东西。”他周身龙气翻涌，淡淡的龙涎香压过了空气中的腥冷死气，“若是提前有准备，或许还有周旋余地。”
无心站在一旁，佛力敛在体内，掌心念珠轻轻转动，发出低低的碰撞声，空气中漫开淡淡的檀香味：“寂灭之意，不过是一缕残魂投影，并非神尊亲临。只要速取速离，不生贪念，未必没有生机。”他目光看向冥河阎君，双手合十微微躬身，“阎君大人信守承诺，我等铭感五内。”
冥河阎君站在三生石旁，玄色衣摆垂在青石板上，玉旒遮住了大半面容，只能看见线条冷硬的下颌紧抿着。他目光在林芸汐脸上停留了很久，那双藏在玉旒后的眼睛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宿命纠缠的沉重，有对过往的愧悔，还有对天道契约的无奈。他看过林芸汐每一世的终点，每一次都是血洒忘川，被他亲手擒拿，献给轮回殿换取冥河自治的百年安稳。
这一世，他第一次放她走，第一次给她生路。
“我能做的，仅止于此。”冥河阎君缓缓开口，声音顺着风传开，带着契约束缚的沙哑，“千年之前，我与天道立契，执掌冥河，不得私放寻找归墟息壤之人。今日放你进入河底，已是违逆了契约意志。我无法亲自助你，甚至……若你失败被擒，轮回殿以契约压我，我或许不得不亲自出手擒你。”
他顿了顿，指尖幽蓝色鬼气轻轻一颤，一枚黑色的令牌飘到林芸汐面前，令牌表面刻着古老的冥河纹路，入手冰凉，带着隔绝探查的气息：“拿着这个，若是在河底遇到冥河水鬼巡逻，出示此令，他们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是遇到轮回殿的人，自求多福。”
林芸汐抬手接过令牌，入手的寒气顺着掌心传上来，却暖得她心口微动。她知道，这已经是冥河阎君能做到的极限。身为一河之主，受天道契约束缚，他能私放她进入河底，给出路线，留下令牌，已经冒了天大的风险，若是被秩序神殿察觉，他这个冥河阎君的位置都坐不稳，甚至可能神魂俱灭。
“多谢阎君。”林芸汐微微欠身，语气真诚，“无论此行成败，芸汐都记着这份人情。他日若有机会，必当报答。”
冥河阎君轻轻摇了摇头，玉旒随着动作碰撞，发出细碎叮咚的脆响：“不必了。这是我欠你的。每一世……每一世我都亲手擒你，这一次，还你一条生路，我们两清。”他往后退了一步，足尖点在青石板边缘，枯瘦的手对着忘川河面轻轻一招，原本停在远处的骷髅楼船顺着水流飘了过来，船桨划开黑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骷髅船头上的鬼火幽幽跳动，映着他玄色的衣摆。
他最后深深看了林芸汐一眼，那一眼穿过了万世轮回，穿过了无数次的背叛与擒拿，最后落在她现在这张苍白却坚定的脸上，所有情绪都沉淀进去，化作一句简单的道别：“保重。”
话音落下，他足尖一点，身形飘落在骷髅船头上，船夫骨手握住船桨，用力一划，黑水分开一道浅浅的水痕，楼船顺着水流往下游走，很快就消失在浓浓的冥雾之中，只留下沉闷的桨声，在雾气里飘了很久才消散。
空气中的玄色鬼气慢慢散去，只剩下湿冷的腥气和三生石淡淡的石屑味。风卷着雾丝贴过来，林芸汐站在青石板上，握着那枚黑色冥河令，指尖微微用力，指尖压得令牌纹路都泛出白痕。敖青放开扶着她手臂的手，却依旧站在她身侧半步，周身龙气始终保持着警戒状态，龙鳞刀斜斜横在身前，刀刃对着雾色深处：“他走了。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芸汐深吸一口气，压下神魂里的耗损痛感，抬眼看向无心：“无心大师，那艘无因之舟，现在能凝聚吗？我们时间不多，寂灭之意随时可能复苏，早一点到归墟边缘，就能早一点拿到息壤。”
无心点了点头，念珠在掌心停住，他转身看向忘川河边停着的那团凝聚了一半的佛力虚影，语气沉稳：“无因之舟本就是以无因果之力凝聚，不入轮回，不沾业火，才能在弱水里面穿行不被侵蚀。我现在就凝聚成型，只需要一刻钟就能准备妥当。”他迈步往河边走去，禅杖拄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檀香味随着他的脚步慢慢散开，压过了空气中的死气。
林芸汐站在原地，指尖按着眉心，再次核对神魂里的路线图，确认每一处标注都没有错漏，建木本源缓缓转动，一点点修复着耗损的神魂，淡绿色的光晕顺着神魂脉络散开，原本昏沉的脑袋渐渐清醒了些。丹田内，土系本源感受到归墟方向传来的呼唤，越来越躁动，隔着遥远的距离，和那道土黄色光点遥遥呼应，引得丹田气海微微翻涌。
敖青走到林芸汐身侧，从储物袋里取出一枚莹白色的丹药，丹药散着淡淡的草木清香：“这是之前药婆婆给你的养魂丹，你现在神魂耗损严重，先服下一枚稳住神魂，要不然渡河的时候很容易被弱水里面的怨魂冲垮神魂。”他掌心灵力包裹着丹药，递到林芸汐面前，目光里满是担忧，“你刚才承受了万世背叛的记忆冲击，能站稳已经不容易了，别硬撑。”
林芸汐接过丹药，入手温热，药香顺着鼻尖钻进来，确实让昏沉的神魂清醒了不少。她没有推辞，抬手把丹药放进嘴里，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药力，顺着喉咙滑下去，很快就散到神魂各处，原本隐隐作痛的神海慢慢平静下来，那些躁动的记忆碎片也慢慢沉了下去，不再往识海外面冲。
“谢谢你。”林芸汐抬眼看向敖青，阳光透过雾气洒下来，落在他线条硬朗的侧脸上，金色的龙气在他周身隐隐浮动，带着温暖的气息。她知道，从认识到现在，敖青一直站在她身边，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从来没有退过，哪怕是面对冥河阎君这样的冥界巨头，也始终挡在她身前。
这份心意，她记在心里。
敖青看着她苍白脸上浮起的淡淡血色，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他伸手拂去落在她肩头的一片碎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一颤，随即又放松下来。他心里微动，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跟我还客气什么？你的命，早就和我绑在一起了。我护你，本来就是应该的。”
林芸汐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风卷着雾气吹过来，带着河水的潮气，远处传来无心诵经的声音，晦涩的佛经一字一句顺着风飘过来，佛力一点点凝聚，淡淡的金光从河边升起来，映着黑水泛着金色的波光。
她转头看向雾色深处，那里是荆棘丛生的暗滩，老骨还藏在那里，等着交易完成后拿走他想要的东西。她能感觉到，那里除了老骨微弱的魂火气息，还有几道极其隐蔽的气息，藏在雾色里，隔着很远的距离，正往这边靠近，那些气息带着轮回殿特有的轮回之力，阴冷而霸道，虽然刻意收敛，却依旧逃不过她神魂复苏后的敏锐感知。
轮回殿的人，果然没有走。
他们应该是跟着她一路到了忘川河畔，刚才冥河阎君在这里，他们不敢靠近，现在冥河阎君走了，他们已经察觉到了阎君态度的微妙，知道阎君不会出手擒拿她，所以正在暗中调集力量，准备等她渡河或者取宝的时候，发动雷霆一击。
林芸汐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指尖握紧了腰间的玄铁短剑，剑身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让她更加清醒。她没有点破，也没有告诉敖青，现在点破只会打草惊蛇，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反而会乱了自己的阵脚。反正无论他们怎么埋伏，等我们上了无因之舟，直奔河底归墟，他们要追，就只能跟着进来，到时候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她抬眼看向河边，无心已经盘坐在地，周身佛光越来越盛，金色的佛力在他身前凝聚，渐渐成了舟船的形状，半透明的舟身泛着淡淡的金光，佛音阵阵，压得河面黑水都微微平静下来。空气中的檀香味越来越浓，混合着河水的腥气，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拂在人脸上，带着安定心神的力量。
敖青也察觉到了雾色深处的异常，他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道：“轮回殿的人来了，藏在西北方荆棘丛里，大概有七八个，其中有两个气息很强，应该是渡过了一次心魔劫的化神高手。要不要我先过去除掉他们？”
林芸汐轻轻摇了摇头，也压低声音：“不用。我们时间紧迫，无心已经在凝聚无因之舟了，只要我们尽快渡河进入河底，他们要追就只能跟着进来，到时候河底地形复杂，还有冥河暗流，他们未必能占到便宜。要是现在动手，反而会耽误时间，万一引动了河底的寂灭之意，我们就功亏一篑了。”
敖青点点头，认可了她的判断，他周身龙气微微一凝，更加警惕地盯着雾色深处，龙鳞刀上泛起淡淡的金光：“好，我不动手。我在这里守着，他们要是敢提前出来，我就劈了他们。”
林芸汐点点头，转过头，看着河边那艘渐渐成型的无因之舟，淡金色的舟身已经清晰起来，船头对着河底方向，稳稳停在岸边，只等着最后凝聚完成，就能渡河。雾色深处，轮回殿的人还在悄悄调动力量，脚步声压得极低，兵器碰撞的细微脆响，顺着风隐约传过来。
潮湿的雾气沾在衣摆上，凝聚成细小的水珠，顺着布料往下滑，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林芸汐握着冥河令，感受着丹田内越来越躁动的土系本源，目光平静地落在河面上，黑水翻涌，带着万古不变的哗哗声，流向雾气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