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辛逃跑的身形猛地一僵，渾身下意識一顫，幼時被聞仲嚴苛管束的陰影瞬間涌上心頭。
他強壓心底驚懼，強行轉過身，擠出一臉牽強的笑意，故作驚喜道︰
“老師！您終于歸來了！一眾內侍太過無用，不曾提前通稟，寡人本該親赴城門迎接老師凱旋！”
看著帝辛裝傻充愣的模樣，聞仲眼底寒芒驟盛，一聲冷哼，聲透冰冷︰“不必了。是老臣吩咐他們，不許通稟。”
話音落下，他手腕猛地一震。
“啪——！”
虛空之中一聲脆響炸裂，打王鞭未沾分毫實物，卻震得殿內氣流翻滾、殿梁微顫。
帝辛渾身一哆嗦，下意識後退半步，心底的恐懼愈發濃烈。
“老師此舉……是何用意？”帝辛強裝鎮定，語氣帶著幾分心虛的試探。
聞仲懶得與他虛與委蛇，目光掃過殿內一眾內侍，沉聲吩咐︰“爾等盡數退下，無召不得入內，本太師有要事與大王獨議。”
一眾內侍面面相覷，看著氣場森冷、怒火滔天的聞仲，無人敢有半分遲疑，紛紛躬身退離大殿，緊閉殿門。
殿內瞬間死寂無聲，只剩君臣二人對峙，壓抑的氛圍令人窒息。
聞仲目光沉沉落在帝辛身上，字字鏗鏘，滿是失望與威嚴︰“大王可還記得，老臣出征東海之前，于大殿之上再三叮囑你的話？”
“這……這……”帝辛眼神躲閃，支支吾吾，一時語塞，無從辯駁。
“你自然是忘了！”聞仲聲調驟冷，怒火漸盛，“老臣前腳剛走，你後腳便拋卻朝堂政務，荒廢社稷基業，整日沉溺後宮享樂、荒嬉無度！”
“寡人問你！”聞仲步步緊逼，怒火幾乎凝成實質，壓得帝辛喘不過氣，“武成王之妻賈氏、其妹黃妃，為何雙雙慘死摘星樓？你為何無端構陷忠良，將畢生忠商的武成王逼得舉族反叛、棄商投周！”
面對質問，帝辛依舊不肯認錯，強行狡辯︰“老師誤會了！賈氏與黃妃皆是不慎失足，墜落摘星樓，純屬意外！至于黃飛虎，此人本就暗藏反心，蓄謀已久，絕非寡人逼迫！”
“夠了！”
聞仲厲聲斷喝，直接打斷他的虛言狡辯，眼底滔天怒火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疲憊與無盡失望。
“事到如今，鐵證如山，萬民皆知，你竟依舊不知悔改、滿口狡辯！”
他長嘆一聲，滿心蒼涼，躬身跪地，面朝殷商宗廟方位，恭恭敬敬叩首三下，聲音沙啞沉重︰“老臣無能！愧對先王托孤之重，守不住大商基業，教不好當世君王，罪孽深重！”
三叩已畢，聞仲緩緩起身，收斂所有情緒，神色冰冷肅穆，對著帝辛沉聲道︰“大王，隨我前往宗廟。”
這一刻，帝辛終于徹底慌了神色，連連擺手推脫︰“老師！此刻並非祭祖之時，無端入宗廟，于禮不合！”
聞仲目光凜冽，語氣決絕，再無半分姑息︰“合與不合，暫且不論。大王近日所作所為，荒淫誤國、殘害忠良、動搖國本，今日，該當著列祖列宗的靈位，給大商、給天下蒼生，一個交代了。”
說完聞仲沒有理會帝辛，直接像是提溜起帝辛往外走去。
這完全沒有給帝辛這位人皇一點點面子。
“老師！老師，你不能這樣！”帝辛哀求的看著聞仲。
但是此時已經心死的聞仲沒有理會。
這一路上的內侍看到帝辛被聞仲如此對待後都露出了驚懼之色。
隨後非常自覺的將自己的臉轉過去，當作沒有看到兩人一般。
很快兩人就來到了宗廟中。
此時上方供奉著商朝歷朝歷代的王族。
宗廟之內香煙繚繞，青銅長明燈幽幽跳動，一排排牌位整齊陳列，肅殺肅穆之氣撲面而來。
聞仲單手扣著帝辛後領，將人狠狠按在宗廟中央的青石板上，令其跪伏于歷代這些牌位之下。
帝辛掙扎著想要起身，脖頸卻被聞仲鐵鉗般的手掌死死鎖住，動彈不得，只能慌忙仰頭望向兩側的牌位，眼底滿是慌亂難堪。
聞仲松開手，轉身緩步走到宗廟正中，面對成湯、太甲、武丁一眾殷商君王的牌位，雙膝重重跪地，一身墨色朝服伏落塵埃，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石地上，三下叩首之聲沉悶，回蕩在空曠宗廟。
“列位君王在上，老臣聞仲，愧對諸位的托付！”
他直起身，脊背依舊弓著，聲音沙啞酸澀，裹挾無盡自責蒼涼，一字一句響徹宗廟︰
“當年大王飛升，將帝辛托付于老臣，令老臣輔政監國，約束君王，穩固大商萬里河山。
老臣自領此重任，立誓傾盡畢生修為，護我殷商社稷永續。
可老臣終究無能，存有姑息之心，往日帝辛稍有嬉鬧昏聵之舉，老臣只稍加規勸，未曾嚴加懲戒，一味顧念君臣師徒情分，縱容其心性日漸驕縱狂妄。”
聞仲垂眸，望著身側跪伏的帝辛，眼底失望幾乎溢出來︰
“老臣遠征東海平叛，臨行千叮萬囑，令其勤政安民，善待朝中忠良。
可老臣前腳離朝，帝辛便徹底失了約束，荒廢朝政，沉迷酒色，造摘星樓、設酒池肉林，勞民傷財，耗盡民間積蓄。
為一己私欲，調戲賈氏，逼得貞烈婦人墜樓殞命；又遷怒黃妃，將其推下高樓慘死。
武成王黃飛虎世代忠商，一門老小世代戍守邊疆，竟被無端構陷，逼得舉家背離朝歌，投奔西岐，折損我大商第一支柱！”
“西岐日漸強盛，四方諸侯心生異心，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大商國本搖搖欲墜，皆因老臣管束不力、姑息養奸而起！
是我聞仲之過，沒能教好君王，沒能守住列祖列宗傳下來的江山，今日特來宗廟，向諸位先祖請罪！”
說罷，聞仲再度深深叩首，額頭已蹭出淡淡血痕，宗廟內長明燈火驟然晃動。
一陣風吹過，宗廟中的牌位居然同時倒下，似乎也是在表達自己的憤怒和失望。
一旁跪伏的帝辛听得面如白紙，嘴唇哆嗦，想要開口辯解，可看著滿殿倒下的牌位，又望著滿心悲愴的聞仲，半句狡辯之詞堵在喉頭，說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