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呆呆地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外面的天色已經慢慢暗下來了,客廳里沒開燈,只有窗外那點灰蒙蒙的暮光從窗簾縫隙里擠進來,落在茶幾上那杯已經涼透的水杯旁邊。
她坐著的姿勢幾乎沒變過,膝蓋上搭著一條毯子,腳趾縮在拖鞋里,手機扣在沙發扶手上,屏幕一直沒亮。
她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白天唐美玲在電話里說的那些話,還有李廣成那句“你要是非要跟他在一起,那你就別回來了”。
她不知道自己坐在那里想了多久,直到門鈴響了。
她以為是桃子。
她之前跟桃子說過這兩天不用過來,但桃子有時候不放心還是會跑一趟。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揉了揉發麻的腿,走到門口透過貓眼看了一下。
門外站著一個人,捂得很嚴實,帽子壓得很低,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外套領子立著,腳邊放著一個大皮箱。
她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了那個身形。
她把門打開了一條縫。
“你怎麼來了?”
張霖輝站在門口,低頭看著她︰“你先讓我進去。”
李欣蕊往走廊兩邊看了一眼,樓道里安安靜靜的,但她知道這個小區外面可能有人蹲著。
她側身讓了讓,張霖輝拎著皮箱側身擠進來,她趕緊把門關上,又鎖了一道。
他進了門之後先把箱子靠在玄關的牆邊,然後摘掉帽子口罩,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低頭換鞋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的鞋櫃,發現自己那雙舊拖鞋還在最下面那一層,他彎腰把它拿出來穿上。
“你搬家之後我第一次來。”
他直起身來,四處看了看。
這套公寓比李欣蕊原來那間三十多平的小屋子大了不少,客廳寬敞,陽台對著小區里的一排梧桐樹,家具不多,但收拾得很干淨。
他看了幾眼,點了點頭︰“比那個小公寓強多了。”
“你跑過來干什麼?”
“你說我跑過來干什麼?”他往沙發那邊走了一步,整個人往上一躺,腿伸到沙發扶手上,把那個靠枕拽過來墊在腦袋下面,“你開年第一瓜挺炸裂的。”
李欣蕊站在客廳中間看著他,沒有說話。
她現在完全不想搭理他。
這個人跑來她家,第一句話是調侃她。
“我餓了。”張霖輝的聲音從沙發那邊飄過來。
李欣蕊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她其實沒什麼心情做飯,冰箱里東西也不多,但這個人拖著箱子從老家跑過來,不可能讓他餓著。
她嘆了口氣︰“吃什麼?”
“你做什麼吃什麼。”
她打開冰箱看了一眼,里面還有幾個西紅柿、雞蛋和一把青菜。
她把那些東西拿出來,在灶台前面站了一會兒。
水燒上,西紅柿切塊,雞蛋打散,鍋里下油炒蛋,盛出來,再下西紅柿炒出汁,加水,煮開,下面條。
面煮好了,她盛了一大鍋。
給張霖輝盛的時候用的是一個小盆,她太了解他的飯量了。
張霖輝從沙發上坐起來,聞著味道走到冰箱前面。
他拉開冰箱門翻了翻,在角落里找到了一小罐腌蘿卜,端出來。
他拿著那罐腌菜回到餐桌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你冰箱里就剩這一種了?”
“嗯。”
“以前你冰箱里至少有四五種小咸菜,腌黃瓜、腌辣椒、糖蒜,什麼都有。”
“沒空做。”
“你現在忙得連小咸菜都沒空腌了。”他把那罐腌蘿卜放到桌上,“行吧。”
張霖輝拉開椅子坐下來,夾了一筷子面,吹了吹,放進嘴里。
他嚼了幾下,點了點頭︰“做飯技能依然在線。”
李欣蕊坐在對面,也給自己盛了一小碗,低頭慢慢吃。
張霖輝吃得很快,一盆面很快見了底,他把碗端起來把湯也喝了,放下碗的時候滿足地呼了一口氣。
“你什麼時候走?”李欣蕊把筷子放下來看著他。
張霖輝靠在椅背上︰“我來陪你,你不開心嗎?”
李欣蕊翻了個白眼︰“不用你陪。”
“那你需要誰陪?鐘信誠嗎?”
李欣蕊沒有說話。
她臉上的表情收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碗里剩下的那點湯。
她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往廚房走,把碗放進水槽里。
她背對著他,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填滿了廚房和餐廳之間那段短短的距離。
她一句話都不想說。
張霖輝坐在餐桌旁邊看著她的背影。
他等了幾秒,沒有等到她回頭,然後開口了,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李欣蕊,你別又戀愛腦了。”
李欣蕊站在水槽前面的手停了一下。
“他多大年齡了,你才多大?”張霖輝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你跟他在一起,有好結果嗎?”
李欣蕊關上水龍頭,轉過身來看著他。
她站在廚房門口,手還搭在門框上︰“你說什麼呢?”
“我說你別跟他在一起。”張霖輝站起來,站在餐桌旁邊,雙手插在口袋里,“他不是什麼好人。”
“你憑什麼這麼說?”
“憑我認識你二十多年了。”張霖輝的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你從小到大就這個毛病,誰對你好一點你就把心掏給人家,吳天恆給你送幾束花你就跟人走了,楊林陪你逛了幾次公園你就答應跟人處,現在鐘信誠給你送幾頓飯你就覺得他是真心的了?”
“鐘信誠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因為他比吳天恆有錢,比楊林有名?”
李欣蕊看著他,手指攥著門框︰“張霖輝,你說夠了沒有?”
“沒夠。”他往前走了一步,“他那種人,在圈子里混了多少年了?他見過的人比你走過的路都多,他為什麼找你?因為你年輕,因為你老實,因為你好哄。”
“他不是那樣的人。”
“你怎麼知道他不是?”張霖輝看著她那個表情,心里忽然慌了一下。
他看到了她眼底那種東西,那種她以前談戀愛的時候才有的表情,那種她願意為一個人說話的表情。
他見過她這樣對吳天恆,也見過她這樣對楊林。
但現在她這樣對鐘信誠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比前兩次都要難受得多。
他不想看她這樣。
他不想她再一次把自己搭進去。
“他就是個老油條。”他的嘴比腦子快,“他在片場對誰都凶,就對你一個人好,你覺得是為什麼?因為他知道你好騙,他把你哄到手之後呢?他還會像現在這樣天天圍著你轉嗎?他那種人,電影才是他老婆,你在他眼里就是個••••••”
“你說什麼?”李欣蕊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但她眼眶已經開始紅了。
“我說你就是在自欺欺人。”張霖輝沒有停下來,“他跟你爸差不多大,他跟你走在一起別人怎麼看你?你以為他是真心想跟你結婚?他就是覺得新鮮,新鮮勁過了,他拍拍屁股走人,你到時候哭都沒地方哭。”
“你憑什麼這麼揣測他?”李欣蕊的聲音開始抖了,“你認識他多久?你跟他說過幾句話?”
“我不用跟他說話,我看得出來。”
“你看得出來什麼?你連自己都看不明白,你還能看明白別人?”
張霖輝被她這句話噎了一下。
他看著她那張臉,她的眼淚已經下來了,但她還在看著他,嘴唇抿著,眼神里有一種他很少在她臉上看到的東西,不是委屈,是生氣。
她真的生氣了。
“你就這麼喜歡他?”他問,聲音比剛才小了一些。
“不用你管。”李欣蕊伸手抹了一把臉,但眼淚還在往下掉,“我從小到大,什麼事都是你管,上學的時候你管我,工作了你還管我,我談戀愛你管我,我分手你還管我,我什麼時候能自己管自己?”
“你管好過自己嗎?”張霖輝的話脫口而出,“吳天恆那會兒你管住自己了嗎?楊林那會兒你管住了嗎?你每次都覺得人家對你是真心的,每次都被騙,你就是不長記性。”
“你閉嘴。”
“我為什麼要閉嘴?我說的是實話。”
“你走。”李欣蕊指著門口的方向,聲音比剛才高了一些,帶著哭腔,“你現在就走。”
“我不走。”
“你走!”她走到玄關那邊,把他靠在牆邊的那只皮箱拖過來,推到他面前,“你拿著你的東西走。我家不歡迎你。”
張霖輝站在那里沒有動。
他看著她的臉,她滿臉是淚,但她在瞪著他,眼楮里全是那種“我不需要你”的倔強。
他忽然覺得她說得對,他認識她二十多年了,但他好像從來沒搞明白她在想什麼。
他以為她一直需要他,以為她永遠會站在他旁邊等他來管她。
但現在她站在他面前,指著門口讓他走。
他彎腰拎起那只皮箱,拉著拉鏈的那一頭,往門口走去。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玄關旁邊,把門拉開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拎著箱子跨出門檻。
門在他身後關上了,鎖扣彈回去的聲音很輕,但在走廊里听起來很清楚。
張霖輝站在走廊里,拉著箱子,愣了兩秒。
他想起那些可能在附近蹲著的狗仔,趕緊低下頭,把帽子壓了壓,拖著箱子往自己的別墅方向走。
他走進自己家門的時候把箱子往玄關一丟,脫了外套扔在沙發上,整個人仰面躺下去,看著天花板。
他本來是回去想好好安慰李欣蕊的。
他在高鐵上想了一路該怎麼說,想好了要跟她說“你不管做什麼決定我都支持你”,想好了要跟她說“如果他欺負你你告訴我”。
結果他進了門,張嘴就變成了那些話。
他躺在沙發上,翻了個身,面朝靠背,閉上了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