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整支队伍在混沌安全区出口峡谷汇合。
药婆婆枯瘦的手搭在铁山宽厚的肩膀上，指尖溢出莹莹碧绿草木精气，顺着伤口肌理缓缓游走。空气中浮动着千年灵参混着冰魄雪莲的清冽药香，混着铁山体内北冥血脉特有的冷冽寒气，冻得岩壁上凝结出细碎白霜。担架上铺着三层雪蚕丝软垫，触感微凉而柔软，即使铁山昏迷过去，也不会被硌得血脉不畅。
“脉象稳得很，北冥血脉已经稳住了本源，不会在转移途中出乱子。”药婆婆收回手，从袖袋里摸出一个青玉药瓶，塞进苏小蛮手里，指尖带着常年摆弄药草的粗糙触感，“每日辰时喂他一粒，化入他眉心就行。这药压得住本源损伤，能撑到你们找到轮回泉水。”
苏小蛮握紧冰凉的玉瓶，指节微微泛白，用力点头：“婆婆放心，我记住了。一路上我会寸步不离守着他。”
药婆婆浑浊的眼睛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林芸汐身上，皱纹堆起的脸上露出一丝宽慰：“领袖回来了，兄弟们就有盼头了。我留在这里接应后续零散撤过来的兄弟，你们先走，注意隐蔽，秩序神殿最近搜捕得紧，混沌缝隙出口附近常有他们的巡逻队。”
林芸汐站在峡谷出口阴影里，玄色劲装被山风卷得猎猎作响，脚下乱石堆里，细碎石子被风吹得滚出老远，撞在岩壁上发出清脆叮咚声。她感知放开，先天道魂如同一张细密大网，铺展出去，笼罩了方圆百里的混沌缝隙。混沌气里，除了自己人的气息，只有远处几队低级游走妖兽的波动，没有任何高阶修士的痕迹。
“准备好了吗？”林芸汐收回感知，声音顺着山风传出去，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
星璇站在队伍最前方，手中阵盘旋转，淡金色阵法光晕缓缓散开，将整支队伍都笼罩其中，隔绝了气息外泄：“阵列排布完毕，气息已经完全隐藏，随时可以出发。”
林芸汐点头，跨步走到最前面，指尖凝聚出一丝生灭道力，轻轻点在眼前虚空。原本混沌一片的空间裂开一道窄门，外面传来九界特有的、混杂着战火硝烟的干燥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血腥气，钻进鼻腔。她率先跨步走了出去，星璇护着担架，苏小蛮跟在一旁，整支队伍悄无声息地穿过缝隙，踏入了九界的土地。
脚踩在黑石山脉坚硬的黑褐色土壤上，触感干燥而粗糙，带着阳光晒过的微暖，和混沌缝隙里终年不变的冰冷完全不同。抬头望去，天空是熟悉的灰蓝色，远处天际线上，能看到几道淡淡的黑色烟柱冲天而起，那是战火焚烧城池留下的痕迹。空气里硝烟味混着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息，即使隔着数十里，也能清晰闻到。远处山谷里，隐约传来秩序神殿巡逻队整齐的脚步声，皮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这就是离开一年后，重新回来的九界。
林芸汐回头，对着队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众人跟着她，顺着提前勘测好的隐秘山道，往黑石山脉深处走去。这条路是影提前开辟出来的，沿途布下了三重隐藏气息的阵法，除非神尊亲自降临，否则不可能轻易发现踪迹。
队伍走得不快，全程压低气息，避开了所有开阔地带，专挑浓密树林和陡峭岩壁缝隙走。树冠茂密，枝叶交错，挡住了大部分天光，脚下落叶堆积，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被山林里的风声轻易掩盖。林芸汐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段都会停下感知片刻，确认周围没有神殿探子的气息，再继续前进。
三个时辰后，一行人抵达了黑石山脉腹地的一处隐秘山谷。山谷入口被一片茂密的千年杜鹃林挡住，枝叶交错，不熟悉路径的人根本找不到入口。穿过杜鹃林，里面豁然开朗，山谷中央藏着一处废弃的矿洞，洞口被藤蔓和乱石伪装得严严实实。
林芸汐走到洞口前，按照约定的暗号，屈指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敲了三下，间隔半息，再敲两下，最后敲一下。
岩石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应，同样的节奏。紧接着，伪装洞口的藤蔓缓缓向两边分开，一道黑影从阴影里走出来，全身裹在黑色紧身衣里，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正是提前在这里等候的影。
“领袖，一路辛苦了，里面安全，所有斥候都已经放出去，周围三十里内有任何异动都会提前预警。”影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长期潜行磨砺出的沙哑，侧身让开道路。
林芸汐点头，率先走进矿洞。矿洞里面被改造过，洞壁嵌着数十颗夜明珠，柔和的白光铺满整个空间，空气里带着淡淡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点提神的灵香，驱散了地下的沉闷。通道往里走百余步，豁然开朗，中间开辟出一处宽敞的厅堂，角落里摆着几张石桌石凳，一侧隔出了几间偏房，用作疗伤和休息。
铁山的担架被抬进最里面那间疗伤偏房，苏小蛮跟着进去，安置好铁山，才出来汇报：“一路安稳，药也喂过了，脉搏和呼吸都很稳。”
林芸汐走到偏房门口，掀开棉帘走进去，低头看着躺在床上的铁山。汉子睡得沉稳，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是眉宇间没有痛苦扭曲的样子，呼吸悠长而平稳，北冥血脉的冷冽气息顺着皮肤缓缓溢出，冻得房间里空气都带着凉意。她伸出手，轻轻搭在铁山腕脉上，指尖探进去，能感觉到他体内本源虽然依旧虚弱，但是血脉之力在缓缓运转，生机没有断绝，只要找到轮回泉水，就能把他拉回来。
“好好看着他，药婆婆的药管用，暂时不会有事。”林芸汐收回手，对守在旁边的苏小蛮说。
走出偏房，影已经泡好了灵茶，石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灵果，果皮带着新鲜的露水痕迹，果香混着茶香飘出来，清润宜人。林芸汐走到石凳上坐下，星璇站在她身侧，影垂手立在对面，等着她询问最新情报。
“最近秩序神殿的搜捕节奏怎么样？”林芸汐端起茶盏，温热的茶汤熨帖着掌心，茶香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路奔波的疲惫。
“神殿巡逻队每天都会搜三遍黑石山脉，但是他们不知道这个联络点，暂时不会查到这里。”影压低声音汇报，“主力驻地那边已经收到你要回来的消息，军心稳了不少，就等着你过去主持大局。还有……”
影顿了顿，目光看向厅堂另一侧的偏房门口：“敖青太子三天前就到了，一直在里面等你，说有重要消息要带给你，是关于龙族圣域长老会的决议。”
林芸汐指尖一顿，茶盏顿在石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碰。她没想到敖青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三天。龙族圣域长老会的决议，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大致预料，龙族作为九界最古老的大族，不会轻易把全族绑在反抗天道的战车上，这一点，她早有心理准备。
“让他过来吧。”林芸汐放下茶盏，语气平静。
影躬身退下去，片刻后，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通道那边传过来。敖青走了进来，金色锦袍上沾着淡淡的风尘，发梢带着一点潮气，眼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俊朗的脸上神色复杂，既有见到林芸汐的欣喜，也有难以言说的为难。他身形比一年前更加挺拔，龙族特有的龙威收敛得极好，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对林芸汐的炽热，依旧清晰可见。
“芸汐，你终于出来了。”敖青走到石桌前，站定，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
林芸汐抬手示意他坐下：“一路辛苦，坐吧，茶刚泡好。”
敖青依言坐下，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指尖攥着杯壁，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回到龙族圣域，跟长老会谈了三个月，把所有利害都讲清楚了。最终的决议，已经定下来了。”
厅堂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夜明珠发出淡淡的光晕，映着几人的身影，落在地上拉得很长。外面山谷里，风吹过杜鹃林，发出沙沙的轻响，顺着洞口缝隙飘进来，带着外面野花的甜香。林芸汐端着茶盏，安静看着敖青，没有催促，只是等着他说下去。
“长老会同意，给你们提供暗中的情报支持，龙渊商会会源源不断给你们输送紧缺的丹药、炼器材料和灵晶，数量会按照你们现在的规模，每月足额供应。”敖青抬起头，目光对上林芸汐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另外，我们会约束所有亲近龙族的妖族势力，不让他们帮秩序神殿对付你们，必要的时候，还能给你们开放几个妖族控制的安全通道，方便你们转移。”
星璇站在一旁，指尖轻轻攥紧，这个条件其实已经超出了预期，自由意志战线现在最缺的就是物资和情报，龙族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但是她也知道，这还不是全部，真正关键的话，还在后面。
果然，敖青深吸一口气，接下来的话，带着一丝沉重：“但是，长老会不同意公开和秩序神殿翻脸。九界龙族存续了亿万年，根基都在九界各地，如果公开对抗天道，整个龙族都会被秩序神殿清算，到时候，全族都会万劫不复。所以，只能暗中支持，绝不能走到明面上。”
厅堂里再次陷入沉默。林芸汐放下茶盏，杯底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安静。她心里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龙族长老会不可能为了她这个变数，赌上全族的存亡。天道经营了亿万年，秩序神殿势大，现在谁也不敢轻易把所有筹码都押在反抗者身上，这本就是人之常情。
她抬起头，看着敖青，脸上没有丝毫失望，语气平静：“我明白，这个结果，比我预想的已经好太多了。我代表自由意志战线，谢谢龙族长老会，也谢谢你，敖青。”
敖青看着她平静的脸，心里那股愧疚反而更重了。他猛地站起身，手按在腰间龙渊玉佩上，语气坚定，带着龙族刻在骨子里的霸道和真诚：“长老会的决议是长老会的，我敖青的决定是我自己的。从一开始，我就站在你这边，现在也是。我会以龙渊商会少主的身份留在九界，全权对接所有物资和情报，我的力量，我的龙族卫队，全都听你调遣，我会陪你走到最后，不管结局是什么，我都不会走。”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龙威的震颤，让整个厅堂的空气都微微波动。夜明珠的光晕落在他脸上，映得他眼神格外明亮，那里面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坚定。
林芸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了自从出关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却像是冰雪融化，春回大地，瞬间驱散了厅堂里沉重的气息。
她伸出手，放在石桌上，掌心向上，对着敖青：“好。那从今天起，我们就一起走下去。”
敖青看着她掌心，眼睛亮了起来，立刻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微凉的手掌，掌心传来龙族特有的温热，带着安稳而厚重的力量。
“共进退，不回头。”
外面山谷里，风停了，杜鹃花瓣被吹落一朵，打着旋儿飘进洞口，落在石桌角落，带着淡淡的粉色，散着清甜的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