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姬回到郡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李弘一夜未眠，听到窗外的响动，立刻起身打开了房门。老姬无声地闪入房中，单膝跪地，身上还带着夜露浸透后的潮气。
王爷。
如何？
老姬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王爷……二公子，在琯溪镇上。
李弘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门框。
虽然早有猜测，但真正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心头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个孩子真的没死，他那个体弱多病、几乎被整个王府遗忘的小儿子。
他把老奴认出来了。老姬继续道，老奴被他的手下拿住，五花大绑押到他面前……他一眼就认出了老奴。他让老奴带话回来，说他在这里很好，让王爷不用担心。
李弘沉默了很久。
他……有没有说什么别的？
老姬顿了顿，二公子别的不愿意多说
李弘的嘴角动了动，露出一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欣慰的弧度。
那个孩子，他这是在跟他划清界限。
退下吧。
老姬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书房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弘坐回书案后，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柜前，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没有带仪仗，甚至连孙武都没有通知。他只跟守在门口的亲兵说了一句本王出去走走，不必跟着，便独自一人从县衙的后门出了城。
琯溪镇东头那座三进宅院中，李墨正在院中喝茶。
消息已经传回来了，老姬昨夜被放回去后，县衙那边一早就没了动静。
只是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当宇文轩快步走进院子，低声说主公，外面有人求见，是一个穿灰布衣裳的中年人，李墨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让他进来吧。
宇文轩微微颔首，转身走了出去。
片刻后，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中年男子走进了院中。
李弘卸下了郡王的冠服，只穿了一身最普通的灰布短褐，脚踩一双半旧的布鞋，看起来就像是镇上一个普通的中年庄稼汉。但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那双眼睛在扫视院中布局时，依然带着久居上位者才会有的锐利与沉稳。
父子二人隔着三丈的距离，对视了片刻。
这是李墨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面对面地看到这具身体的父亲。
上一次见面，还是他在王府偏院中之前，那时候他刚穿越不久，身体虚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男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眉宇间那股英气却怎么也遮不住。
你来了。李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李弘站在院中，看着面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嘴唇动了动，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是他那个体弱多病的儿子吗？
眼前的李墨，虽然身形依然清瘦，但眼神中那股沉稳锋利的光芒，跟他记忆中那个畏畏缩缩的病秧子判若两人。那双眼睛平静如水，却又深不见底，像是一潭看不到底的寒潭。
坐吧。李墨指了指对面的石凳，语气不冷不热，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李弘沉默了一下，在石凳上坐了下来。
父子二人隔着一张石桌，相对而坐。
院中安静了片刻。
李墨先开了口：你亲自找到这里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确认我还活着吧？
李弘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李弘深吸一口气，目光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儿子，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对以前的事情有很多疑惑
李墨没有接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我对你冷漠了这么多年，你心中有怨气，是正常的。李弘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李墨的眉头微微一挑，依然没有说话。
你小的时候……李弘的目光望向远处，像是陷入了回忆，我是很疼你的。我从没亏待过你。你三岁那年，我亲自教你识字；你五岁那年，我带你骑马，那时候，我几乎走到哪儿都带着你。
他的声音顿了顿，变得低沉了几分：
但正是因为这样，你大哥李炎，开始妒忌了。
李墨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那时候才十一二岁，正是心思最敏感的时候。他看着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看着我给你请最好的先生、带你去见最体面的人，他心中的不满，一天比一天重。
李弘的声音变得有些干涩：
那一年，你七岁。有天晚上，你忽然上吐下泻，浑身发紫，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我连夜请了全城最好的大夫来看，大夫说，你是中毒。
院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墨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毒是你大哥下的。李弘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他抬起头，看着李墨的眼睛：
我找到了那个丫鬟，审问之后，她全都交代了。我气得差点把李炎活活打死，我关了他七天禁闭，让人狠狠抽了他二十鞭子。但……
他的声音中带着深深的无奈：
我能怎么办？他是我的长子，是我培养了十几年的世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李墨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所以你就选择了疏远我。更有手段的李炎肯定适合王位。我就成了弃子。而现在李炎废了后。又开始和我打起了感情牌。
李弘没有否认。
我请了名医，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我知道，只要我继续宠你，李炎就不会善罢甘休。他那时候才十一二岁，就已经敢下毒杀自己的亲弟弟了，等他长大了，手段只会更狠。
他抬起头，目光中满是复杂。他听出父王的意思。这种心狠手辣的人继承王位更加合适。但是为了保护他。所以就疏远这个小儿子。保护小儿子安危。
所以从那以后，我开始刻意疏远你。不再过问你的事，不再在人前表现出对你的疼爱，甚至故意冷落你，我想让李炎知道，你已经不再受我重视了。这样，他或许就会放过你。
院中安静了很久。
李墨低着头，看着面前石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
后来，李炎确实收敛了很多。李弘继续道，他虽然还是会在暗中克扣你的月例、给你使些小绊子，但至少没有再做那种要命的事。我以为……这样就可以了。你虽然过得清苦一些，但至少能平安长大。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苦涩：
我没想到……你会选择假死脱身。
李墨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知道我是假死？
我知道。李弘的声音平静而肯定。
李墨的目光微微一闪。
因为我知道，你在王府中待不下去了。李弘的声音低沉，李炎虽然不再下毒，但他一直在暗中打压你、克扣你的用度、派人监视你，你在偏院中的日子，我其实都知道。你想走，我肯定会让你脱身。
李墨沉默了。
他不知道李弘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他一直以为自己对王府的掌控已经足够隐秘，没想到李弘从一开始就什么都知道。
包括李妙手。李弘忽然说了一句。
李墨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意识到，他小看了他这个便宜父王。
远远小看了。
他一直以为李弘是个平庸守成的闲散王爷，以为自己的每一步棋都走在了暗处，但李弘不但知道他是假死，知道李妙手是他的人，甚至可能知道得更多。
他站起身，看着李墨，目光中带着复杂的情感：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我对你冷漠，不是不爱你，而是为了保护你。虽然这个保护……可能并不成功。
李墨的目光微微一闪，但没有说话。
我已经让人把李炎送回武陵郡养伤了。李弘继续道，他现在的状态……跟废人没什么区别。别说管理王府，连自己的生活都料理不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墨的眼睛，声音中带着一丝郑重：
所以，我想让你回去。
院中安静了片刻。
李墨的眉头微微皱起：回王府？
李弘点了点头，王府不能没有人主持。我现在年纪大了，精力跟不上了。你大哥废了，婉儿一个女孩子撑不起这么大的家业，王府需要一个能主事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几分：
而且，婉儿也很想你。你了之后，她偷偷哭了好几回，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她以为你真的没了，伤心了很长时间。
李墨的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李弘的目光微微一黯，但并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早就料到李墨会拒绝。
李墨平静道，“我不在想回到那个地方了。”
李弘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我理解。
他深深地看了李墨一眼，声音低沉而郑重：
王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如果你改变主意了，让人带个信给我，我来安排。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当然，这只是我作为父王的建议。最终怎么决定，还是看你自己的意思。我不会在强迫你。
李墨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灰布衣裳的男人。
我知道了。李墨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比刚才柔和了几分，我会考虑的。
李弘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朝院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
不管你在做什么，活着就好。有什么事，让人带信给我。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院中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墨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扇空荡荡的院门，沉默了很久。
宇文轩从廊下走出来，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李墨的表情，低声道：主公——
我没事。李墨打断了他的话，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远处渐渐西斜的日头上，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忽然低下头，看着杯底残留的茶渣，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些年的冷漠、那些年的忽视、那些年被克扣的月例和被孤立的孤独，都不是因为他不被爱，而是因为有人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保护他。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他的胸口缓缓蔓延开来。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