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电话挂了之后，楚云在京城那边的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荣信志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眼都没睁，声音压得很低：“你翻什么。”
“我心里不痛快。”
“为李欣蕊？”
“不然呢。”楚云翻了个身面向他，“你没看到她哭成那样。她那个人你知不知道，平时什么话都憋着，跟个闷葫芦似的。她能哭成那样，肯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了。”
荣信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能打吴天恒。”楚云说，“但有人能骂她。”
她拿起手机，找到张霖辉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过去：“你发小被欺负了。”
然后附了一张截图，是她跟李欣蕊视频通话时截的，李欣蕊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虽然截图不太清楚但能看出来哭过了。
过了大概三十秒，张霖辉回了三个字：“谁干的？”
楚云叹了口气，打字：“还能有谁。她那个男朋友，她男朋友爸妈。人家嫌她不会说话，嫌她带出去丢人，嫌她配不上他们家那高知门楣。李欣蕊那傻子还觉得自己不够好，哭完了说想再努力一下。”
张霖辉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很久，最后发过来一句：“行，我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李欣蕊的电话响了。
她正在排练厅里休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就接起来了：“喂？”
张霖辉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压着一点火：“李欣蕊你是不是有病？”
李欣蕊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问我怎么了？”张霖辉那边的背景音里有车辆经过的声音，像是在路上，“你昨天晚上哭了一晚上，你跟我说怎么了？你为了那个吴天恒哭成那样，你有病吧你？”
“楚云跟你说了？”
“她不说我就不知道了？”张霖辉冷笑了一声，“你是不是觉得你不够好？你觉得他对你不够好是因为你做得不够？你做了一桌子菜他爸妈还嫌你嘴不够甜，你还觉得自己做得不够？你是不是该去考个八级厨师证再顺便拿个诺贝尔奖才算够？”
李欣蕊握着手机站在排练厅的角落，嘴巴张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听好了，”张霖辉的声音压下来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不欠他吴天恒什么。你比他好得多，你看不出来我知道我自己，但我告诉你——你别把自己放那么低。你要是再为了他哭，我就——”
“你就怎样？”
张霖辉那边停了停：“我就把他那个破公司黑了。”
李欣蕊忍不住吸了一下鼻子：“你哪有那本事。”
“我说说还不行吗。”张霖辉的语气软了一点，但还在气头上，“我跟你说过了，谈恋爱不是让你去当保姆的。你要是觉得他对你不好，你就——”
“他对我挺好的。”李欣蕊小声说。
张霖辉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说了一句：“行，你觉得好就好。那你别哭了，再哭我就不管了。”
然后他挂了电话。
但李欣蕊知道，他说不管，可下次她要是有事他还是会管。
从那天以后，她对吴天恒更好了。
好到什么程度呢？
吴天恒项目又忙起来了，每天晚上加到十点十一点才回来，她就在家里把饭做好，用保温饭盒装着，坐三站地铁送到他公司楼下。
地铁站离她家走路七分钟，三站路到吴天恒公司那站，出了地铁口步行两分钟就到写字楼底下，来回加一起也不到一个小时，她跑得很勤快。
吴天恒的公司是一座玻璃幕墙的高层写字楼，大堂里常年亮着灯。
她每次去都直接上到十七层，前台的小姑娘已经认识她了，看见她就说“又来了”，她就笑一下，然后刷卡进去——吴天恒给她办了一张访客卡。
前两天她去送饭，刚出地铁口，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写字楼大堂里走出来。
那人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上，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扎了一个利落的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咖啡，脸上没什么妆，但整个人看着很干净很精神。
她走出来的时候正好跟李欣蕊打了一个照面，对方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你是天恒哥的女朋友吧？我前几天看过你照片。”
李欣蕊拎着保温桶站住了：“你是？”
“我叫苏念，技术组新来的，天恒哥的学妹。”她说话的语气自然又利落，“他还在楼上开会呢，刚说可能要晚一会儿。”
“哦……好，那我上去等他。”
“那我先下班啦，拜拜。”苏念冲她点了一下头，端着咖啡走了。
李欣蕊站在写字楼下看着她走远，穿着平底鞋背着双肩包，走路带风的那种，看起来就是学校里那种成绩很好的女生该有的样子。
“天恒哥。”
她把这个称呼在心里过了一遍。吴天恒没提过公司来了学妹这件事。她也没问。
上楼到十七层的时候吴天恒还没散会，她就在旁边的休息区坐着等。
保温桶里的汤还是热的，她坐在那儿看着透明玻璃后面那些工位上的人走来走去，心想苏念是不是坐那一排。
过了一会儿吴天恒从会议室出来，脸上有一点倦意，看见她在等着，走过来的时候表情松了一点：“又跑来了，不是说了不用天天送。”
“不送的话你又要叫外卖。”李欣蕊站起来，“汤还热着，你先喝了再忙。”
吴天恒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别的，把保温桶接过去了。
李欣蕊那天回去的时候走到地铁站里，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一件普通的白色卫衣，浅蓝色牛仔裤，帆布鞋。
她坐在地铁车厢里，看着对面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觉得好像也没差什么。
但苏念那个样子，干净、利落、透着一种知识分子的书卷气，她怎么看怎么觉得跟自己不一样。
从那之后，她再去送饭的时候开始稍微打扮一下了。
换了一件以前舍不得穿的浅驼色大衣，把头发散下来吹直了，还涂了一点淡淡的口红。
她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看了一眼，说“今天不一样哦”，她笑了一下没接话。
她坐电梯到了十七层，吴天恒正靠在工位上跟同事说话，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件大衣上，又移回她脸上。旁边的同事看了李欣蕊一眼，又看了吴天恒一眼，笑着说了一句“天恒你女朋友今天真好看”。
吴天恒点了一下头，但李欣蕊发现他那个笑没到眼底。
等同事走了之后，他把她叫到走廊尽头，压低声音说：“你怎么穿成这样过来了？”
“我——”李欣蕊低头看了自己一眼，“不好看吗？”
“不是不好看。”吴天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就是……”他话没说完，又看了一眼办公区那边，有几个男同事正往这边瞄，他收回视线，声音低了一些，“你以后不用穿成这样过来，就正常过来就行。”
“为什么？”
“不为什么。”吴天恒的语气听着不太像没事，“你那大衣不便宜吧？路上坐地铁挤来挤去的，弄脏了还得干洗。”
“我——”
“行了，饭给我吧，你早点回去。”吴天恒伸手接过保温桶，转身回去了。
李欣蕊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回工位，他坐下来之后旁边那个男同事又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方向，吴天恒偏了一下身，挡住了那个视线。
李欣蕊转身往电梯口走。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站在里面，看着镜面不锈钢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大衣的版型很正，口红颜色也挺适合她的，她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好几眼才出门的。
她觉得自己这样挺好看的，可吴天恒刚才的眼神让她觉得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
回去的地铁上她坐在靠门的位置，低头看着自己那件大衣的袖口，忽然想，他是不是不想让别人看见她这个样子。
她回到家之后把大衣脱下来挂好，去厨房洗了手，然后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亮了一下，她低头看，是楚云发来的：“你今天怎么样？”
李欣蕊打了几个字：“还好，刚送饭回来。”
楚云秒回：“他今天没给你气受吧？”
李欣蕊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回了一个字：“没。”
她把手机放下了。
客厅里的灯亮着，窗外天黑透了，地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亮痕还在老位置。
她看着那道亮痕，想起今天晚上在公司走廊里吴天恒看她那件大衣时的表情，想起苏念站在楼下自然地说“天恒哥”的样子，想起自己在地铁里补口红的时候旁边的阿姨看了她一眼。
她不知道哪一种感觉更让她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