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青雲腦門重重磕在方向盤上。
真皮縫線硌出一條紅印，順著眉骨火辣辣地疼。安全氣囊早就癟了下去，封閉的車廂里飄著一股焦糊味。
他甩了甩發懵的腦袋。耳膜嗡嗡作響。
手掌按住中控台，撐起身子。視線穿過擋風玻璃，外頭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沒有雙向八車道的高架橋。沒有紅綠燈。
眼前是一條坑坑窪窪的黃泥路。兩道深深的車轍印里，積著渾濁的雨水。幾堆牛糞趴在路中央，正往外冒著熱氣。
遠處是幾座低矮的土坯房。屋頂的茅草被雨水泡得發黑。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樹下，拴著一頭瘦骨嶙峋的老黃牛，正不安地刨著前蹄。
奔馳大G的V8發動機還在怠速運轉。低沉的轟鳴聲在空曠的野地里回蕩。
柏林之聲音響的指示燈還亮著幽藍的光。空調出風口正往外吹著二十二度的恆溫冷風。
陸青雲摸出兜里的隻果手機。屏幕亮起，左上角只有“無服務”三個字。
車載中控屏變成了一片灰白。GpS導航模塊像死機一樣卡住了。
他降下一道車窗縫。
一股混合著泥土腥味和豬糞味的冷風猛地灌進來。
車窗外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大圈人。
男人們穿著青灰色的粗布對襟褂子。褲腿卷到膝蓋，腿肚子上沾滿干結的黃泥。女人們大多梳著麻花辮，穿著褪色的碎花布衫。
所有人隔著七八米的距離，死死盯著這輛通體漆黑的越野車。
“二柱子，別靠太近！”一個女人尖著嗓子喊。
個頭不高的半大小子剛湊上前，就被身後的女人一把薅住後脖領，死命拖進人堆。
人群里響著雜亂的抽氣聲。
“這鐵王八長得真怪，四個輪子比俺家的碾盤還大。”
“听見沒？它肚子里轟轟叫呢，是不是餓了要吃人？”
幾十雙眼楮里透著恐懼。前排的幾個壯漢手里攥著鋤頭和糞叉。木把手上裹著厚厚的包漿，鐵器前端生著紅銹。
陸青雲咽了口唾沫。他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一堵黃土牆上。
牆皮剝落了一大塊。上面用白石灰刷著一行大字。
“農業學大寨，爭取一九八二年大豐收。”
一九八二年。
陸青雲猛地捏緊了方向盤。指節泛起青白。
他不過是開著剛提的奔馳G63去談個風投項目，過個隧道的功夫，這就穿了？
人群從中間裂開一條道。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背著手走上前。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上衣口袋別著支英雄牌鋼筆。
老頭手里捏著根一尺長的黃銅旱煙袋。這是清水村的老支書，陸大山。
陸大山在離車頭三米遠的地方停下。煙袋鍋在鞋底重重磕了兩下，磕掉一團黑灰。
“大伙往後稍稍。”陸大山的聲音有些沙啞。
幾個舉著糞叉的漢子往後退了半步。腳底踩在泥坑里，發出吧唧聲。
陸大山眯起眼楮，盯著車頭那個碩大的三叉星徽標。
他活了大半輩子，去縣城開會見過吉普車，見過解放牌大卡車。但眼前這個四方四正、黑得反光的大家伙，他見都沒見過。
這鐵皮太亮了，亮得能照出人影。
“支書……這、這怕不是敵特派來的新式武器吧？”旁邊的漢子壓低聲音，手里的鋤頭往上舉了舉。
車里的陸青雲听不清外面的碎嘴。但他看懂了那些糞叉對準的方向。正是他的擋風玻璃。
真要讓這幫鄉親砸了車，他這細胳膊細腿可扛不住幾鋤頭。
手心滲出一層細汗。他在大腿上用力蹭了兩下。
就在這時，腦海深處突然“叮”了一聲。
這聲音不像機械合成音，倒像是老式座鐘的敲擊聲。一塊半透明的藍色面板直接貼在了他的視網膜上。
陸青雲驚得一仰頭，後腦勺狠狠撞在頭枕上。
“嘶。”他揉了揉腦袋，倒吸一口涼氣。
面板的邊框閃爍著微光。白色的方塊字一行行浮現，伴隨著細微的沙沙聲。
【萬界倒爺商城系統，已激活。】
【當前宿主︰陸青雲。】
【當前時代坐標︰1982年，南江省，臨海縣，清水村。】
陸青雲屏住呼吸。
面板界面跳轉。左側是一個類似前世電商軟件的貨架欄。上面密密麻麻羅列著商品。
“防風打火機”、“現代紅燒牛肉面”、“全自動履帶式挖掘機”、“初級數控機床圖紙”……
商品下方標著價格，用的不是人民幣，是“聲望值”和“時代氣運”。他現在的賬戶余額是個刺眼的零。
系統面板正中央，跳出一個紅色的禮盒圖標。
【檢測到宿主當前處境危險，發放新手偽裝禮包，是否開啟？】
陸青雲毫不猶豫。用意念點向那個紅框。
必須開。外面那幫拿糞叉的大爺可沒耐心等他研究系統。
一陣微弱的白光在副駕駛座位上閃過。真皮座椅上憑空多出了一堆東西。
陸青雲扭頭看去。
一套用透明防塵袋罩著的深藍色西裝。一條酒紅色的真絲領帶。
一塊金光閃閃的勞力士金表。一副寬大的蛤蟆鏡。以及一本墨綠色封皮的護照證件。
陸青雲伸手拿起那本護照。封皮摸起來帶著點粗糙的顆粒感。
翻開第一頁。右上角貼著他本人的黑白免冠照。
姓名︰陸青雲。
身份︰南洋鼎盛國際投資財團，大中華區執行總裁。
簽發地︰南洋共和國。
印章的紅泥還有些粘手。證件夾層里，塞著一張花旗銀行的黑卡，和幾張綠花花的百元美金大鈔。
陸青雲捏著美金，手指輕微發抖。
他轉頭看向窗外。外頭的老支書陸大山已經把旱煙袋別回後腰。
陸大山從旁邊漢子手里奪過一把鐵鍬，大步朝駕駛室的車門走來。老頭臉上的皺紋繃緊了，透著股決絕的狠勁。
這是要把車窗砸了，把里面的“敵特”揪出來。
不能等了。
陸青雲一把扯掉自己身上印著二次元圖案的短袖t恤。衣服領子太緊，勒得他耳朵通紅。
脫衣服動作太大，胳膊肘重重磕在b柱上。他疼得悶哼了一聲。
扯開防塵袋，抓起那件白襯衫就往身上套。
車廂空間雖然大，但在主駕駛位換衣服依然十分別扭。他半蹲著身子，雙手在胸前飛快地扣扣子。
越急越亂，第三個扣子眼怎麼也塞不進去。
陸青雲深吸一口氣。壓下亂跳的心髒。放慢動作， 噠一聲扣好。
抓起酒紅色的領帶，往脖子上一掛。沒有時間打標準的溫莎結。他隨手扯了個最簡單的平結，一把拉緊領口。
有些勒脖子。他拽了拽領圈，喘了口粗氣。
接著是那件深藍色的高檔西裝。純羊毛的面料垂墜感極好。穿在身上，寬闊的墊肩瞬間撐起了他的輪廓。
陸青雲抓起副駕駛座上的勞力士。表帶沉甸甸的，壓迫著手腕神經。
他單手把表扣按死。金屬踫撞發出一聲脆響。
最後，他拿起了那副蛤蟆鏡。黑色的鏡片透著股生人勿近的冷漠。
陸青雲將眼鏡架在鼻梁上。
他抬頭，看了一眼車內的後視鏡。
鏡子里，那個熬夜加班、眼圈發黑的風投高管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西裝革履、戴著墨鏡、手戴金表、渾身上下散發著金錢與神秘氣息的海外巨富。
連他自己都覺得，這造型有點囂張得過分。
陸青雲把南洋護照和那幾張美金塞進西裝內兜。拍了拍胸口。布料下是硬邦邦的底氣。
窗外，陸大山已經舉起了手里的鐵鍬。
渾濁的眼楮死死盯著深黑色的車窗玻璃。鐵鍬前端的泥垢正對著玻璃的正中心。
鐵鍬距離車窗只剩不到半米。旁邊幾個村民屏住呼吸，緊緊握著手里的木扁擔。
陸青雲手心里全是指甲掐出的月牙印。
在這個物資匱乏、買塊肥皂都要票的一九八二年，錢就是最大的護身符。
他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建立起絕對的心理優勢。
陸青雲身體坐直。左手搭上了車門的金屬拉手。
拇指按住門鎖開關。
用力向外一推。沉重的奔馳G級車門發出一聲渾厚的聲響，向外彈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