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風暖烘烘地撲過來，裹著街口炸油條的香氣和包子鋪騰起的熱氣，一並往人鼻子里鑽。
日頭明晃晃地掛著，街上車鈴叮當，人來人往，一切都是鮮亮熱鬧的模樣。
多麼好的一天。
程晚晴仰起臉，杏眼亮盈盈地看著身邊高大的男人，老公，走，下館子去。
路行野垂眸看她，喉頭滾了滾，嗓子眼里藏著一團滾燙的東西。
心口那點歡喜不住地往上涌。
他的媳婦怎麼就這麼厲害呢？
不聲不響掙了錢，讓供銷社趙叔親自送到門口還千叮萬囑，這份體面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可她站在櫃台前跟人談買賣的樣子，又穩又從容，像一棵剛抽了新枝的樹，看著細，根卻扎得比誰都深。
他心里沒有半點自卑，有的是一種漲得發疼的驕傲。
兩人進了國營飯店。
這年頭國營飯店是稀罕去處，份大量足，尋常人家輕易舍不得進來。
但今天是個值得慶祝的日子，而且，他們現在手里有點現錢，偶爾提高生活質量無非厚可。
早飯時辰已過，大堂里仍坐著不少人，碗筷踫撞混著煙氣繚繞，鬧哄哄的。
服務員將兩人帶到靠里的空桌，程晚晴剛坐下，菜單還沒焐熱，門口就進來幾個人。
余光一掃，她嘴角的笑霎時僵了。
陸知遠和那個卷發女知青走在頭里，身後還跟著兩個面生的年輕男女，有說有笑地往里走。
卷發姑娘今天穿了件碎花的的確良襯衫，頭發松散地披著，走路時發梢一晃一晃的，手邊還蕩著一根彩色頭繩，正是程晚晴做的新穎款式。
可程晚晴沒有半分自豪，而是美好的心情斂了一半。
原來今天地里放假，他們也來了鎮上。
卷發姑娘一進門，視線便飄了過來，看到路行野目光發亮，像帶了鉤子似的，黏黏地移不開了。
程晚晴把這幕收進眼里，端起茶杯，喝了口燙了嘴，又悶悶地放下了。
路行野正低頭翻菜單，渾然不覺門口進了誰。
媳婦，吃餛飩？
程晚晴放茶杯的動作大了些，瓷底磕在桌面上清脆一響。
路行野立馬察覺不對，抬起眼就看見了斜側方幾張熟面孔，眉頭不經意地蹙了一下。
桌下，他的手指輕輕捏了捏她白嫩的掌心︰媳婦，要不換個地？
程晚晴抬了抬下巴，杏眼里頭倔強地亮著光︰不，就在這吃。
壞人和對別人男人圖謀不軌的是他們，自己憑什麼躲？
就在這吃，還要吃得高高興興。
餛飩餃子上得快，湯面浮著翠綠蔥花和幾滴金黃油花，熱氣騰騰地端到面前。
路行野還加了個煎蛋，兩面焦黃，邊緣微微卷著，香氣直鑽鼻底。
程晚晴低頭扒飯，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嗯，好吃。
咬了一口煎蛋，剩下大半都夾到了男人碗里。
媳婦，吃蛋……
不嘛，我想吃餛飩。
她胃小，吃了雞蛋就吃不下了。
路行野沒再推把蛋吃了，又跟服務員要了個小碗，把自己碗里的餃子夾了兩個過去，擱在她面前︰嘗嘗，鮮肉餡的。
這小兩口你來我往的溫情，隔壁桌盡收眼底。
原本穿著補丁粗布的男人換了身靛藍新衣裳，肩線合身，腰身收得利落，襯得整個人肩寬腿長，往這飯店里一坐，氣場完全拉滿。
知青李娜娜朝卷發的林瑤努了努嘴︰瞧那邊。
林瑤從男人出現開始，視線就再沒收回來過。
路行野比她印象里還要俊，還要有味道。
靛藍粗布漿洗得挺括，襯得他膚色深了幾分，下頜線利落分明。
側臉在窗邊透進來的光里勾出一道硬朗的輪廓，喉結滾動的樣子，帶著莊稼漢子特有的，渾然不覺的性感。
最扎心的卻是他對媳婦那副不經意的溫柔，耐心又珍重的模樣，像在伺候什麼稀世寶貝。
林瑤從沒見過一個男人能用那樣的眼神看一個女人，平和里裹著火，寵溺里藏著勁兒。
心口的弦因為路行野被狠狠地撥了一下，顫得發疼。
對面陸知遠夾了一筷子青菜，側臉白淨斯文，跟往常溫潤得體。
可林瑤忽然覺得他哪哪兒都寡淡，眉眼寡淡，身板寡淡，像杯放涼的白開水，沒滋沒味沒興趣。
從前覺得城里男人好，此刻卻覺得什麼文化，干淨都抵不過那個莊稼漢子給媳婦夾菜時嘴角那寵溺的笑。
路行野的眼里只有對面埋頭吃餛飩的媳婦。
可陸知遠看過來的那一眼，他沒漏，眼皮掀起，陸知遠手莫名一抖，青菜掉在桌上。
他愣了一瞬，眉頭擰起來，這漢子真是凶不講理，平日里怕是沒少給姑娘擺臉色吧，真是粗俗。
程晚晴被路行野護在里側，安安穩穩吃完一頓早飯。
一碗餛飩吃了三分之一，又塞了兩個餃子，小肚子鼓了起來。
飽了？ 路行野挑眉，桌下的手探上她的小腹，掌心覆在那團暖乎乎的弧度上。
嗯，飽了。 程晚晴被他摸得癢，縮了縮肚子。
剩下的餛飩被路行野連湯帶水收拾干淨，放下碗，掏出手帕沾了溫水替她擦嘴。
程晚晴仰頭，乖乖讓他擦著，只是......余光里隔壁桌那個卷發姑娘又看過來了。
愛慕的目光赤裸裸的，像要把她男人從頭到腳再品一遍。
程晚晴心里那把火地竄上來，偏過頭，正對上林瑤來不及收回的視線。
她下巴輕抬，表情傲嬌，霸道地把所有窺探擋在外面。
林瑤被她看得一愣，慌亂地垂下眼去扒粥。
路行野看見媳婦神情不對，順著視線偏頭，冷冷掃過林瑤，眼神底下壓著明晃晃的警告。
林瑤後背一僵，慌慌張張別開臉。
因為男人的動作，程晚晴心里那把火被澆得只剩點余燼，奪過手帕自己胡亂抹了兩把嘴角︰走了，買肉去。
出了飯店，程晚晴走在前頭，步子又快又急。
路行野追上去撈住她的手腕︰媳婦。
程晚晴一路盯著青石板縫，小嘴撅的老高，就是不看他。
路行野看著她泛紅的耳尖，氣鼓鼓的小臉，低低的笑了。
松開她的手腕改成十指扣緊，拇指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生氣了？媳婦，我沒看她。
程晚晴嘴角翹了翹，偏過臉不讓他看見，故意說，合著你還想看她是吧？
路行野被這句話堵得怔了一瞬，張了張嘴︰我……
可她就是看你了呀。
程晚晴說完自己也覺得不太佔理，可心里那口氣就是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