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里原本凝固的沉靜，被傳訊符急促的震顫瞬間打破。混沌氣依舊順著石壁縫隙滲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只是空氣中那股安穩的氣息蕩然無存，只剩下紅色靈紋閃爍散出的灼熱警示。甦小蠻捏著那枚發燙的傳訊符，指尖微運靈力，瞬間破譯了里面壓縮的訊息。
她逐字讀完，指尖微微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起透明。靈紋閃爍的紅光映著她的臉頰，把那雙原本明亮的杏眼，染成了驚心動魄的紅。空氣里的草木清香混著傳訊符散出的警示氣息，壓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放輕。
星璇已經收起陣旗站起身，紫色道袍掃過蒲團，帶起一陣細微的風聲。她目光落在甦小蠻捏著傳訊符的手上，聲音平穩，卻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訊息內容是什麼？”
甦小蠻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驚濤，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干澀︰“秩序神殿出手了。就在三天前，我們設在南離炎盟的三個外圍據點，一夜之間被全滅，駐守的弟兄沒有一個活口。接著是西極佛國邊境的兩個情報站，也被神殿的巡察使端了，連接頭的暗線都被挖了出來，全部殉道。”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捏得傳訊符的震顫都變了調︰“不止是我們，逆命者集會的十二個分舵，七個被血洗，剩下五個被迫轉入地下，連盟主都身受重傷，躲在虛空裂縫里不敢出來。百草閣原先和我們有交易的兩個主事，昨天剛被帶走，听說已經交給了神殿的因果司審訊。”
石屋里靜得可怕，只有傳訊符一下又一下的震顫聲，叩擊著每個人的心弦。混沌氣帶著的荒莽冷意順著腳底往上爬，敖青握著龍劍的手指越收越緊，龍鱗隱現的手背上暴起青筋。咸腥的龍氣不自覺散出來，瞬間壓過了石屋里原本混雜的氣息，帶著龍族特有的威懾力，讓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他們動作這麼快？”星璇向前走了兩步，走到甦小蠻面前，目光掃過那枚閃爍紅光的傳訊符，眉頭緊緊皺起，“我們潛入冥界的消息，除了少數核心人員，並沒有對外泄露，神殿怎麼會這麼快就鎖定我們的勢力範圍動手？”
“訊息里說，神殿從一個月前就開始調動兵力，只是走的都是仙界巡察司的正規渠道，對外宣稱是清剿邪修余孽。”甦小蠻的聲音更低了，“直到三個據點被圍，我們的人才反應過來，目標從一開始就是‘破曉’。現在消息已經確認，神殿在秩序神殿集結了五位神尊座下的親衛，還調集了各個下界的仙界巡察司兵力，總數超過三萬人，兵分三路，朝著我們總部所在的亂星域，還有逆命者集會的核心地帶，以及上古遺族聯盟的聚居地過來，擺明了是要一次‘淨化’干淨。”
她抬起頭，眼楮里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總部的副首領讓我務必把消息傳給你，說現在全靠你拿主意——要麼請首領盡快出關回去主持大局，要麼你遠程給出戰略指導，他們好提前布置應對。”
星璇沒有立刻說話，她轉過身，目光越過布在石屋中央的護陣，望向溫玉台上靜臥的林芸汐。五色光輪依舊在緩緩轉動，五行光華流轉間，灰黑的寂滅道韻貼在邊緣，看起來平穩得不像話。林芸汐的臉色瑩潤平靜，呼吸綿長，每一次呼吸都牽引著五色光輪的轉速，和她體內的經脈運轉契合得天衣無縫。
石屋角落里，一道低緩的梵音輕輕飄過來，原本一直閉目養神的無心和尚睜開了眼楮。他身上披著洗得發白的僧袍，衣襟上還沾著一點混沌灰霧的痕跡，臉上的血色比剛進來的時候好了不少，但眼底深處依舊藏著幾分沒散盡的疲憊。他手捻佛珠，一顆顆佛珠在指尖緩緩轉動，發出輕微的踫撞聲，那低沉的梵音就是從他體內散出來的，一直穩定著石屋周遭的空間，防止混沌亂流侵入。
“看來，司命神尊是急了。”無心開口，聲音帶著佛門特有的平和，卻壓不住話題里的沉重，“他們找不到首領，就斷了我們的根基，逼首領不得不現身。這一手，玩得夠狠。”
星璇點點頭，她當然明白神殿的用意。林芸汐潛入冥界尋找歸墟之眼的線索，本來就是秘密行動，整個過程中刻意隱藏了氣息，神殿找不到人，自然就會把主意打到留在外界的勢力身上。攻打總部，清剿盟友，本質上都是做給林芸汐看的，目的就是逼她主動出來，回到他們預設的戰場上去。
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護陣邊緣，指尖輕輕貼在透明的護罩上。護罩傳來微涼的觸感，里面散出的五行靈氣順著指尖滲進來，帶著溫潤的力量。她能清晰感覺到，護陣里面，林芸汐的氣息正處在最關鍵的積累階段，就像是快要燒沸的水，只差最後一把柴火就能徹底突破。這個時候，任何外界的干擾，都可能讓她走火入魔，輕則修為大跌，重則魂飛魄散，之前幾個月的閉關積累，全都要化為烏有。
可如果不打斷，外界的局勢會爛成什麼樣子，誰也不敢想。
“破曉”建立這麼多年，從最初只有三個人的小情報網，發展到現在橫跨三域的反抗勢力，每一個據點都是弟兄們用命拼出來的。逆命者集會是最早和我們結盟的組織，里面全都是被天道操控過命運、想要掙脫枷鎖的同道，上古遺族聯盟更是提供了不少遠古關于輪回的秘辛，要是因為首領閉關，就眼睜睜看著他們被神殿清剿，別說以後沒臉再召集同道反抗，就連他們這些留在安全點的人，心里這道坎都過不去。
星璇的指尖微微用力，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里。她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緒，只有緊抿的嘴唇，泄露了她心里的糾結。空氣里依舊是那幾種混雜的氣味，冷冽的混沌氣，溫潤的玉香，還有無心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可此刻听著耳邊傳訊符依舊不停的震顫聲，每一種氣味都像是帶著沉甸甸的壓力，壓得人胸口發悶。
敖青收起龍劍，走到星璇身側，他順著星璇的目光看向陣法中央的林芸汐，劍眉緊緊擰起。龍瞳里翻涌著復雜的情緒，有憤怒，有焦慮，還有幾分藏不住的擔憂。他清楚林芸汐走到這一步有多不容易，從冥界一路殺出來，傷勢那麼重，好不容易找到安全點閉關突破，這個時候被打斷，後果不堪設想。可他也清楚，要是外界的勢力沒了，就算林芸汐成功突破，沒了根基，沒了盟友，想要再對抗神殿，難如登天。
“訊息里有沒有說，神殿的大軍現在到哪里了？”敖青開口，聲音低沉，帶著龍吼特有的震感，震得石屋石壁都輕輕顫了一下。
“先鋒部隊已經過了靈界邊境，按照這個速度，最多半個月就能抵達亂星域。”甦小蠻回答，她把傳訊符收進懷里，手依舊按在腰間，“總部現在已經開始組織轉移，但是大部分老弱婦孺和普通弟子，轉移起來速度很慢，上古遺族聯盟那邊，好多長輩都不願意走，說這是他們的家園，要和神殿拼了。逆命者集會現在群龍無首，已經出現了內部分裂，有些人主張投降，有些人主張死戰，亂得一塌糊涂。”
星璇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帶著冷意的空氣，再睜開眼時，眼底已經盛滿了凝重。她掐著手指算了算時間，按照目前的進度，林芸汐至少還需要二十天才能徹底完成閉關，順利突破到煉虛期。半個月的時間，根本等不起。
“我是陣法師，又是‘破曉’的戰略長老，我不能離開這里。”星璇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沉重，“我走了，這里的陣法沒人維持，一旦混沌亂流沖進來，不僅首領的保不住，我們所有人都要死在這里。小蠻在這里幫我護法，她不懂高階戰略，出去也幫不上忙。無心和尚你的傷勢還沒好，上次對抗輪回神尊的分身，你神魂受創，現在出去，別說幫忙，說不定自身都難保。”
她每說一句，屋里的氣壓就低一分。星璇睜開眼，再次看向溫玉台上那道靜臥的身影，目光里充滿了兩難。五色光華落在林芸汐寧靜的臉上，長長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外界已經風雲突變。
打斷閉關，林芸汐有生命危險，幾個月的苦修付諸東流，甚至可能永遠停留在化神期，再無突破的可能。不打斷，外界那些跟著我們出生入死的弟兄，那些一直相信我們的盟友，就要在神殿的“淨化”中灰飛煙滅，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反抗基業，就要毀于一旦。
無論是選哪一個，都是剜心之痛。
無心停下捻佛珠的動作，佛珠靜靜躺在他掌心，木質的佛珠帶著他的體溫，散出淡淡的檀香氣。他看著星璇緊繃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我這傷勢，再養一百年也好不了，與其在這里等著，不如出去拼一把。佛門講究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昔日芸汐施主救過我西極佛國的弟子，這份因果，我總要還。只是我一個人，就算出去，也擋不住神殿三萬大軍。”
甦小蠻握緊腰間的短劍，咬著嘴唇︰“我跟你一起去！我雖然修為不高，但是出去之後，可以聯絡各地殘存的據點，組織弟兄們打游擊，拖延一下時間，總能給首領多爭取幾天。”
“不行，你對各地勢力不熟悉，出去之後很容易被神殿的人盯上。”敖青突然開口，他往前站了一步，身影擋在護陣旁邊，龍瞳里閃過一絲堅定，他抬起手，握緊了腰間懸掛的龍族太子令符，青銅令符帶著他掌心的溫度，刻在上面的五爪金龍紋，仿佛活過來一般，散出淡淡的龍威，“你們都要留在這里守著芸汐，我去。”
星璇猛地轉過身，看向敖青︰“你去？你是龍族太子，要是你親自出面，龍族聖域要是追究起來，你怎麼辦？而且你身上也有舊傷，萬一遇上神尊親衛，很危險。”
“我就是因為龍族太子的身份，才更適合去。”敖青挺直脊背，青色衣袍被他身上散出的龍氣吹得微微揚起，“龍族聖域長老會雖然一直保持中立，但是他們也不想看到秩序神殿一家獨大，控制整個九界。我以龍族太子的身份出去，聯絡那些搖擺不定的勢力，比如十方妖國的中立妖皇，還有大夏皇朝的皇子，他們多少都會給我幾分面子，至少不會輕易倒向神殿。而且我龍族本身就有不少對長老會中立態度不滿的少壯派，我振臂一呼，總能拉出一部分力量，牽制住神殿的先鋒部隊。”
他頓了頓，目光越過護陣，落在林芸汐恬靜的臉上，聲音放柔了幾分，帶著從未有過的堅定︰“舊傷早就養得差不多了，就算遇上神尊親衛，我想走，沒人留得住我。現在芸汐在最關鍵的時候，不能被打擾。她為了打破宿命，付出了這麼多，我們不能讓她功虧一簣。外界的爛攤子，我去收拾，能拖一天是一天，能保一個弟兄是一個弟兄，等她出關，我們再里應外合，打神殿一個措手不及。”
石屋外的混沌灰霧輕輕翻涌，冷風吹過石壁縫隙，發出嗚嗚的聲響。石屋里靜悄悄的，只有五色光輪轉動發出的微弱嗡鳴，還有無心佛珠偶爾踫撞的輕響。星璇看著敖青緊繃的側臉，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堅定，沉默了許久，終于輕輕點了點頭。
她伸出手，從儲物戒指里取出一枚刻著亂星紋路的傳訊玉符，遞給敖青︰“這是‘破曉’核心成員的聯絡玉符，拿著它，你可以直接聯絡各個分舵的主事，他們會听你調遣。另外，這里有一份我畫的簡易兵力部署圖，你帶在身上，哪里有埋伏，哪里可以繞道，都標清楚了。”
敖青接過玉符，放進自己的儲物戒指，然後抬手按住腰間的龍劍，腳步穩健地朝著石屋門口走去。皮革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穩的篤篤聲，一步一步，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無心放下佛珠，撐著牆壁慢慢站起身，拿起放在門邊的禪杖，禪杖頭的鐵環輕輕踫撞，發出清脆的響聲︰“阿彌陀佛，敖青施主既然要去，老衲陪你走一趟。老衲雖然傷勢未愈，但是一張禿驢臉皮還算管用，西極佛國的不少寺廟還能給我們提供落腳之處，遇到因果司的人，老衲的金剛伏魔圈，還能拼一拼。”
敖青停下腳步，側頭看向無心，點了點頭，沒有拒絕。他知道無心的性子，決定了的事不會改變，多一個佛門高僧同行，確實能少很多麻煩。
星璇看著兩人走到門口，指尖輕輕摩挲著護陣邊緣，目光復雜。她再一次看向陣法中心，林芸汐依舊靜臥，五色光華緩緩轉動，氣息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敖青握緊拳頭，指節捏得發白，看著星璇，聲音低沉而清晰︰“告訴芸汐，等她出來，亂星域還會是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