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回魔都那天,李欣蕊起了一个大早。
她七点多就出了门,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鸡爪、藕带和一袋小米椒。
楚云爱吃酸辣口。
回来之后她把排骨焯了水炖上,鸡爪剪了指甲泡在冰水里等着做柠檬酸辣鸡爪,藕带切成小段用泡椒腌上,又调了一碗蘸水。
厨房里忙得转不开身的时候门铃响了,她擦了擦手去开门。
楚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但一摘下口罩就能看到她瘦成什么样了。
李欣蕊上次在视频里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当面看到还是愣了一下。
楚云本来就瘦,现在整个人小了一圈,脸颊凹进去一点,锁骨在领口下面凸出来两块,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她看到李欣蕊的时候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种终于被放出来的畅快。
“我闻到了。”楚云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的钩子上,“你一开门我就闻到了酸辣的味道。”
“排骨还在炖,鸡爪刚泡上,藕带腌一会儿就能吃。”
“够了够了,我又不是回来吃饭的。”楚云嘴上这么说,人已经走到厨房门口了,探头看了一眼灶台上的两个锅,“你做了多少?”
“够你吃的。”
折叠桌不大,两个人把菜摆上去之后就有些挤了。
李欣蕊把地毯上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两个人盘腿坐在地毯上,围着那张矮桌吃饭。
楚云的筷子就没停过。
她夹一块排骨咬一口,又夹一截藕带嚼两下,再夹一只鸡爪啃着,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塞满了食物的仓鼠。
李欣蕊坐在对面看着她,觉得她又好笑又让人心疼。
楚云吃了一会儿才放慢了速度,靠着身后的沙发边沿喝了一口水,开始往外倒苦水。
“你知道我在那边每天过什么日子吗?早上六点半起床,先跟着一个老师学什么‘站姿与仪态’,一站就是四十分钟。站完吃早饭,吃完早饭学社交礼仪,中午休息一个小时,下午学商业基础知识,晚上还要写心得。手机收走了,每天只能跟荣信志打十五分钟电话,那十五分钟还得掐着表,超时了那个管家就来敲门。”
“这么严?”
“严有什么用,我还不是熬过来了。”楚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她以为这样就能把我吓跑,但她低估我了。荣信志是我从十八岁就喜欢的人,我要是能被几节课吓跑,我早就不跟他了。”
李欣蕊夹了一截藕带放进嘴里嚼着:“值得吗?”
楚云一愣,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她放下筷子想了想:“值得。”
李欣蕊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低头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
楚云咽下嘴里的东西,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那个客串的两个本子定了没有?”
“定了。一个年代剧,三场戏,演一个下乡知青。还有一个网剧,配角,演一个开面馆的单身妈妈。”
“单身妈妈?你才多大让你演妈?”
“导演说那个角色不需要看起来太老,关键是气质要稳,能撑住一个面馆和一个孩子的那种感觉。”
“那倒也是你的路子。”楚云拿筷子指了指她,“你身上就是有那种让人安心的劲儿,演这种角色观众信。”
“你那个电影路演什么时候开始?”
楚云掰着手指算了算:“差不多还有一个月。先是魔都,然后京城、羊城、深城,跑一圈。我是女主角,每一站都得在,不能缺。”
“那我呢?王老板说宣发那边会安排我出席,具体跑几站还没定。”
“你当然得跑。你是阿莲,女四号,那场独白戏是整部电影的高光片段之一,宣传片里都剪进去了。你要是缺席,观众会问‘阿莲怎么没来’。”
“我没跑过路演,不知道该干什么。”
“你就站着,笑,回答问题。主持人问什么你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笑,把话筒递给旁边的人。别紧张,你拍戏的时候那么多人看着你都没紧张过,路演才几个人。”
“那不一样。拍戏是演别人,路演是站那儿当自己。”
楚云看了她一眼:“你当自己怎么了?你当自己挺好的。”
李欣蕊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楚云吃完了碗里最后一口饭,把筷子放下来,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落在电视柜上那个小陶罐上,又移到书桌边那本立着的书和旁边那只巴掌大的手工摆件上。
那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算显眼,但放在一起就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李欣蕊会给自己买的东西。
她伸手拿过那只小陶罐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还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印着一个港城的地址。
“港城的?”楚云把陶罐放回去,目光转向李欣蕊,“谁买的?”
李欣蕊低头收拾着桌上的碗碟:“钟导。”
楚云放下筷子靠在沙发边沿上,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容:“他给你买东西?”
“他每天都在寄。吃的、喝的、用的,什么都寄,我拦了也没用。”
“钟信诚?”楚云把那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他那个人,臭石头一样,居然会给人寄东西?”
“我也觉得不像他。”
楚云笑了,但很快收住了:“他为什么看上你了?”
“我不知道。”
“我倒是知道。”楚云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这种性格,跟谁处久了都会爱上你。你不烦人、不矫情、做饭好吃、脾气又好、还知道替别人着想,这种人放在哪儿都是稀缺资源。钟信诚也是人,他会动心不奇怪。”
“你别什么都往那个方向扯。”
“我没扯。我就问你,你现在怎么想的?”
李欣蕊把碗碟摞在一起,想了一会儿:“我拒绝过很多次,但他跟听不见一样。我发消息告诉他我们不合适,他就回一句‘那你寄点魔都特产给我吧’。我跟他当面说清楚,他就绕过去聊别的事。我真的是拿他没办法。”
楚云歪着头看她:“你那是没办法,还是不想彻底撕破脸?”
李欣蕊没接话。
“我跟你讲,”楚云凑近了一点,“钟信诚不是个好选择。他那个年纪,比你大太多了。他四十七了,过了年就四十八。你才二十六,你俩站一起别人都以为是两代人。”
“也没有那么夸张。”
“还有,”楚云压低了声音,“他那个岁数,那方面行不行都不知道。你年纪轻轻的,不能冒这个风险。”
李欣蕊的脸一下子红了:“楚云!”
“我认真的!这叫考虑实际问题。”
“我跟他真的没什么,你脑子里能不能别老往那些方向想?”
楚云看她那个脸红的样子笑得更开了:“行行行,没什么。那你跟我说说,张霖辉呢?你跟他最近怎么样?”
“最近没怎么联系。”
“为什么?”
“上次车祸之后我就觉得……我们都不是小时候了。以后如果大家都找了对象,就该保持距离,不能像以前一样。”
“那你们保持到现在,你觉得舒服吗?”
李欣蕊没有回答。
她夹了一筷子藕带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楚云靠着沙发看了她一会儿:“你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什么吗?”
“像什么?”
“此地无银三百两。”
“不是。”
“就是。你说要跟他保持距离,但你刚才回答我的时候犹豫了。你要是心里真的清清爽爽的,不需要犹豫。你犹豫,说明你自己都不确定。”
李欣蕊把碗筷收起来端进厨房:“吃饭吧,别聊这些了。”
楚云看她那个表情没有再追。她跟着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看李欣蕊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李欣蕊低着头把碗沿冲干净,放到沥水架上。
楚云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路演那一个月,钟信诚也会跟着跑吧?”
“他是导演,应该会跑几站。”
“那你跟他得见面。”
“嗯。”
“你打算怎么办?”
李欣蕊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擦了擦手转过身来:“没打算怎么办。工作就是工作,该见面见面,该说话说话。”
“那要是他当着别人的面又搞什么‘这是我特别看好的人’那一套呢?”
“那是他的事。我做好我自己的事就行。”
楚云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行啊李欣蕊,现在说话比以前硬气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你这个。”楚云转身走回客厅,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来,拿起那杯还没喝完的水,“不过说真的,路演那一个月,你正好可以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在片场他是导演,你有滤镜。在路演台上他是跟你一样的演员,你站在同一个位置上,你看他会更清楚。”
李欣蕊走回客厅,在她对面坐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桌面上。
她想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他是认真的。我也知道他对我好。但我们真的还不合适。”
“还是不合适?”
“嗯。”
楚云没有再问,她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自己碗里,低头把那块排骨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她把筷子放下来,靠着沙发边沿,把腿伸直了在地毯上伸了个懒腰:“行吧,等你跑路演的时候再说。反正我全程都在,你要是觉得不自在了就站我旁边,我替你挡着。”
“你挡什么?”
“挡钟信诚,挡记者,挡一切你想挡的人。”楚云说着偏头看了她一眼,“谁让我是你闺蜜呢。”
李欣蕊低头笑了一下,把桌上最后一只空碗收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