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是被自己的生物钟叫醒的。
七点不到,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的,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地响着,除夕夜守岁的人大概刚睡下不久。
她躺在床上看了几秒天花板,然后掀开被子坐起来。
今天初一,按老家的规矩,早晨要吃饺子。
昨晚睡觉前她已经把肉馅从冷冻层拿到了冷藏,这会儿应该化得差不多了。
她洗漱完走进厨房,把面团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回温。
然后开始准备馅料。
钟信诚口味清淡,她打算做黄瓜虾仁馅,用黄瓜的清爽配虾仁的鲜,不加酱油,只放一点盐、香油和白胡椒粉。
黄瓜擦成细丝,撒盐杀水,虾仁切成小丁,拌在一起搅上劲。
她想了想,又拿了另一块肉馅,加了点花椒水和韭菜,这是她自己爱吃的。
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顺,厨房里只有刀碰到案板和水龙头冲洗食材的声音。
面团醒好了,她开始擀皮。
一个人的速度有限,她擀几张包几张,包好的饺子一个个码在撒了薄粉的案板上,站得整整齐齐。
她包了大概二十来个黄瓜虾仁的,又开始包韭菜肉的。
手上都是面粉,头发散下来碍事,她抬手用手背别了一下,在额头上蹭了一道白。
门铃响的时候,她正包到一半。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面粉,先擦了擦手,走到门口看了一眼猫眼。
是钟信诚,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她开了门,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额头上那道白色的面粉印上。
“你什么时候开始包的?”他换鞋进门,把纸袋放在餐桌上。
“六点多。”
“包了多少了?”
“黄瓜虾仁的包完了,韭菜的还差几个。”
钟信诚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案板上那些饺子,又看了一眼旁边还没用完的面团和馅料。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袖口卷起来,走进厨房在她旁边站定。
“我帮你包。”
“你会吗?”
“你教我。”
李欣蕊给他搬了个小凳子,让他坐在桌子另一头。
她把面团擀成一张皮递给他:“放馅,别放太多,然后这样捏,边捏边收口。”
钟信诚照着她说的做了一遍,捏出来的饺子扁扁的,褶子歪歪扭扭,放在案板上站都站不住。
“太丑了。”他说。
“你自己也知道丑。”
“但我捏得很认真。”
李欣蕊低头笑了一下,把那个歪饺子拿过来重新捏了一遍。
她捏的时候手指很稳,褶子一路均匀地收过去,一个饱满的饺子很快就立在了案板上。
钟信诚看着她那个动作,没有说什么,又拿起第二张皮开始捏。
第二个比第一个稍微好一点,但还是歪的。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每包一个都放得离李欣蕊那个远一点,像是怕放在一起显得太难看。
李欣蕊没有管他,继续擀皮、包饺子。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擀一个捏,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皮子在案板上轻响的声音。
“你那边过年吃什么?”李欣蕊问。
“家里会煮汤圆,甜的。”
“你不是不吃甜的吗?”
“从小吃到大,也还行,不是天天吃。”
“那今天没有汤圆,只有饺子。”
“我吃饺子也行。”
他包完最后一个,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饺子单独放了一排。
他掏出手机,对着案板拍了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两个极端,左边是他自己包的几个歪饺子,右边是李欣蕊包的整齐饱满的。
他没有配文字,直接发了出去。
“你又拍什么?”
“记录一下。”
“记录什么?”
“记录我第一次包饺子。”
李欣蕊没有多想,把案板端起来往灶台那边走。
锅里水已经烧开了,她把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用漏勺背轻轻推了一下锅底。
饺子在沸水里翻滚着,慢慢浮上来。
她盖上锅盖,转身去调蘸料。
醋、生抽、香油、一点点蒜末,她调好了,倒进两个小碟子里。
这时候她听到客厅里自己的手机在响。
一下,两下,连着一串。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串未读消息,全是王成海发来的。
她从最上面一条往下翻:“钟信诚在你那儿?”
“什么情况?”
“你们要公开了吗?”
“他发的那条朋友圈你看了没?”
最后一条是几分钟前发的:“回我一下。”
李欣蕊一脸茫然地点开王成海转过来的截图。
截图上是一张照片,就是她刚才包的那盘饺子,左边是钟信诚包的歪饺子,右边是她包的整齐饱满的。
配文栏是空的。
她看完那张截图,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厨房里正往锅里下饺子的钟信诚。
她走过去,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又发朋友圈了?”
钟信诚抬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截图,表情没什么变化:“嗯。”
“你发这个干什么?”
“我觉得好看。”
“好看什么?那半盘都是歪的。”
“歪的怎么了。”
李欣蕊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
她把手机收回来,低头又看了一眼那个帖子底下的评论。
王成海只截了那一条,但她自己点进了钟信诚的朋友圈,下面已经跟了几十条评论。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
“钟导,这饺子谁包的?怎么还有一个歪的。”
“左边那个是您包的?”
“您什么时候学会包饺子了?”
“这个右半边包得也太好看了吧,一看就是会做饭的人。”
“是不是有人在你家里?”
“老钟,你别告诉我你真的谈恋爱了。”
还有一条评论只有四个字:“李小姐吧。”
李欣蕊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麻了一下。
她把手机还给钟信诚,没有说别的,转身走回灶台那边。
钟信诚把最后几个饺子捞出来放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
他看了一眼灶台旁边那两碟蘸料,欣蕊调好放在那里的。
他正要伸手拿,李欣蕊从他旁边经过,把他那份蘸料端走了,放到自己这边。
“你自己调。”她说。
钟信诚低头看了一眼被她端走的那碟蘸料,又看了她一眼。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自己走到灶台那边拿了个碟子调了一份。
他端着两碟饺子走过来坐下,把黄瓜虾仁馅的那盘放在自己面前,韭菜肉的那盘放在李欣蕊那边。
“你调的料呢?”他问。
“我自己调了。”
“我刚才那碟你拿走了。”
“那不是给你调的。”
钟信诚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的弧度往上弯了弯。
他没有再说什么,低头夹了一个自己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蘸了点醋放进嘴里。
皮擀得薄了一点,馅捏得不够紧,一口下去散了一半,但他还是认真地嚼完咽了下去。
“还行。”他说。
李欣蕊低头吃着自己碗里的饺子,没有接话。
她夹了一个黄瓜虾仁的放进嘴里,黄瓜的清爽和虾仁的鲜混在一起,嚼起来很轻。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以前她一个人包饺子的时候,包完就煮,煮完就吃,吃完就收,从来没有人坐在她对面跟她讨论蘸料够不够咸,也没有人把饺子皮擀得太薄以后还一本正经地说“还行”。
“你以后再发朋友圈,跟我说一声。”她说。
“为什么?”
“我不想让别人乱猜。”
“他们不是乱猜。”
“你怎么知道不是?”
钟信诚把筷子放下来,看着她:“他们猜得没错。”
李欣蕊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低头把那个饺子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她没有接那句话,但她的耳朵尖红了。
钟信诚看了一会儿她那个表情,没有继续追问。
他低头继续吃饺子,吃了一个自己包的,又吃了一个李欣蕊包的。
他吃得很安静,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桌上那两盘饺子慢慢变少,窗外的鞭炮声偶尔响一下,声音闷在晨雾里,听不真切。
钟信诚吃到一半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
“那我带你出去。”
“去哪?”
“先不说,你吃完换衣服就行。”
李欣蕊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那个饺子,没有追问。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好像没什么想追问的了。
她就想坐在这张桌子旁边,把这顿饺子吃完,然后跟他出去,看看他到底要带她去哪里。
钟信诚看她没有反对,拿起醋瓶往自己碟子里倒了一点,又往她那边的碟子里倒了一点。
“你这个蘸料没有我调的好。”他说。
“你那个是乱调的。”
“乱调也是调了。”
“你少说两句吧。”
钟信诚笑了一下,没有再说。
他低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
李欣蕊吃得很慢,一个一个地吃,偶尔蘸一点醋,偶尔夹一点黄瓜丝。
阳光从窗帘的缝里透进来,落在那两盘饺子和两个人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