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黑的树枝被阴风吹得摇晃，落下几片腐烂的枯叶，打着旋落在林芸汐脚边。铜铃声越来越近，骨刀的冷光已经映到了敖青白衣的下摆，空气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所有人都盯着被围在核心的三人，等着领头之人发号施令。突然，外围的人群一阵骚动，自动向两边分开，黑色的潮水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远处河面传来龙骨摩擦的沉重吱呀声，一艘通体由骷髅拼接而成的巨大楼船，正缓缓朝着渡口驶来。
船帆是用整张冥河鲛人皮鞣制而成，在阴风中猎猎作响，散发着陈年血污的咸腥气，船身每一块骷髅骨都泛着千年冥河水浸泡出的暗青色，接缝处缠绕着锁魂铁链，铁链碰撞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咔哒声，顺着风飘到岸上，听得人头皮发麻。船头上立着一道玄黑色身影，宽大的冥河袍垂落，遮住了大半面容，只有一双苍白色的手搭在船舷的龙骨上，指尖带着若有若无的幽蓝鬼火，那鬼火跳动着，将水面映出一圈细碎的波光。
船身靠岸，龙骨龙骨摩擦着渡口的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细碎的石屑簌簌落下，滚入冥河水中，溅起细小的水花。玄黑色身影抬步走下船舷，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一股冰凉的冥界阴寒之气顺着地面蔓延开来，原本干燥的枯草地瞬间蒙上了一层细碎的白霜，空气里的温度骤降了三度。
那人走到距离林芸汐三丈开外站定，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苍白面孔，双眸里跳动着幽蓝的冥火，正是冥界镇守冥河的阎君。他的目光越过挡在前面的无心，落在敖青身后那个依靠着龙身才能站稳的少女身上，瞳孔里的冥火微微跳动，目光复杂得像是揉进了整条忘川河的沉沙。
林芸汐靠在敖青肩头，呼吸微弱，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腰间那个装着息壤本源的玉匣，玉匣的边缘硌进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保持着清醒。她抬眼看向冥河阎君，意识有些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前世轮回里，她也曾见过这位冥界阎君，每一次对方都站在轮回殿那一边，可这一世，从三生石到忘川河，对方的立场总是模糊不清。
冰冷的目光扫过全场，冥河阎君没有立刻开口，他周身散出的威压如同潮水般压得在场不少低阶修士和亡灵都跪伏在地，膝盖砸在枯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空气里阴寒的气息越来越重，混着冥河特有的腐烂水草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就在这时，骷髅楼船上快步走下一个身穿银纹黑袍的中年男子，他腰间系着绣着轮回纹章的玉带，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周身散出的合体期威压如同实质，压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起来。他走到冥河阎君身侧，对着阎君微微拱手，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目光死死盯着林芸汐，像是要看透她藏在玉匣里的秘密。
“冥河大人。”中年男子声音尖利，像是铁片刮过玻璃，“此獠潜入归墟迷雾，窃取我冥界本源，重伤寂灭尊上一缕意念，此等恶行，已经惊动了秩序神殿，罪不容赦！今日我等奉神殿之命前来拿人，还请大人与我等一同出手，将此獠擒拿，带回轮回殿受审，也好向寂灭尊上和神殿交代。”
这人正是轮回殿的副殿主，合体期大能，此次便是他牵头，联合了冥界本土亡灵势力，在忘川渡口布下这天罗地网，就等着林芸汐冲出来自投罗网。他话音落下，身后跟着下来的十几位轮回殿长老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剑鸣声低沉，剑气纵横，空气里弥漫开浓烈的杀伐气。
冥河阎君没有回头，依旧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芸汐攥着玉匣的手上，那只手纤细苍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可指骨间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哪怕身受重伤，也不肯松开半分。他沉默着，冥风吹起他玄黑色的袍角，拂过青石板上的白霜，白霜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石板纹路渗入地下。
河边的风越来越大，卷起岸边的枯叶草屑，打着旋从人群中间穿过，刮得人脸颊生疼。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冥河阎君发话，轮回殿副殿主也站在一旁，手指轻轻敲击着腰间玉带，耐着性子等着，他不信冥河阎君敢公然违背秩序神殿的命令。
敖青将林芸汐护得更紧，赤金色龙力在周身运转，受损的龙身发出轻微的龙吟，龙炎跳动着，将靠近的阴寒气息逼退，他盯着冥河阎君，赤金色瞳孔里满是警惕，只要对方敢有半分异动，他就算拼尽最后一点龙力，也要护着林芸汐杀出一条血路。无心握着禅杖，佛力凝聚在杖头，佛光透过灰袍散出来，在身前凝成一道薄薄的防御光罩，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场中，随时准备出手。
漫长的沉默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河面上浪涛拍打着渡口的青石，发出规律的啪啪声，每一声都敲在人心尖上。冥河阎君终于动了，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忘川河底飘上来，带着千年不散的寒意，传遍了整个渡口。
“她已通过三生石考验。”
一句话出口，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连风吹过树梢的声音都消失了。轮回殿副殿主的眉头猛地皱起，刚要开口反驳，冥河阎君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
“按冥界古律，通过三生石考验者，有一次豁免权。此次，吾不插手。”
话音落下，冥河阎君微微侧身，让出了身后的渡口通道，姿态已经表现得清清楚楚，他不会出手阻拦林芸汐，也不会帮轮回殿拿人，他只是个旁观者。
轮回殿副殿主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额角青筋跳了跳，他死死盯着冥河阎君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怒声道：“冥河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此獠窃取的是冥界本源，惊动的是寂灭尊上，你说出这般话，就不怕秩序神殿降罪？不怕寂灭尊上迁怒整个冥界？”
周围的亡灵大军一阵骚动，原本列好的阵型乱了几分，不少亡灵武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骨刀都放了下去。在场的亡灵君主大多是冥界本土势力，向来听冥河阎君号令，如今阎君说不插手，他们自然也不想蹚这趟浑水，毕竟对手背后站着龙族太子，真打起来，谁也讨不到好。
冥河阎君转过身，看向脸色铁青的轮回殿副殿主，幽蓝色的冥火在眸子里跳动，周身散出的威压瞬间压了过去，逼得副殿主往后退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冥界古律，自开天辟地以来便存在，比秩序神殿还要古老。”冥河阎君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规矩立在那里，就要遵守。她拿的是无主的息壤本源，又过了三生石考验，本就该享有豁免权。你们要拿人，是你们的事，与冥界无关。”
林芸汐靠在敖青肩头，听到这句话，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一口气顺着喉咙滑出来，带着细微的颤抖。她没想到冥河阎君真的会拿出古律帮她说话，哪怕只是袖手旁观，也已经是天大的转机。魂力消耗过大，她现在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默默看着场中，感受着玉匣里息壤本源传出的温和土行气息，一点点滋养着她受损的魂体。
敖青也察觉到了林芸汐的放松，他心里松了口气，可警戒丝毫没有放下，他清楚，轮回殿既然来了，就不可能因为冥河阎君一句话就退走，今天这场仗，终究还是要打。
果然，轮回殿副殿主深吸了几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他看着冥河阎君，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笑声里带着不屑和强硬，空旷的渡口回荡着他尖利的声音。
“好，好一个冥界古律！”副殿主抚了抚衣袖，整了整身上的银纹黑袍，“阎君大人要守你们冥界的古律，我等却奉秩序神殿的命令行事！既然阎君大人不肯出手，那我等便自己拿人！”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列阵的轮回殿高手和那些态度摇摆的亡灵，猛地抬起右手，厉声喝道：
“动手！”
一声令下，前排的二十位轮回殿金丹长老齐齐抽出佩剑，剑气纵横，划破了阴寒的空气，十几道颜色各异的剑光朝着核心区域斩了过来，剑风呼啸，吹得枯草地上的落叶打着旋乱飞。原本站在右侧的几位亡灵君主对视一眼，其中两位早就被轮回殿收买的君主低喝一声，带着手下上千亡灵武士，举着骨刀朝着这边冲了过来，骨刀上的墨绿色毒液滴落在草地上，瞬间将枯草腐蚀出一个个黑色的小洞，刺鼻的酸雾弥漫开来。
剩下的几位亡灵君主都停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抱着手臂看着，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看热闹，谁也不愿意先出手。轮回殿副殿主也不在意，他目光扫过冥河阎君，看到对方只是眉头微皱，站在原地没有动，袖手立在船舷边，果然没有阻止的意思，他心里冷哼一声，抬脚朝着核心区域冲了过来，合体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压过去，目标直指敖青身后的林芸汐。
冥河阎君站在骷髅船头，幽蓝色的目光看着冲上去的轮回殿人马，又看了看护在林芸汐身前的敖青和无心，眉头微微皱起，手指轻轻敲击着船舷的龙骨，发出规律的叩击声，却始终没有挪动脚步，也没有开口阻止，只是静静看着战局即将爆发。
枯草地上，剑光和骨刃的寒光交织在一起，刺鼻的酸雾和佛力的檀香混在一起，风卷着杀气压向核心三人组，地面的白霜被剑气震得粉碎，细碎的冰碴飞溅起来，落在每个人的衣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