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不大,一张方桌,两把椅子,靠墙摆了一盆细叶的绿植。
阿东把两个人送到门口之后就转身走了,走之前跟钟信诚说了一句“钟导,我在外面等你”,钟信诚点了点头。
阿东跟了钟信诚这么多年,从来不多问,也从来不多待,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在场,什么时候该消失。
包厢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李欣蕊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菜单翻了一遍。
这家店的菜系偏鲁地口味,她翻了翻就认出来了——葱烧海参、九转大肠、糖醋鲤鱼,还有一道她小时候在老家经常吃的把子肉。
她看着那些菜名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些菜她很久没吃过了,上一次吃还是过年回老家的时候。
她点了三道山东菜,把菜单递给钟信诚。
钟信诚接过去翻了翻,他平时偏好南方口味,但她点的那些菜他一个都没划掉,只是在后面加了两道偏南方口味的——清蒸鲈鱼和一盅老火靓汤。
“你吃得惯吗?”李欣蕊问。
“吃得惯。”
“你上次说你不爱吃太咸的东西。”
“这几道不咸。”
李欣蕊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钟信诚把菜单交给服务员,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的动作很自然,倒茶的时候甚至没有看她,像是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遍的事情。
李欣蕊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她没有缩回去,但她低头喝了一口茶之后说了一句:“钟导,我自己会倒。”
“我知道你会倒。”
“那你还倒?”
“我想倒。”
李欣蕊没有再接话。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
就算她说了,他也不会改。
他嘴上说好,下一次还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捧着茶杯坐在那儿,茶是温的,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暖了一下。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街灯透过半掩的竹帘照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道一道的细光。
“其实这半个多月,”钟信诚把茶杯放下来,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有点想你。”
李欣蕊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就像刚才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她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之前那些消息、那些快递、那些跟导演打招呼的事,虽然都表明了他的态度,但他从来没有当面说过“想你”这两个字。
现在他突然说了,而且说得这么自然,自然到她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的耳朵在慢慢变热,那种热从耳根往脸颊蔓延,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没有开口。
“你不用着急回应我。”钟信诚说。
李欣蕊沉默了一会儿。
她捧着那杯茶,心里在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她之前已经跟他说过两次了,他们不合适,年龄差太大,她不想耽误他,也不想让自己陷进去。
每次他都当没听见,绕过去,然后继续做他想做的事。
她本来以为这次也一样,她再说一遍,他再绕过去。
但今天她忽然觉得,如果她真的不把话说清楚,这件事就会一直悬在那里,她也会一直被吊着。
“钟导。”她把茶杯放下来,抬头看着他。
“嗯。”
“我现在也27岁了,不年轻了。”
钟信诚看着她,没有说话,等她往下说。
“再过几年,我的最佳生育年龄就要过了,我想在这几年之内结婚,生孩子,我们家是比较传统的家庭,我不可能无名无份地跟人在一起,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地处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她说完之后看着他,像是把自己的一张底牌翻出来摆在桌面上。
她以为他会沉默,或者会说“我理解”,然后这个话题就会停在那里,他也许会退一步,她也能松一口气。
但钟信诚没有沉默。
他看着她,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她没见过的认真。
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难道你觉得,我就是想跟你玩玩儿?”
李欣蕊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她张了张嘴,愣了几秒才挤出一句:“你不是不婚主义吗?你这么多年都没结婚。”
钟信诚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靠回椅背上,像是在消化她这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我早年一直在拍电影。后来一头扎进去,就没再想过这些事,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让我觉得在思想上和精神上都同频的人,自然会对你感兴趣。”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话是不是要说出来,然后他说了:“而且我是导演,你长得漂亮,身材好,这些也是原因,我这个人挑主角的眼光很挑,挑自己伴侣的眼光更挑,我之前觉得没有,但你出现了,你符合我对伴侣未来一切的样子,年龄确实是个问题,我不回避,但如果结婚的话,我很乐意组成一个家庭,和你,不是和别人。”
李欣蕊坐在椅子上,听完这段话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本来以为她那番话说出来之后,他会知难而退,会沉默,会把她那些顾虑一条一条地接住然后说他理解。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告诉她,他是认真的,他是想结婚的那种认真。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菜,又抬头看了一眼他,发现自己好像把自己逼到了一个墙角上。
她本来是想让他退的,现在反而是她没有退路了。
钟信诚看着她那副绞尽脑汁想反驳他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把子肉放到她碗里:“你现在不用说那些让我后退的话,你都没有跟我相处过,怎么知道咱们之间不合适?年龄是一个问题,但可以用其他方面弥补回来,最起码你要知道,我是真诚的,不是简单地想和你玩玩儿。”
李欣蕊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把子肉。
肉炖得很烂,酱色透亮,肥肉和瘦肉分层分明,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种。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心里在想,怎么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给逼到墙角上了呢。
她把那些话说出来的时候明明是想让他退的,结果他一句话就把她那些话全都接住了,然后反过来问她——你凭什么说我们不合适?你试都没试过。
她觉得自己上套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坐在那里,一边吃着碗里的把子肉,一边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她想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气都撒在了桌上的菜上。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九转大肠,塞进嘴里,嚼。
又夹了一块葱烧海参,嚼。
再夹一筷子糖醋鲤鱼,嚼。
她嚼得很快,嘴巴鼓鼓的,像一只被惹毛了的仓鼠在拼命地啃东西。
钟信诚坐在对面看着她那个样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没想到李欣蕊还能把自己给气成这样。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的鱼肚放到她碗里,鱼肉白嫩,还冒着热气。
李欣蕊低头看了一眼那块鱼,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那股气不仅没消,反而更大了。
她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她明明在生气,他还在给她夹菜。
她低下头把那块鱼吃了,嚼得更用力了。
钟信诚又给她夹了一块海参,她又吃了。
他夹一块她吃一块,他夹两块她吃两块。
她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说什么都不管用,现在还把她自己逼到了墙角,她只能坐在这儿泄愤似的吃菜,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她现在已经比刚坐下来的时候放松了很多。
她坐在他对面,嘴巴里塞着东西,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给我等着”的劲,但她嘴上没有停下来。
钟信诚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的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他没有想到李欣蕊是个脾气这么软的人,三句两句就把自己套牢了不说,还觉得不好意思。
他觉得她简直太可爱了。
他以前在片场看她演戏的时候,只觉得她认真、稳当,是一个能沉得住气的好演员。
现在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边吃菜一边跟自己较劲,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之前看到的那个李欣蕊要鲜活得多。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问了一句:“菜还合口味吗?”
“好吃。”
“那多吃点。”
“你管我吃多少。”
“我不是管你,我是想让你吃好。”
李欣蕊又瞪了他一眼,但那个瞪的力度比刚才小了一些。
她低头继续吃,碗里那块鱼肉还没吃完,钟信诚又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过来。
她看了一眼那块排骨,又看了一眼他,最后把那块排骨也吃了。
她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这顿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她坐在那儿,对面的人给她倒茶、给她夹菜、听她说话、不催她回答。
她本来是想让他退的,但他没退。
他往前迈了一步,然后站在那儿等着她。
她低着头吃着碗里的菜,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慢慢松了一点。
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她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钟信诚正靠在椅背上喝茶,见她看过来,问了一句:“吃饱了?”
“嗯。”
“那走吧。”
他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上。
李欣蕊也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包。
两个人走出包厢的时候,阿东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外面的街灯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竹帘外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欣蕊走在前面,钟信诚跟在后面半步。
她走到车旁边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正好落在她身上,两个人的视线撞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弯腰拉开了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