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蕊接到王成海电话的时候,正在片场跟陆向明死磕一场群戏的分镜。
“欣蕊,你听我说,你先别急。”王成海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重,“荣先生出事了,今天上午在高速上出了车祸,人……没抢救过来。”
李欣蕊手里的水性笔“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在画得密密麻麻的分镜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你说什么?”李欣蕊以为自己听错了,“王老板,你别开这种玩笑。”
“我怎么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王成海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也有些发颤,“荣家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楚云现在整个人都崩溃了,念念才八个月大啊……欣蕊,你跟楚云关系最好,你和信诚赶紧飞一趟京城,去看看她,我这边也马上订票,咱们在京城汇合。”
“好,我马上去。”李欣蕊挂了电话,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甚至忘了跟陆向明请假,抓起外套就往外冲,还是陆向明看她脸色惨白,追出来问了一句,她才哆嗦着说了句“楚云的丈夫出事了”,然后直接上了车。
一路上,她的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她认识荣信志这些年,虽然接触不算极其频繁,但她太清楚荣信志是个多强大、多通透的人了。
荣家那种复杂的顶级豪门,他硬是凭自己的手段坐稳了继承人的位置,把那些明争暗斗都挡在门外。
他对楚云那么好,那么宠,好不容易两人才结了婚,有了念念,怎么老天爷就这么不长眼?
到了机场,钟信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他接到李欣蕊的电话,什么都没问,放下手头所有的会议直接赶了过来。
看到李欣蕊红着眼眶走过来,钟信诚走上前,一把接过她手里的包,另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肩膀。
“别怕,我在。”钟信诚的声音低沉,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钟信诚,念念才八个月……”李欣蕊靠在他怀里,声音已经带着哭腔,“楚云以后怎么办啊?”
“先过去看看再说。”钟信诚拍着她的后背,带着她去过安检。
飞机落地京城,阿东早就安排了车在机场外等着。
车子直奔荣家老宅。
荣家老宅的门外停着好多辆车。
院子里极其压抑,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站在廊下低声交谈,气氛肃穆得让人喘不过气。
李欣蕊一进门,就看到王成海在正厅门口跟人说着话。
看到他们来了,王成海快步走过来。
“王老板,楚云呢?”李欣蕊急急地问。
“在里面。”王成海叹了口气,指了指偏厅,“状态非常不好,荣家的人现在都在正厅开会商量后续的事,她那孤儿寡母的,被那些老狐狸围着,估计心里也慌,你们进去陪陪她吧。”
李欣蕊推开偏厅的门。
房间里没开大灯,光线很暗。
楚云整个人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头发散乱着,眼睛肿得像核桃,眼眶深陷,脸颊毫无血色。
旁边有个保姆正抱着念念,小家伙似乎也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一直在小声地抽噎。
“楚云……”李欣蕊轻轻叫了她一声,眼泪先掉了下来。
楚云听到声音,缓缓转过头,看到是李欣蕊,她那干涸的眼睛里立刻又涌出了泪水。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伸出了手。
李欣蕊快步走过去,一把将她抱进怀里。
楚云死死抓着她的衣服,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欣蕊……他们说他是当场就没了……”楚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今天早上他走的时候,还亲了念念的额头……他说晚上回来给念念讲故事……”
“我知道,我知道……”李欣蕊只能流着泪,不断拍着她的后背。
接下来的几天,荣家上下都在忙着操办后事。
因为荣信志身份的敏感性,来吊唁的人很多,荣家那些旁支的亲戚也一个个冒了出来。
楚云作为遗孀,明明最伤心,却还要被推着去应付那些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枯萎了下去。
李欣蕊几乎是不离不弃地陪在楚云身边,把剧组的事情全都推了。
她帮着楚云挡掉了不少不必要的应酬,晚上就睡在偏厅的榻上守着楚云。
楚云常常半夜惊醒,哭着找信志,李欣蕊就起来抱着她,像哄小孩一样哄着她。
有一天下午,保姆抱着念念过来喂奶。
楚云坐在沙发上,呆呆地看着念念,眼泪又掉了下来。
“欣蕊,她以后问我要爸爸怎么办?”楚云突然开了口,声音轻得像幽魂。
李欣蕊心里一酸,强忍着泪意走过去,蹲在楚云面前,握住她的手:“楚云,你还有念念,你还有我,你得为了念念撑下去,荣先生不在了,但他留下的东西,他给你和念念的保障,咱们得想办法守住,荣家那些人,不管他们怎么盘算,我们都不会让他们欺负你。”
楚云看着李欣蕊,眼里终于有了一丝聚焦的光,她反握住李欣蕊的手,痛苦地点了点头。
钟信诚这几天一直留在京城。
王成海也在跑前跑后,毕竟在这个圈子里,他跟荣信志也是多年的朋友。
傍晚时分,张霖辉也到了。
他作为投资人和朋友,亲自飞了过来。
张霖辉在灵堂前上了香,出来后走到了偏厅。
“楚云,节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张霖辉看着憔悴得不像样子的楚云,语气也很沉重。
“谢谢。”楚云勉强点了点头。
张霖辉退了出来,在院子里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钟信诚。
两人视线交汇,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走到了院子另一头的长廊下。
“荣家的情况,不太妙吧?”张霖辉递了一根烟过去,自己点了一根。
钟信诚摇了摇头:“荣信志在的时候压得住,现在他走了,留下个八个月大的孩子,荣家那些旁支,肯定是要动心思的。”
“楚云这摊子事,难办。”张霖辉吐出一口烟,语气有些复杂,“钟导,你那边的事怎么样了?”
“就那样。”钟信诚把目光投向偏厅的方向,那里透着昏黄的灯光。
他知道李欣蕊在里面陪着楚云和念念。
张霖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虽然因为李欣蕊的事,关系一直有些微妙,但此刻,在这个生死无常的背景下,那些儿女情长的计较,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夜深了,灵堂的香烛还在燃着。
李欣蕊因为连日来的劳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搭着楚云的衣角。
楚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保姆抱着已经熟睡的念念坐在一旁。
钟信诚走进偏厅,看到李欣蕊微微发抖的肩膀,轻轻拿了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
他弯下腰,近距离地端详着李欣蕊的脸。
她的眉头即使是睡着了也皱着,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
这几天她为了楚云,心力交瘁。
他又转头看了看床上的楚云,还有旁边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念念。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在这一瞬间彻底攫取了钟信诚的心脏。
如果……如果现在躺在那里的是他呢?
如果那天在高速上出事的是他呢?
如果有一天,他的生命也像荣信志一样,突然停摆了呢?
他的脑海中不可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李欣蕊会像现在的楚云一样,穿着黑衣服,哭得肝肠寸断,眼神空洞地坐在角落里。
她会抱着他的骨灰盒,不知道明天的路该怎么走。
她甚至连个孩子都没有。
他什么都留给她了吗?
房子?
钱?
可是那些冷冰冰的东西,怎么抵得过漫长岁月里的孤寂和无助?
她该怎么活?
钟信诚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猛地直起身,深呼吸了一口,却依然觉得胸口闷得像要炸开。
他之前一直犹豫,一直贪恋她的温柔,总觉得还能再等一等。
可是荣信志的死,像一记重锤,把他的所有侥幸都砸得粉碎。
人不是老了才会死的,人是随时都会死的。
他不能那么自私。
他不能为了自己最后那点贪恋,把李欣蕊往火坑里推。
如果他的脑子里那个瘤子真的爆炸了,他绝对不能让她来承受楚云现在的痛苦。
她应该找一个健康的人,安安稳稳地过完这辈子。
他在心里,在这一刻,彻底坚定了那个残忍的想法。
必须分开。
无论如何,要让她走。
李欣蕊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喂楚云喝粥。
“楚云,你得吃,你不吃,身子垮了,念念怎么办。”李欣蕊耐心地哄着。
楚云机械地张嘴,眼泪顺着脸颊流进碗里。
钟信诚站在门外,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这一幕。
他看到了李欣蕊眼里的心疼,看到了她为了闺蜜不顾一切的付出。
她是个多好的人啊,她值得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里。
张霖辉看到他,走过来说:“钟导……”
“霖辉。”钟信诚忽然打断了他。
张霖辉愣了一下:“怎么了?”
钟信诚看着他,张了张嘴。
他本想说“以后李欣蕊要是有什么事,你多帮帮她”。
可是那句话太像遗言了,他不能说。
他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没事,辛苦你了。”
他抬起头,看着京城秋日里高远的天空,把所有的绝望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知道,等处理完楚云这边的事,等回到魔都,他就要开始行动了。
他要一点一点地剥离李欣蕊的生活,把她推开。
甚至,他已经开始在心里演练,该怎么说出那些最伤人、最决绝的话,才能让她彻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