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館大廳。
暖氣燒得極旺。悶熱。
空氣里飄著劣質香水、熱咖啡和劣質煙草的混合氣味。燻得人頭腦發脹。
大廳正中央。位置最好的兩個特裝展位。
左邊是德國大眾。右邊是日本豐田。
紅地毯鋪了上百平米。幾輛方頭方腦的桑塔納和皇冠轎車。擦得反光。
豐田展台前。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全是國內各大汽車廠的廠長和技術員。手里拿著舊筆記本。
幾個省報的記者扛著海鷗照相機。鎂光燈閃個不停。白光刺眼。
豐田亞太區副總裁加藤。站在一輛白色的皇冠轎車旁。
他穿著一套筆挺的深藍色西裝。頭發抹著厚厚的發蠟。
手里端著一杯香檳。鼻孔朝天。
旁邊站著個戴黑框眼鏡的翻譯。滿頭大汗。
“加藤先生說。”翻譯咽了口唾沫。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大廳。
“這台皇冠搭載的發動機。代表了亞洲最高工業水準。”
台下的中國技術員們墊著腳。伸長脖子。
一雙雙熬紅的眼楮里。全是羨慕和無力。
人家那漆面。那發動機的聲音。他們回廠里拿銼刀磨一輩子也磨不出來。
一個戴著鴨舌帽的記者舉起手。
“加藤先生。您對中國本土的汽車工業怎麼看？”
加藤听完翻譯。短促地笑了一聲。
他把香檳酒杯擱在車頂上。玻璃磕踫金屬。當啷一響。
加藤拿起麥克風。指了指不遠處幾個冷清的國產汽車展台。
那里停著幾輛做工粗糙的吉普車。接縫大得能塞進手指頭。
“中國的汽車。”加藤操著生硬的中文。
他抬起右手。做了一個敲打的動作。
“不過是農民。拿錘子在敲鐵皮。”
加藤撇了撇嘴。臉上的肥肉擠在一起。滿是譏諷。
“沒有核心的內燃機技術。”
“你們造出來的。只是一堆漏油的工業垃圾。跑不了一萬公里。”
大廳里瞬間死寂。
趙鐵柱一把拉開無框車門。
長腿跨進桶形賽車座椅。
車門重重摔上。“砰。”聲音厚實沉穩。沒有一點鐵皮的松散感。
他擰動鑰匙。
“轟——！”
V8雙渦輪增壓引擎。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狂暴嘶吼。
聲音像是一頭被困了千年的凶獸。硬生生撞開了鐵籠。
兩根粗壯的排氣管。噴出兩股灼熱的氣流。
音浪化作實質的物理沖擊。順著水泥地面。瘋狂向四周擴散。
大廳頂部的玻璃吊燈。被震得嗡嗡作響。
豐田展台前。
加藤手里的麥克風還沒放下。
那聲恐怖的引擎怒吼。直接穿透了他的耳膜。扎得腦仁生疼。
他嚇得一哆嗦。手一松。
麥克風掉在地毯上。砸出一聲刺耳的尖銳嘯叫。
“吱——”
幾百個人同時轉過頭。
脖子扭轉。目光像被磁鐵死死吸住。
看向角落里的d區展台。
空氣凝固了。
呼吸聲全沒了。
一個省報記者的海鷗相機。從手里滑落。砸在腳背上。他根本沒感覺。
“那……那是個什麼玩意？”
一個技術員揉著眼楮。手指把眼眶揉得通紅。
這年代的老百姓。只見過方頭方腦的桑塔納。
這種融合了保時捷911和美式肌肉車風格的超跑。
在他們眼里。就像是從外星飛碟里卸下來的未來戰車。
“轟轟轟！”
趙鐵柱踩著油門。轉速表指針瘋狂飆紅。
V8引擎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壓碎了展館里所有的聲音。
“看那車標！是漢字！”
不知道誰扯著破鑼嗓子喊了一聲。
車頭前方。一個銀色的漢字車標。在白熾燈下反著冷光。
青雲。
人群炸了。
幾百號人像決堤的潮水。扔下手里的豐田宣傳冊。
轉身。瘋了一樣朝著d區展台狂奔。
皮鞋、布鞋踩在地毯上。發出雜亂密集的悶響。
有人跑得太急。絆倒在隔離帶上。爬起來連褲腿上的灰都不拍。繼續往前沖。
長槍短炮的記者跑在最前面。
鎂光燈瘋狂閃爍。白光連成了一片刺眼的電焊火花。
不到一分鐘。
青雲展台被圍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
熱氣混合著汗臭味。瞬間填滿了這個偏僻的角落。
大眾和豐田的展台前。
空空蕩蕩。只剩下滿地的廢紙和幾個踩扁的紙杯。
加藤站在白色的皇冠轎車旁。
他張著嘴。冷風灌進喉嚨。半天合不攏。
臉上的肥肉劇烈抽搐。
他大步沖下展台。
推開擋路的翻譯。皮鞋踩得咚咚直響。
一路擠進青雲展台的人群。
一個工人的手肘撞在加藤的胸口。他悶哼一聲。硬生生擠到最前面。
加藤死死盯著那輛黑色的神車。
藍黑色的眼珠子里。全是震驚和不可置信。
他看了一眼車頭的青雲標志。又看了一眼站在車旁的陸青雲。
“八嘎！”
加藤喘著粗氣。額頭上冒出一層油汗。
他伸出短粗的手指。指著黑色的車身。
“假的！這絕對是假的！”
加藤操著生硬的中文。聲音因為嫉妒和恐慌。變了調。
他轉過頭。沖著周圍的中國記者和工人嘶吼。
唾沫星子亂飛。
“這只是個鐵殼子！里面肯定是空的！”
加藤往前走了一步。皮鞋尖幾乎踫到大G的輪胎。
“中國人連四缸化油器都搞不明白。怎麼可能造出這種跑車！”
他咬著後槽牙。臉龐扭曲。
“里面塞的。肯定是拖拉機的破柴油機！”
周圍的人群安靜下來。
幾百雙眼楮。帶著忐忑和期盼。看向陸青雲。
大家被外國人騙怕了。很多車展上的國產車。確實是個不能開的鐵殼子模型。
陸青雲沒說話。
他站在車頭側面。卡其色風衣的衣角垂著。
他從兜里摸出金屬打火機。點燃一根高希霸雪茄。
火星閃爍。青藍色的煙霧吐出。
陸青雲手指夾著雪茄。抬起下巴。對著駕駛室里的趙鐵柱點了一下。
趙鐵柱咧開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齒。
他伸手。拉動駕駛室左下方的引擎蓋開關。
“ 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解鎖聲。
車頭前方。那塊寬大的黑色引擎蓋。微微向上彈起一條縫。
趙鐵柱跳下車。走到車頭。
雙手托住引擎蓋邊緣。用力往上一掀。
兩根粗壯的液壓支撐桿發出“呲呲”的排氣聲。
引擎蓋高高揚起。穩穩停住。
內部的機械結構。瞬間暴露在幾百雙熾熱的眼楮下。
沒有雜亂無章的黑色電線。沒有漏油的生銹鐵塊。
沒有一點拖拉機的粗糙感。
整個機艙。被一台巨大的、泛著銀灰色金屬光澤的機械怪獸填滿。
全鋁合金缸體。V型八缸排列。
左右兩側。各掛著一個碩大的渦輪增壓器。像兩顆銀色的金屬心髒。
粗壯的進氣歧管排列得像藝術品。嚴絲合縫。
管線上印著紅色的高壓警告標志。
哪怕是不懂車的人。也能感受到這台機器里蘊含的恐怖工業力量。
干淨。冰冷。精密到了極點。
加藤的呼吸。斷了。
他直挺挺地站在引擎艙前。距離那台V8發動機只有半米。
高溫機體散發出的熱浪。撲在他的臉上。
烤得他額頭上的汗珠滾落下來。砸在名貴的西裝領口上。洇出一小片水漬。
他看清了上面精密的節氣門。看清了可變氣門正時的復雜機械結構。
這根本不是敲鐵皮。
這精度。這設計。連豐田總部最機密的實驗室里。都拿不出這種圖紙。
加藤雙腿里的骨頭。仿佛被一瞬間抽干。
膝蓋骨猛地一軟。
他往後倒退了兩步。腳後跟絆在地毯邊緣的鋁合金壓條上。
“撲通。”
加藤一屁股跌坐在灰色的地毯上。
雙手撐在身後。手指在粗糙的地毯上摳出幾道白印。
他張大嘴巴。像一條缺氧的死魚。喉嚨里發出“咯咯”的怪聲。
臉上的傲慢。被這台工藝品一樣的發動機。當場砸得粉碎。
連塊殘渣都沒剩下。
“不可能……這不可能……”
加藤用日語喃喃自語。連連搖頭。厚厚的發蠟亂了。幾縷頭發耷拉在腦門上。
幾百個中國工人和記者。死盯著那台發動機。
眼眶全紅了。
有人捂著嘴。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誰說中國人造不出好發動機。
這台泛著冷光的V8。就是一記最重的耳光。替他們抽了回去。
閃光燈像瘋了一樣閃爍。
加藤坐在地上。被白光刺得閉上眼。
他知道。這車一旦曝光。豐田在亞洲的市場就會被撕掉一大塊肉。
他猛地睜開眼。眼底布滿瘋狂的紅血絲。
像個輸光了籌碼的賭徒。
加藤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指著那輛車。歇斯底里地咆哮。
“造出來又怎麼樣！”
他扯著嗓子大喊。唾沫星子噴在冷風里。
“全鋁發動機！雙渦輪！這種配置成本高得嚇人！”
加藤抓著自己的西裝外套。用力扯動。
“這車肯定造價昂貴！起碼一百萬人民幣！”
他環視著周圍穿著樸素的中國老百姓。露出瘋狂的冷笑。
“你們中國的窮鬼。根本買不起！”
加藤指著陸青雲。
“你們這就是個嘩眾取寵的工藝品！是個毫無商業價值的廢鐵展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