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窗外传来几声鸟鸣，夹杂着远处街市的叫卖声，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仿佛昨夜那场生死追杀只是一场噩梦。
但李墨知道，那不是梦。
他试着撑起身体，胸口一阵剧痛传来，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上半身缠满了绷带，左肋处隐约能看到渗出的血迹。那是昨夜在密道中躲避追击时撞在墙角上留下的伤。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李墨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李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他穿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就像是从王府的书房里走出来的一样。但他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黑影，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夜之间长出的胡茬显然，他在这里守了一整夜，没有离开过。
父王……李墨的声音有些沙哑。
李弘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话。然后端起旁边桌上的一碗温水，递到李墨嘴边：
先喝口水。
李墨没有拒绝，就着父亲的手喝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让他干涩的嗓子好受了一些。
你身上的伤不算重。李弘放下碗，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家常事，胸口的撞伤，几处皮外伤，还有内力耗尽的虚脱.妙手先生已经给你处理过了，休养几天就能好。
赵二和宇文轩呢？李墨问道。
那个叫赵二的.中毒不轻，镖上的毒已经渗入经脉了。好在处理得及时，妙手先生连夜给他施针逼毒，现在毒已经清了大半，但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恢复武功。李弘顿了顿，那个拿铁扇的小子.右臂的伤比较重，虎口的筋脉断了，妙手先生给他接上了，但以后还能不能恢复到以前的灵活程度.不好说。
李墨沉默了片刻。
宇文轩是使铁扇的，右手就是他吃饭的本钱。如果右臂不能恢复如初.对于一个武者来说，几乎是毁了一半的前途。
但他没有流露太多情绪，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李弘看了他一眼。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更沉得住气。
你就不问.我是怎么知道你们在潇湘府的？李弘忽然开口。
李墨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老姬出现在城门口的时候，我就猜到了。从围剿冥周影据点开始，每一步，父王都在后面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没有怨气：
父王一直在暗中替孩儿扫路。虽然孩儿没有求过父王，但父王还是做了。
李弘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
你走的时候，我让老姬远远跟着。李弘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你到了潇湘府，他也到了潇湘府。你在醉仙楼看戏的时候，他就在对面的屋顶上蹲着。
原来，不是没有派人，而是派出去的人，被老姬截住了。
那高大壮.李墨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紧，已经在系统界面显示死亡了，但是还是想问一下。
李弘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老姬后来去看过，密道口只剩下那只木箱和满地血迹。人已经死了。
李墨没有说话。
他望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
但眼下，他什么都做不了。
房间中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弘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一些，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
墨儿，回来吧。
李墨睁开眼睛。
回来接手王府。李弘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中没有命令，没有施压，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声音，你大哥已经废了，两条腿都没了。军中退回来的那天晚上，我看了他的伤势，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王府需要一个继承人。武陵郡也需要一个能撑得起局面的人。
李墨没有说话。
你这次做的事情，我看在眼里。李弘的声音继续道，引蛇出洞、借刀杀人、浑水摸鱼，每一步都算得很准。你敢亲身犯险，也有临危决断的胆色。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沉痛：
但这太冒险了。
万一昨晚老姬出手慢了一步，你今天就回不来了。
你是我的儿子。武陵郡王府的继承人。我可以派人替你做任何事，但你自己，不能再这样以身犯险了。
李墨沉默良久。
如果是之前，在桃江郡、在琯溪镇，他面对李弘的挽留时，态度是冷漠而坚决的。他要靠自己，不想与王府扯上关系，不想被卷入那个充满算计和毒药的家。
但现在，
他听着父亲的话，看着父亲眼中那一夜未眠的血丝，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松动了一丝。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孩儿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孩儿，还是想自己闯一闯。
李弘的眉头微微皱起：墨儿，
不是赌气。李墨打断了父亲的话，他的目光平静而认真，孩儿不是跟父王赌气，也不是嫌弃王府。只是孩儿想看看，凭自己的本事，能走到哪一步。主要我现在回到王府是很多人不愿意看到的事情
王府大，规矩也大。一座围墙圈起来的地方，装不下孩儿想做的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
如果有一天，孩儿在外面闯够了，或者真的走投无路了，那时再回来，父王还会认我这个儿子吗？
李弘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李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伤痛，但也有一团不曾熄灭的火。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像。太像了。他轻声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跟你娘，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墨愣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父亲主动提起母亲。
但李弘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李墨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你想闯那就去闯吧。
王府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一周后。
潇湘府城外，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停在官道旁。
老姬坐在车夫的位置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半眯着眼睛晒太阳。他身上的灰布短打换了一身干净的，但腰间那柄旧刀还在。
赵二从车厢中探出头来，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他中的毒虽然没有彻底清除，但已经压制住了，剩下的只需要慢慢排出来。
宇文轩坐在车厢的另一侧，右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用一根布带吊在脖子上。他的脸色还算平静，但偶尔低头看自己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时，眼中还是会闪过一丝黯然。
车厢中间，放着三只小一些的木箱。
三只小木箱装的是他们身上的带出来的古董字画，李弘按照他的想法将其所有变卖。大概值三百两黄金，李弘给他添了点凑了五百两。
李墨坐在车厢中，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潇湘府城墙，没有说话。
来的时候，他们四个人，他、赵二、宇文轩、高大壮。
走的时候，他们三个人，加上老姬。
归来的路比去时的路更安静。
车厢中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压在泥土路面上的辚辚声，和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
老姬在前面甩了一下鞭子，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懒洋洋的语气说道：
小王爷，桃江郡。天黑前能到。
李墨没有回答。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高大壮最后那个背影——
那个坐在木箱上，手持板斧，背对着他们，面对着数名先天高手的背影。
俺这个人，没什么本事。
主公给了俺一条命，让俺能像个人一样活着。
俺这辈子值了。
李墨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但他没有睁开眼睛。
马车继续向前。车轮在土路上留下一道蜿蜒的痕迹，朝着桃江的方向延伸。
潇湘府城，在他们身后越来越远，渐渐变成天边的一道灰色轮廓。
然后，彻底消失在地平线下。
黄昏时分，马车驶入了琯溪镇。
镇子比李墨离开时冷清了许多，冥周影的据点被端掉之后，这里的冥周影势力已经烟消云散，但官府的搜查和盘问仍在继续，街上的行人比往常少了大半。
马车在镇子深处那座宅院前停下，正是当初冥周影在琯溪镇的据点，被李墨占了之后，如今已经成了他的临时居所。
老姬勒住马缰，跳下车辕，朝院内喊了一声：
到了。
院内很快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材壮实的中年汉子快步走了出来，正是李铁衣。他穿着一身短打劲装，腰间别着一柄单刀，看起来比几个月前更加精悍了。他的目光在马车上一扫，看到李墨掀帘而出时，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主公！
紧接着，另一道身影也从院中走了出来，李福。他穿着一身商人常服，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显然正在整理账目。看到李墨时，他也露出了笑容：
主公，您总算回来了。
李墨点了点头，从马车上跳下来。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胸口的伤虽然已经处理过，但颠簸了一路，伤口隐隐作痛。
赵二和宇文轩也陆续下了车。
赵二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至少能自己走路了。宇文轩的右臂吊在胸前，用左手扶着车厢壁，动作有些笨拙地跳下马车，落地时牵动了右臂的伤口，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吭声。
李铁衣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脸色微微一变：
赵二，你的毒——
死不了。赵二摆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还算轻松，休息几天就好。
宇文轩没有说话，只是用左手拍了拍吊着的右臂，朝李铁衣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但李铁衣和李福都是老江湖了，一看两人的状态，就知道这次出去绝不是一趟轻松的差事。
李福的目光在三人身后扫了一圈，然后眉头微微皱起：
主公，大壮呢？
院门口安静了一瞬。
李墨的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赵二低下头去。
宇文轩别过了脸。
李福和李铁衣对视了一眼，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进屋说吧。李墨的声音有些沙哑，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子。
夜色降临。
宅院的正堂中，一盏油灯在桌面上跳动着昏黄的光。
李墨坐在主位上，将潇湘府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引永昌镖局入局，到冥周影的伏兵，从官军围剿，到他们趁乱摸进密室，从密道中的遭遇，到高大壮断后。
当他说到高大壮坐在木箱上，用身体堵住密道口的时候，李铁衣的拳头重重砸在了桌面上。
砰！
桌面上的茶碗跳了一下，茶水泼洒出来。
他娘的……李铁衣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个憨货，平时让他多吃两个馒头都要跟我斤斤计较，真要命的时候——
他说不下去了。
李福坐在旁边，低着头，手中握着那本账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了一句：
大壮他……走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李墨沉默了片刻：
正堂中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赵二靠在椅背上，仰着头望着天花板，眼睛一眨不眨。
宇文轩用左手握着那只缠满绷带的右手，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李墨开口打破了沉默。
大壮的仇会报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可怕：
这次出去，让我看清楚了一件事，我们的力量，还是太弱了。
冥周影在潇湘府的力量，就能调动十几个先天高手，数十一流高手。那个灰袍人柳先生，修为深不可测，连老姬都不愿跟他硬拼。
而这还只是一个杀手组织。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那些真正的修仙宗门，有翻江倒海的仙人……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我们现在这点力量，在真正的狂风巨浪面前，根本不够看。
正堂中，没有人反驳。
他们都是亲身经历过那场追杀的人，知道李墨说的是事实。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力量。李墨的目光转向李福，李福，桃江那边的产业，现在怎么样了？
他将账册转向李墨：
这个月的净利，是一百二十三两白银。
李墨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数字，没有说话。
一百二十三两，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收入了。但对于他现在的需求来说，这点钱远远不够。
一百两白银，只能召唤一个黄级死士。
一个黄级死士，修为最多不过先天初期，甚至可能只是一流境界。在眼下的局势中，一个黄级死士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而且，就算召唤出黄级死士，也需要时间和资源去培养。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一百多两白银，留着用来扩大产业。李墨做出了决定，李福，你继续经营桃江的铺子，将目光放在其他郡县上面了。
是，主公。李福应道。
李墨的思绪，则转到了另一个方向。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墙角那三只木箱上。
那是从潇湘府带回来的黄金，加上李弘给他添上的数目，一共是五百两黄金。
五百两黄金。
按照系统的规则一百两黄金，可以召唤一次玄级死士。
五个玄级死士，就是五个先天高手。
他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不定。
赵二。
属下在。
明天，我要闭关。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我。
赵二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