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信诚已经消沉好几天了。
从李欣蕊发那条动态那天晚上开始,他的话比平时更少了。
老周是最先发现的人,因为钟信诚平时虽然话也不多,但他跟老周之间有一种不需要太多话的默契,两个人待在导演室里各忙各的,偶尔搭一两句,那种安静是舒服的。
但最近这几天,那种安静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一潭水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什么,表面还是平的,但你走近了会觉得冷。
老周是在第三天下午问他这件事的。
那天收工之后,钟信诚坐在导演室里翻通告单,翻了两页就停下来了,手指搭在纸面上没有继续翻。
老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他那个样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铺垫:“你还在想她那条动态?”
钟信诚没有否认,但也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通告单合上放在桌面上,过了几秒才开口:“她说以后也不会有其他的关系。”
“她说的是跟张霖辉。”
“后面那句话说‘我们之间不会有其他的情感’,‘我们’指的是所有人。”
老周看着他:“那你觉得她说的‘我们’里面有没有你?”
钟信诚沉默了。
他这几天一直在克制自己不去质问李欣蕊。
那天他在地下车库跟张霖辉说“你没有资格替她决定”的时候,那些话说得理直气壮,但放到他自己身上也一样成立。
他比张霖辉更没有立场,张霖辉至少还是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人,他只是一个合作过的导演,一个教过她几节编剧课的前辈。
他连“发小”那个位置都够不到,他站在她身边的资格比她身边任何一个人都浅。
“喜欢就去追,追不上就追不上。”老周站起来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这儿坐着想有什么用?你又不是二十岁,还怕被拒绝?”
钟信诚没有接话。
老周走了之后他在导演室里坐了很久,桌面上那份通告单没有再翻开过。
但当李欣蕊那天下午重新出现在片场的那一刻,他承认自己是真的有点控制不住了。
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额角那片新肉被一层薄薄的粉底盖住了,几乎看不出来。
她走进片场的时候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带着一种刚刚从一场小病里恢复过来的人才有的谨慎,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比前几天他在医院看到的时候有精神。
她先跟场务打了招呼,又跟路过的方小桐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朝导演室的方向走过来。
她走过片场中间那段路的时候,钟信诚正站在布景旁边跟江深讨论下一场的机位调整,他看到她走过来的时候手上的动作停了。
那几秒里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不用说什么,不用做什么,就是站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抱她一下。
那个念头清晰得不像他平时的风格。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脑子里却在想张霖辉那个懦夫居然什么都不做,如果他不动手,那这就是他的机会。
可当李欣蕊走到他面前,微微笑了一下叫了一声“钟导”的时候,她的语气客气而有分寸,那个距离感像一层薄薄的玻璃,他看得见她,但伸不过去。
李欣蕊今天请了全剧组喝奶茶。
她让桃子昨天就订好了,今天早上直接送到片场,一共订了二百杯,杯子上贴了便签,写着“谢谢大家这几天的辛苦”。
她把奶茶摆在片场入口的长桌上,跟每一个过来拿的人说一句“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那些工作人员拿了奶茶之后都跟她说“没事,人没事就好”,也有人跟她说“你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个的”。
她笑着说“应该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平时挺会过日子,像请全剧组喝东西这种事一般是几个排位靠前的主角来做的,或者是有人过来探班撑场面的时候顺便带过来的。
她挣得不算少,但她想买房子,让她一下子花那么多钱去请客,她以前是舍不得的。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她的事情让很多人的工作安排都得重新调整,她觉得这个钱是该花的。
处理完这些之后,李欣蕊还是按流程去了导演那边报到。
钟信诚正站在布景旁边跟剧组的另外一个副导演江深讨论什么,她走过去的时候江深先看到了她,点了点头:“欣蕊回来了。”
她跟江深打了个招呼,说了一句“江导辛苦”,江深说“不辛苦,你身体没事就好”。
然后她站在旁边等着,钟信诚把手里那份布景调整方案收了起来,转头对江深说:“你先去安排,待会儿的机位按照刚才说的改。”
江深点头走了,走之前看了一眼李欣蕊又看了一眼钟信诚,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他跟在钟信诚身边很多年才练出来的分寸感——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
江深走了之后,李欣蕊也想找个借口跟着走。
她说了一句“那我也去化妆间准备一下”,但钟信诚没有给她那个机会,他直接说了一句“你跟我到导演室来一趟”,语气不算重,但那个“来一趟”意味着这件事他今天必须说清楚。
李欣蕊没有办法,只能跟着他穿过片场走廊走进了导演室。
门关上之后,片场那些嘈杂的声音被隔在了外面,导演室里只剩下一盏台灯和两张椅子,桌面上摊着今天通告单和半杯已经凉透的茶。
“坐。”钟信诚说。
李欣蕊在椅子上坐下来。
钟信诚坐在桌子另一侧,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翻开什么东西来缓冲这段对话,只是把双手搭在桌沿上,看着她。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直接:“你那条动态是什么意思?”
李欣蕊就知道他会问这个。
她坐直了一点,没有像以前那样含糊其辞:“钟导,我之前可能没有边界感,以后会注意。”
钟信诚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东西,比平时在监视器前面盯着回放画面的眼神更直接,也更坦然。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我想更没有分寸一点。”
他说的是“我想”,不是“我也”。
这个“我想”把李欣蕊一下子噎住了。
她没有想过钟信诚会用这种方式回答她。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我在乎你,他说的是“我想更没有分寸一点”。
这句话比喜欢更赤裸,因为它在说一个已经发生的事情,而且他不打算藏。
李欣蕊坐在椅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攥住了外套的边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入了他的眼的,她从没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多看一眼的地方,尤其是在这个到处都是漂亮女演员的地方。
“钟导,”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暂时不想谈感情。”
钟信诚听到这句话之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了一个字:“好。”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暂时就不谈,但是我们工作上很合拍,不能因为暂时不谈感情就不尊重工作。”
“好。”
“还有一件事。”他把桌面上的通告单往旁边推了一下,腾出一小块桌面,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夹放在那小块桌面上,“我很多年没有谈过感情了,现在我想证明我是认真的。我没有其他的资源,只有影视圈里的资源。不管是看在你是我喜欢的人,还是看在你是我看重的演员,这些都是我想帮你的。希望你不要因为其他的因素拒绝。”
李欣蕊下意识想说不用,她不想让这件事变得复杂,也不想让他觉得她有什么可以被交换的东西。
但钟信诚没有给她拒绝的空间,他补了一句:“这是作为一个演员不能拒绝的机会。”
如果张霖辉在场,他大概会骂钟信诚不要脸,拿她最需要的东西来诱惑她,还把“追求”和“帮助”的界限糊在一起。
但张霖辉不在场,李欣蕊坐在椅子上,看着桌面上那份文件夹,她知道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机会。
她最近因为热搜耽误了太多时间,没有新本子,没有新试镜,手头上的工作接不下去的时候,那种焦虑比感情上的事更直接。
“就算你最后拒绝了我,”钟信诚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也希望你能珍惜这个机会。爱情可能是一时的,但是事业是永恒的。”
李欣蕊坐在那里,看着那份文件夹,手搭在膝盖上,没有伸出去拿。
但她也没有说出那句“不用”。钟信诚坐在对面,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催她。
台灯的光落在桌面上,把那份文件夹的边缘照得发亮,也照在她低着头的侧脸上。
过了很久,她才伸手把那份文件夹拿过来,翻开看了一眼,然后合上了。
“我先看看,再给你答复。”
“可以。”
她把文件夹放回桌面上,站起来往门口走。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钟信诚还坐在那把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杯凉透的茶上,像是一个已经把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完了的人,现在只能坐在那里等着。
她打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比导演室亮一些,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走回化妆间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