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技術科。
程晚晴坐在桌後，手里捏著紅藍鉛筆，對著一張呢絨大衣的圖紙一點點排查。
陽光從窗戶斜進來，照得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數據有些晃眼。
她揉了揉眉心。
筆尖繼續往下走，落在一處袖籠尺寸上，忽然頓住了。
她眉頭蹙起，拿過旁邊的算盤，指尖飛快地撥弄了兩下，“啪嗒啪嗒”的清脆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算完，程晚晴眸色沉了幾分，抬起頭，朝角落的工位出聲。
“小周。你過來一下，看看這版冬季圖紙的數據。”
角落里，小周听到程晚晴叫她，撇了撇嘴角，磨蹭了兩秒才站起身。
走過來的腳步拖拖拉拉的，透著股明顯的不耐煩。
“怎麼了，程科長？”
她拉長了聲音，敷衍地掃了一眼桌面。
程晚晴沒在意她的態度，用鉛筆點了點圖紙上的兩處位置。
“這里的袖籠尺寸，和後背放縫的比例對不上。你核對的時候沒發現嗎？少了兩公分。”
本以為她會趕緊拿回去修改。
誰知，小周只是翻了個白眼，無所謂地撇了撇嘴。
“多大點事啊。” 她語氣輕飄飄的，“估計是謄抄的時候手滑寫錯了一筆。才兩公分，到了車間，那些老裁縫師傅一剪刀也就找齊了，至于這麼大驚小怪嗎？”
听到這句極度不負責任的推脫，程晚晴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放下手里的紅藍鉛筆，語氣重了三分，帶著不容置喙的嚴厲。
“小周，這是高價進回來的混紡呢絨，不是幾毛錢一尺的土布。”
程晚晴抽出尺子，重重壓在紙面上。
“你指望車間師傅替你兜底？萬一他們按照你的錯版一刀裁下去，出來的成衣全都是畸形，這批報廢的損失，你拿什麼來賠？”
說到這里，程晚晴頓了一下。
上周那批的確良襯衫的事還壓在心頭。
當時她再三囑咐，數據一定要仔細，小周點頭應好，結果交上來的縮水率用的還是老料參數。
那批新料子的縮水率比老料大了將近一個點，放碼的時候必須算進去，否則裁出來的布片一下水就得縮一圈，整批貨都得廢。
她當時沒當眾說她，只讓她回去改了，可才兩天，又犯了同樣的錯。
這工作態度，分明是沒把她的話當回事。
程晚晴知道，小周不服她，從她進技術科第一天起就沒給過好臉。
可不服歸不服，活兒不能糊弄。
技術科不是斗氣的地方，一個數據錯了，整批貨都得遭殃。
辦公室里一片安靜。
老趙端著茶缸的手停在半空，小劉幾人大氣不敢出。
小周的臉“唰”地白了，又因為當眾挨訓，迅速漲得通紅。
上次數據失誤的事已經讓她覺得自己矮了程晚晴一頭，今天這番敲打，徹底挑斷了她心里那根弦。
她覺得程晚晴就是故意當眾讓她下不來台。
“程晚晴，你少拿雞毛當令箭！”
小周面色鐵青，猛地拔高了音量。
“你不就是看我不順眼嗎？故意挑我的刺！怎麼，你以為你長了張狐媚子臉，嫁了個會疼人的男人，就能在技術科作威作福了？我告訴你，我不伺候了！”
毫無邏輯的瘋狗式攀咬。
老趙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小周，你這叫什麼話，工作歸工作……”
“你閉嘴！”小周大聲尖叫。
程晚晴坐在椅子上，冷冷地看著小周因為嫉妒和難堪而扭曲的臉。
全听明白了，原來根結在這兒。
這女人敢情是把生活里的一地雞毛和對別人的嫉妒，帶到工作上來撒潑。
她眼底最後一絲耐心也耗盡了，站起身。
一米六八的個頭，配上筆挺的工裝，往那一立，氣場就壓過去了。
“第一，技術科靠真本事吃飯，不靠撒潑。這批數據錯沒錯，你心里清楚，車間那幫老師傅心里也清楚。”
程晚晴面無表情，目光平得像結了冰。
“第二，我男人就是疼我，就是慣著我。那是我命好，有本事你也去找一個。而不是自己日子過得腌 ，就跑來圖紙上惡心人。”
她隨手將那張圖紙揉成一團，砸進小周腳邊的垃圾簍里。
“這版圖紙作廢。下班前你重畫一版交不出來，明天你不用來技術科了，直接去車間踩縫紉機。”
小周一震，嘴唇哆嗦了兩下。
恨不得撲上去撕了程晚晴那張臉。
但她清楚，這會兒不能。
顧廠長護著，老趙那幫人捧著，自己鬧大了，吃虧的只能是她。
這口氣，她咽不下去，她不會讓這個賤人好過的。
小周垂下眼皮，把那點惡狠狠的東西壓下去，彎腰從垃圾簍里撿起那團圖紙，一聲不吭地回了自己工位。
旁邊的小劉偷偷瞟了她一眼，被那猙獰的面容嚇得趕緊把視線收回去。
老趙、小林幾人心里暗暗鼓掌。
一面覺得終于有人能治小周了，一面又覺得，程科長辦事態度，負責，都讓人服氣。
接下來，整個辦公室的人都嚴謹了起來。
就連老趙的菊花茶也不泡了，認真完成手頭的工作。
下班鈴聲響起。
夕陽西下，把天空染得血紅。
程晚晴走出廠門。
在科室里大殺四方的強硬氣場，在離開人群的瞬間，一點點垮塌下來。
今天降溫了，風一吹，帶著幾分涼意鑽進衣領，她忍不住裹緊了外套。
她那張白淨的小臉被風吹得微微泛紅，幾縷碎發從耳後滑出來，貼在腮邊，也懶得去理。
上班的時候再怎麼像個刀槍不入的女戰士，下班之後矯情勁還是一陣陣往上涌。
腦子里閃過的是路行野的臉，也不知道他這會在做什麼。
“才去了幾天啊……”
程晚晴本想去小飯店打個飯菜，走到門口又覺得沒什麼胃口，一個人坐下來吃，對面空蕩蕩的，更沒意思。
腳底下一拐，還是往家走了。
巷子里家家戶戶都在做飯，油煙味混著飯菜香，鍋鏟踫鍋沿的聲響從這家那家傳出來，熱熱鬧鬧的。
推開自家小院的門，門軸發出“吱呀”一聲。
程晚晴低著頭往里走，神情懨懨的。
突然，她腳步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