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小半柱香。
通道里傳來腳步聲。姬塵從里面快步走出來，手里抱著一摞東西，目光在兩位老祖身上停了一息。
“二位老祖，令主召見。”
混元老祖和無極老祖同時抬頭，對視了一眼。
“帶上殘骸。跟我來。”姬塵轉身就走，沒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混元老祖的膝蓋 嚓響了兩聲，站起來的時候腿都是飄的。
跪了三個多時辰，加上那道光柱余波的沖擊，他的道果到現在還在隱隱發顫。
兩人捧著古妖殘骸，跟在姬塵身後鑽進通道。
越往深處走，空氣越沉。那種三種法則力量交織後殘留的余韻還沒完全消散，貼著石壁游走，踫到皮膚就是一陣針扎。
混元老祖的呼吸不自覺放輕了。
無極老祖更夸張，腳步越走越慢，到最後幾乎是挪著往前蹭。
通道盡頭，原本應該有一扇石門。
石門沒了，門框也沒了。
連帶周圍兩丈厚的岩壁全化成了粉末，只剩下一個規整的方形洞口，洞口邊緣的岩石表面留著一層琉璃狀的焦黑痕跡。
那是極致高溫灼燒後留下的。
混元老祖的瞳孔縮了一下。
洞口里面是一間寬敞的石室，頂部的穹頂裂了大半，碎石已經被清理過，但裂縫還在。
光線從裂縫里漏進來，一道一道的，落在地面的碎石堆上。
石室正中央，一張石桌石椅。
周玄坐在椅子上。
衣袍換了一件新的，但領口和袖口處還能看到細微的暗金色紋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在布料下面游動。
他在喝水。一只手端著黑陶碗，另一只手搭在石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姬塵在石桌側面站定，朝兩位老祖微微點頭，示意他們上前。
混元老祖和無極老祖對視了一眼，齊齊跪了下去。
古妖殘骸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身前。
“令主！屬下幸不辱命，將古妖殘骸完好帶回！”
混元老祖的額頭貼著石板，聲音悶在地面上。
“此番入隕仙沼，混元仙脈折損長生境十四人，下轄宗門精銳傷亡過半，萬年積攢的底蘊消耗了六成有余……”
他偷偷抬了一下頭，想看看周玄什麼反應。
周玄沒看他。在喝水。
混元老祖的心往下沉了沉，趕緊把頭埋回去，繼續往上加料︰“……老夫本人也身受重傷，左臂經脈斷了七根，道果裂了兩道縫，至今未愈。但老夫始終牢記令主囑托，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將毒囊帶回……”
“殘骸放那兒就行。”
周玄的聲音插進來，不輕不重。
混元老祖的嘴立刻閉上了。
“毒囊已經被我取出來了，你們捧著的這些邊角料回頭給玄冥過秤折貢獻點。”
周玄放下碗，手背朝上擱在桌面，手指停止了敲擊。
混元老祖心里咯 一聲。
他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咽回去了。
無極老祖在旁邊也跪著不動，大氣都不敢出。
石室里安靜了幾息。
“知道我叫你們來干什麼。”
周玄的語氣跟聊天似的，隨意得很。
“知道！知道！”
混元老祖的腦袋磕在石板上，砰的一聲。
“令主說過，帶回毒囊，便允許我二人觀摩絕品道果！令主金口玉言，老夫銘記于心！”
無極老祖也跟著磕︰“令主仁德！老夫此生最大的造化，便是追隨令主！”
周玄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慢慢放下。
“你們確定？”
混元老祖愣了一下。
“確……確定。”他的聲音沒之前那麼有底氣了。
“想好了？”周玄追了一句。
這個問法讓混元老祖後背的汗一下子冒出來了。
他偷偷瞟了一眼無極老祖，無極老祖也在偷瞟他，兩個人的表情都有點僵。
“令主，您這是……”混元老祖小心翼翼地往上看了半眼。
“我的道果，方才剛煉化完一枚仙庭殺戮法則殘片。”
周玄靠在椅背上，手指點了點桌面。
“這東西你們在外面應該感受過了。”
混元老祖的道果又開始抖了。
他當然感受過。那道沖天光柱里夾雜的殺意差點把他的神魂撕成兩半。
“我現在放開的氣息會比上次更猛。”
周玄的語氣很平。
“你們的道果要是承受不住，碎了，那是你們自己的造化。我事先說清楚，省得回頭怨我。”
混元老祖的喉嚨滾動了好幾下。
碎了？
道果碎了，那就是修為盡廢，跟死了沒什麼區別。
他的腦子飛速轉了好幾圈，周玄這話听著像是在給他們退路，但混元老祖活了七千年，在大人物手底下討過飯、裝過孫子、挨過打，他太清楚這種話是什麼意思了。
這不是在給退路。
這是在問你夠不夠格。
他要是這時候退縮，別說觀摩道果了，從今往後在葬仙淵的地位直接跌到谷底，連太初老祖的腳後跟都摸不著。
“令主！”
混元老祖的額頭再次砸在地上，這次是真往里磕的，石板都震出了一道裂紋。
“老夫七千年來，困在上品長生境的天花板下出不去，日日夜夜被這根鎖鏈勒著脖子，如今有令主賜這等天大的機緣，就算道果碎了，老夫也認！”
“碎了就碎了，重鑄便是！”
無極老祖不甘落後，磕得更響。
“令主當日在白玉廣場上重鑄蒼梧老祖的劍心，老夫親眼見過！老夫不怕碎！”
周玄沒接這兩句馬屁。
他站起來了。
石椅往後滑了半寸，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混元老祖和無極老祖同時抬起頭，看向正前方。
周玄站在石桌後面，右手平攤，掌心朝上。
沒有任何多余的動作。
他只是打開了丹田。
開了一道縫。
石室內所有的空氣在同一瞬間凝固了。
混元老祖的瞳孔驟縮。
周玄掌心上方三寸處，一顆道果虛影浮了出來。
混元老祖見過道果。他自己就有一顆。上品長生境的道果，通體靈光流轉，看著也算得上賞心悅目。
太初老祖接受法則洗禮後的道果他也遠遠感知過，比他的要渾厚不少，但終究還是他認識的東西。
眼前這顆不是。
這顆道果的外殼是黑金色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在流淌。
紋路分三種顏色。翠綠的、漆黑的、猩紅的。
三種顏色各佔三分之一，彼此咬合著旋轉，邊界處不斷有微小的火花迸濺出來。
翠綠是創生。
漆黑是毀滅。
猩紅是殺戮。
混元老祖在看到第二種顏色的時候，他的道果就已經開始發出哀鳴了。
等第三種猩紅出現的那一刻，他的膝蓋猛地往下一砸，整個人趴在了地上。
不是他想趴。
是他兩條胳膊、兩條腿、脊梁骨、脖子，所有關節全部鎖死了。渾身上下沒有一塊骨頭還听他使喚。
身邊傳來沉悶的撞擊聲，無極老祖比他更慘，整個人被壓得臉貼著地面，鼻梁骨磕在石板上的聲音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