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轩是天不亮就出的城。
琯溪镇在桃江郡城西面，沿着官道走大约十五里地，再拐进一条岔路，远远就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山丘。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只有一条主街贯通南北。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脸上抹了些灰土，肩上扛着一条扁担，看起来就像个进城卖完货回乡的樵夫。沿着主街走到镇子东头，果然看到一座三进的宅院坐落在山脚处，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围墙比寻常人家的高出一截，院门紧闭，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
宇文轩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悠悠地喝着。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面生，随口问了一句：后生哪村的？看着眼生啊。
山那边的。宇文轩含糊地应了一声，往对面宅子努了努嘴，那是谁家的宅子？气派得很。
周郡守的别院。茶摊老板压低了声音，听说周大人偶尔会来住几天，清静。平时就几个看院子的家丁守着，不怎么出门。
家丁？宇文轩端起茶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扇紧闭的院门，几个家丁守着这么大的宅子，也不怕遭贼？
嗐，谁敢偷郡守大人的宅子？茶摊老板摆了摆手，再说了，那几个家丁看着也不像好惹的，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得很。我听镇上的人说，有一次几个地痞路过，想翻墙进去偷东西，结果还没翻过去呢，里头就飞出一块瓦片，正中领头那人的脑门，当场就开了瓢。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打那宅子的主意了。
宇文轩随意地应了几声，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条信息，三个银牌杀手，果然还在。
他喝完茶，付了茶钱，不紧不慢地沿着主街走了一圈，将宅子四周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宅子背靠山脚，左右两侧都是民宅，正面朝街，后墙紧贴着山坡——地形不算复杂，但也不容易悄无声息地摸进去。
不过，对宇文轩来说，这点难度还不在话下。
他绕到宅子后面的山坡上，借着灌木的掩护，远远地观察了许久。宅院中确实有人活动的痕迹，后院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湿衣裳，厨房的烟囱有炊烟升起，偶尔能听到院中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宇文轩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蹲在山坡上，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院中明明有人在走动，有炊烟，有说话声。但那说话声，始终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偶尔有另一个人应一两句，语调平静得近乎木然。
这不像是三个杀手驻守的据点。
杀手轮值，哪怕在休息的时候，也会保持基本的警惕，该说话说话，该走动走动，但绝不会像普通家丁那样悠闲自在地过日子。而且三个银牌杀手，至少应该有两个人在值班，一个人轮休。值班的人会轮流监视院外的动静，不可能全部窝在院子里不出来。
他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没有一个人从那扇院门中走出来。
没有人出门买菜，没有人倒垃圾，没有人到门口透风——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这不对劲。
宇文轩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了想，决定冒一个险——靠近些看看。
他顺着山坡滑下来，借着民宅的阴影，无声地绕到了宅子的侧面。两家民宅之间有一条窄巷，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巷子的尽头就是那座宅院的侧墙。
他侧身挤进窄巷，贴着墙壁，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墙内的动静。
墙内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是练家子的步伐。偶尔有低语声传来，但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听着似乎一切正常。
但宇文轩的直觉告诉他，还是不对。
他蹲在墙角，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耳朵上。
脚步声。呼吸声。低语声。
听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脚步声来来回回走动的范围太小了，始终在同一个区域。而且那低语声……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念叨，而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宇文轩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再犹豫，而是沿着窄巷退了出来，绕到宅子后方的山坡上。他选了一个隐蔽的位置，从怀中取出铁扇，体内内力运转，将铁扇猛地掷出。
铁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院墙，落入院中，发出一声轻响。
宇文轩立刻侧耳倾听，等待着院中人的反应。
一个正常的据点，忽然有东西从外面飞进来，里面的人必然会警觉，至少会有人出来查看。
但一息过去了。
三息过去了。
五息过去了。
院中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脚步声靠近，没有呵斥声响起，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查看那落地的异物。
宇文轩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还是决定亲眼确认一下。
他从山坡上无声地滑下，来到后墙处。后墙紧贴山坡，高度不过一丈有余，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脚尖轻点墙面，整个人如同一只灵猫般翻过墙头，无声地落在院中的地上。
院中空无一人。
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湿衣裳，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还有半锅凉了的米粥。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的饭菜已经馊了。
但一个人都没有。
宇文轩快步穿过院子，推开正屋的门，
空的。
推开厢房的门，
空的。
他一间一间地推开门，整座宅院上上下下搜了个遍，连地窖都没有放过。
三个银牌杀手，一个都不在。
宇文轩又仔细查看了一遍院中的痕迹，灶台上那锅粥早已凉透，但灶膛里的灰烬还带着余温；晾衣绳上的衣服湿漉漉的，显然是被夜露打湿后又晾了一夜。书案上的茶盏翻倒着，半盏残茶洒在桌面上，沿着桌沿滴落在地，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迹。
这些人走得很急。
不是从容撤离，而是仓皇出逃。
宇文轩快步走到正屋的书案前，伸手在桌面上摸了一下，灰尘很薄，但桌面上有几个清晰的印记，像是有人用手撑着桌面、探身去够什么东西时留下的。
他蹲下身，在地面上扫视了一圈，果然在桌腿边发现了一样东西，
半截被撕碎的纸条。
他捡起碎片，上面只有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迹——...府出事了...快走...
宇文轩将碎片收入怀中，又在院中仔细搜了一遍。后院的地面上有几道杂乱的脚印，从正屋一直延伸到后门——至少有两个人是从后门逃走的。前院的大门是从里面闩上的，说明那三个银牌杀手翻的是后墙。
他站在空荡荡的院中，面色凝重。
这三个杀手，应该是在昨晚听到了县令府那边的风声，他们虽然驻守在琯溪镇，但必然和城内有联络渠道。昨夜他们夜袭县令府、活捉周守正的消息，显然已经传到了这边。
三个银牌杀手自知不是对手，连夜跑了。
临走前还留下了那张纸条，来迟一步，后会有期既是嘲讽，也是警告。
他回到城西小院时，已经是正午了。
李墨正在书房中翻阅欧阳询写的那本修炼心得，昨夜审问周守正审到天亮，他小睡了两个时辰，醒来后便继续研究这本心得。他虽然还不能修炼，但多了解一些修仙的基础知识，总不会有坏处。
宇文轩推门进来时，脸色是李墨从未见过的凝重。
主公，琯溪镇那边……出事了。
李墨放下手中的册子，目光微微一凝：
人去楼空。宇文轩将那张纸条放在桌上，三个银牌杀手全都不在了。属下搜遍了整座宅院，一个人都没有。
李墨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眉头微微皱起。
来迟一步，后会有期。
他的指尖在纸条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昨天晚上的行动，已经暴露了。
宇文轩的眼中闪过一丝懊恼：是属下失算了。如果昨夜审完周守正后，属下立刻出发去琯溪镇，
跟你没关系。李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就算你昨夜审完就出发，到了琯溪镇也要一个多时辰，消息比你传得快。那三个银牌杀手在琯溪镇驻扎了三年，必然和城内有联络渠道，郡守府那边一出事，他们当晚就知道了。
他放下纸条，目光微冷：
我们昨晚夜袭郡守府，动静虽然不大，但周守正失踪这么大的事，瞒不住人。那三个银牌杀手听到风声，知道自己驻守的据点已经暴露，再待下去就是等死 所以连夜跑了。
宇文轩皱了皱眉：那这张纸条，
留给我们看的。李墨淡淡道，他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但知道有人在对付冥周影。留下这张条，既是为了示威，也是为了告诉他们的上线，周守正的据点出事了，有人在对组织下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而且，这还意味着另一件事。
周守正……活不了了。
宇文轩的眉头一皱：主公是说
那三个银牌杀手跑了，但他们一定会把消息报上去。李墨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槐树，柳先生知道周守正落在了不明势力手中，不管他有没有出卖组织，以冥周影的行事作风，都不会留他这个活口。
他转过身，看向宇文轩：周守正现在在哪里？
关在密室中，由李铁衣看守。
李墨沉默了片刻，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借冥周影的手杀了他吧。我们实力弱背上杀害朝廷命官的事不好。让他走李墨忽然道。
宇文轩一愣：主公？
让他带着家人离开桃江。李墨的声音很平静，他已经把他知道的东西都说了，琯溪镇的据点、柳先生的存在、冥周影的组织结构。这些情报已经足够我们用了。至于他……
他顿了顿：一个背叛了冥周影的人，留在我们手里也没什么用。放他走，反而是给他的最后一条生路。能否逃过组织的追杀看他自己造化把，我还不想现在对朝廷官员下手。
宇文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属下明白了。
当天下午，桃江郡城外的官道上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惨案——
周守正一家七口，包括他的妻子、儿子周元良、三房小妾和两个仆人，在出城逃往江陵府的途中，被一伙身份不明的蒙面人截杀于十里外的柳河渡口。
周守正被乱刀砍死，尸身被抛入河中。
周元良身中十余刀，倒在血泊中，死不瞑目。
他的妻子和小妾们也没能幸免——两个仆人的尸体倒在马车旁边，身上全是刀伤。
消息传来时，整个桃江郡城都震动了。
差役们赶到现场时，只看到了一地的尸体和一辆翻倒的马车。官道上到处都是血迹，从渡口一直蔓延到路边的草丛中——显然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周守正一家人被草草地收殓了遗体，停放在后堂中。郡丞临时接管了公务，一面派人向上级禀报，一面张贴告示缉拿凶手——但谁都知道，这只是走个过场罢了。
城西小院中，李墨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书房中喝茶。
宇文轩汇报完之后，书房中安静了很久。
李墨端着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没有说话。
但柳先生显然不这么想。
或者说……冥周影的行事风格，从来就不容背叛者活在世上。
周守正……他是在哪里被截杀的？李墨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柳河渡口，距离郡城大约十里。宇文轩道，他应该是带着家人想往江陵府方向逃，那边不是潇湘府的地界，冥周影的势力可能没那么大。但他刚出城十里，就被截住了。
一家七口，全部死了？
全部死了。宇文轩的声音低沉，包括他儿子周元良，以及他妻子和两个小妾。两个仆人也被灭了口。
李墨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那个活捉的一流杀手呢？
还关在密室中。
也处理了吧。李墨淡淡道，留着也没什么用了。给他一个痛快，不留痕迹。
属下明白。
李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外的天空。
今天的天气很好，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但李墨的心中，却笼罩着一层阴霾。
周守正一家七口被杀，意味着琯溪镇那三个银牌杀手已经将消息报上去了——柳先生知道了桃江出了变故，知道了周守正落在不明势力手中。他既然能赶在周守正出城之前就布置好截杀，说明他在桃江郡城中还有其他眼线。
郡守府、琯溪镇、柳河渡口……
这一连串的事件，让李墨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了一部分。继续住在城西小院，迟早会被人摸上门来。
他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足以正面与之抗衡。
宇文轩。
属下在。
城西小院不能再住了。李墨转过身，目光中闪过一丝决断，冥周影的人既然能在周守正出城前就布置好截杀，说明他们对我们这边的动向也不是一无所知。继续住在城西小院里，迟早会暴露。
搬到琯溪镇去。
宇文轩一愣：正因为是他们的据点，才最安全。那三个银牌杀手仓皇出逃，在他们看来，这个据点已经暴露了，不可能再有人住进去。而我们偏偏住进去，这就是灯下黑。
他负手而立，继续说道：而且琯溪镇背靠山脚，进出只有一条主街，地势比城西小院好防守得多。那里有三进的宅院，足够我们所有人住下。只要我们低调行事，不引人注目，短期内不会有人发现。
宇文轩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主公此计甚妙。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下午就去安排。李墨道，等天黑之后，分批转移。城西小院这边的东西，能带的都带走，不能带的就销毁，不要留下任何痕迹。
属下明白。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城西小院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几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后门驶出，消失在夜色中。
李墨坐在第一辆马车上，旁边是欧阳询和宇文轩。高大壮驾车，李铁衣骑马随行。赵二走在最前面探路——他虽然不擅长保护人，但论警觉性和反跟踪的能力，在所有人中是最出色的。
马车没有走官道，而是从小路绕行，多走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路程，才终于到了琯溪镇。
镇上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零星的狗叫声从远处传来。
马车停在山脚那座三进宅院的后门外。宇文轩先下车检查了一遍——确认宅院中没有埋伏后，才打开后门，让马车一辆接一辆地驶入院中。
马车上的东西不算多——几箱书册、一些换洗衣物、李墨的修炼心得笔记、还有几箱李妙手留下的药材和工具。至于城西小院中的那些家具和日常用品，全都留在了原地。
李墨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院中环顾了一圈。
月光下，这座三进的宅院虽然算不上气派，但比起城西那个小院，确实宽敞得多。前院有正屋和偏房，中院有东西厢房和一个小花园，后院还有几间杂屋和一个地窖。
各人认领房间。李墨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铁衣守前院，赵二守后院，高大壮居中策应。所有人保持警惕——虽然这里是灯下黑，但也不能放松戒备。
死士们齐声应诺，各自散去。
李墨带着欧阳询进了正屋，将书册和笔记放在桌案上，点起一盏油灯。
欧阳询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主公……我们真的要住在这里吗？这里可是冥周影的地方。
正是因为他们的人跑了，才最安全。宇文轩头也不抬地说，那三个银牌杀手跑得仓皇，在他们看来这地方已经废了，冥周影短期内不会再来这里。我们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安家——灯下黑，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欧阳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夜色渐深，月明星稀。
琯溪镇东头那座三进的宅院中，几盏灯火陆续熄灭。
而宅院的围墙上，赵二如同影子般蹲在墙角的阴影中，目光扫视着镇上的每一条街巷。
前院的屋檐下，李铁衣盘膝而坐，双手放在膝上，呼吸悠长。他的耳朵微微翕动，捕捉着院外的每一丝声响。
中院的厢房中，高大壮躺在一张竹椅上，看似睡着了，但双手始终握着一把劈柴的利斧——那是他新磨的，锃亮锃亮。
三个先天高手，轮流放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