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轩和赵二离开琯溪镇，已经是三天后的事了。
李墨给他们定的方向很明确——潇湘府城。
桃江郡那些被端掉的冥周影据点，有价值的财物大概率已经被王府的人扫了一遍。真正可能有油水的，是冥周影在潇湘府城的核心据点——那里是潇湘府的政治经济中心，鱼龙混杂，冥周影在此经营多年，积累的财富必然不少。
宇文轩和赵二走的时候，宇文轩换了一身半旧不新的青色儒衫，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一般的玉佩，手里摇着那柄从不离身的铁扇，看起来就像个家境殷实的读书人出游。
赵二则易容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老仆，面色蜡黄，驼着背，跟在宇文轩身后三步的距离，既不显得亲近，也不显得疏远——一个称职的随从。
两人一前一后，混在往府城运货的商队中，出了桃江地界。
一路上，他都在注意观察。官道上往来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朝廷围剿冥周影的消息传开后，各府的军报信使络绎不绝，偶尔还能看到几辆刑部的马车匆匆驶过。那些马车上都插着刑部的旗帜，车帘紧闭，看不清里面坐着什么人，但随行的护卫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好手。
“看来朝廷这次是动了真格的。”宇文轩低声对身后的赵二说了一句。
赵二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完全变了——平日里的那种猎豹般的轻盈步伐，此刻变成了一个老仆特有的沉重拖沓，每一步都像是被地面拽着走。连呼吸的方式都变了，从绵长平稳变成了短促有节奏，就像是一个常年干体力活的老人。
宇文轩心中暗暗佩服，单论伪装和隐匿的本事，赵二在他见过的所有高手中，绝对能排进前三。
第三天的傍晚，潇湘府城出现在了两人的视线中。
府城的城墙比桃江郡城高了将近一倍，青灰色的城砖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上隐约可以看到巡逻的士兵在走动。城门处的盘查比平时严了许多，旁边还站着两个穿黑色官服的刑部差人，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宇文轩排在入城的队伍中，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城门口的动静。
排在他前面的是一队运货的骡车，车上堆满了麻袋，散发出茶叶和药材的混合气味。赶车的车夫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跟守城的士兵有说有笑，显然常来常往，只简单看了一眼路引就放行了。
轮到宇文轩时，他从容不迫地从怀中取出提前办好的路引，递了过去。
路引是李福通过桃江郡商会的关系办的，上面的身份是“潇湘府城永昌号药铺的外地账房”。
守城士兵看了看路引，又打量了一下他的穿着和气度——文质彬彬，像个正经读书人，便挥了挥手放行了。
宇文轩身后的赵二也顺利通过。
进城之后，宇文轩没有急着找客栈，而是先在府城的大街上走了一圈。
潇湘府城的规模和繁华程度，远超桃江郡城。主街宽达三丈，路面铺着整齐的青石板，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布庄、粮店、当铺、酒楼、茶馆、客栈……各种招牌挂了一路，有些店铺门口还挂着红灯笼，显得格外喜气。
街上的人流也比桃江多得多——行商、小贩、赶集的百姓、巡逻的官兵……形形色色的人挤在街道上，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骡马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他在留意街边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巷口的茶摊旁，坐着一个戴着斗笠的汉子，看似在喝茶，但目光却一直瞟着街对面的那家布庄。
城东的关帝庙前，一个乞丐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看起来可怜巴巴。但他的手指甲干干净净，手腕处的皮肤也比脸上白净得多——一个伪装成乞丐的哨探。
还有城西那座挂了“刘记客栈”招牌的三层小楼——宇文轩路过时注意到，客栈门口虽然挂着“客满”的牌子，但里面却没有什么嘈杂的人声。而且二楼靠街的窗户，有三扇都开了一条缝——那缝隙的大小恰好能让里面的人看到街上的动静，又不容易被外面的人看到里面的情况。
“有意思。”宇文轩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些细节。
一座刚刚经历朝廷围剿的府城，表面看似平静，暗处却布置了至少三处暗哨。这些人是谁的人——冥周影残余？朝廷的密探？还是第三方势力？
无论属于哪一方，都说明一件事：盯着冥周影的人，不止他们一家。
宇文轩在城中转了大半圈后，最终在城西的一条小巷中找到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
这家客栈位置偏僻，门面不大，只有两层，上下加起来不过十来间客房。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寡言少语，收了房钱后只说了句后院有热水，晚饭时辰自便，便不再多话。
赵二住进了隔壁的房间。两人的房间之间隔着一堵薄墙，若有风吹草动，彼此都能立刻察觉。
白天在城中转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
府城东区有一片宅院，与周围的民居明显不同。那些宅院的围墙比普通民居高出一截，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防攀爬。而且那一带的路面比别处干净，街上的行人也少得多——不是那种荒凉的少，而是一种被人刻意驱散的少。
宇文轩直觉那块地方有问题。
但他今天没有靠近——刚到城中，不宜打草惊蛇。那些暗哨若是冥周影的人，他贸然靠近东区那片宅院，很可能就会暴露。
宇文轩扮作文士，每日出入府城的茶馆、酒楼、书铺，专挑人多的地方待。他是去听消息的。茶馆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贩夫走卒、行商坐贾、甚至偶尔会有衙门的小吏来坐坐。这些人凑在一起，什么话都敢说，什么消息都往外漏。
赵二则换了一身短褐，扮作泥瓦匠，在城东那片可疑的宅院附近转悠。他没有直接靠近那些宅院，而是在远处的巷口修整墙角——他随身带着一把泥刀和一袋石灰，装模作样地修补着公共区域的砖墙，眼睛却一刻没有闲着。
三天下来，两人陆续有了发现。
宇文轩在一家名叫“聚贤楼”的茶馆中，听到了一个有用的消息——两个行商模样的人在隔壁桌低声交谈，说他们在城东的客栈中看到了“一群带刀的江湖人”，大约十几个，个个面色冷峻，不像是普通走江湖的。那行商还说，那些人出手阔绰，一出手就是十两银子的赏钱，让小二去置办酒肉。
赵二在城东那片宅院附近，终于看到了有人进出。。
赵二没有跟太近，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三个人的步伐和体态，脚步轻盈，落地无声，目光警觉，走路时习惯性地选择有遮挡物的路线。
第三天深夜。
宇文轩在悦来老店的房间中，汇总了两人收集到的信息，在纸上画出了一幅粗略的府城势力分布图。
“城东那片宅院，基本可以确定是冥周影在府城的据点。”他将代表冥周影的黑色符号画在城东的位置，“从外面观察到的进出人数推断，宅中至少住着二十到三十人。其中应该包括至少三名以上的先天高手——因为赵兄在远处感知到，那宅院中有几道气息极为沉稳，不弱于他。”
“但这不是最关键的。”宇文轩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的另一处标记上——城南，一座挂着“永昌镖局”招牌的大院。
“这三天里，还在城南发现了一拨人。”宇文轩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们住的是永昌镖局的后院——但那伙人的做派，不像是走镖的镖师，晚上才三三两两外出。”
赵二补充道：“今晚绕到永昌镖局后院附近探查了一下——那院子里面至少关了五间屋子的灯，但屋中有人。呼吸声都很轻，训练有素。”
宇文轩合上铁扇，目光微凝：
“冥周影——在城东。”
“一伙不明身份的人——在城南。”
“而府城的城墙上，还有朝廷的探子在盯着城内的一举一动。”
他看向赵二，声音中带着一丝玩味：“赵兄，你说——这潇湘府城，现在是几拨人在盯着冥周影？”
赵二沉默了一下：“至少三拨。”
赵二当天下午就出发了。他以先天巅峰的脚力赶路，原本三天的路程，硬是在当天深夜就赶回了琯溪镇。
琯溪镇
信的内容不长，但信息量很大——
“主公，属下已查明冥周影在潇湘府城仍有据点。位于城东，三进大院，内外守卫约二十至三十人，至少有三位先天高手坐镇。据初步观察，该据点应为冥周影在潇湘府的新设分舵，负责整理残部、收拢人手。同时，属下发现城南永昌镖局中驻有一伙不明身份的武装势力，约十五至二十人，昼伏夜出，行踪诡秘。此外，府城各处尚有朝廷密探暗中活动。目前城中至少有三方势力在暗中角力。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此乃浑水摸鱼之良机。属下建议主公亲自来府城一趟，共商大计。”
李墨看完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
“三位先天坐镇……”他低声重复了一句，“冥周影在府城还留了这么多人手。看来朝廷虽然端掉了他们在潇湘府的据点，但没伤到他们的根本。”
他抬起头，看向赵二：“你怎么看？”
赵二抱拳道：“属下和宇文先生观察了三天，基本确认——城东那座宅院，就是冥周影新设的分舵。”
李墨沉默了片刻，问道：“那个永昌镖局的人，能看出是哪方的势力吗？”
赵二摇了摇头：“看不出来。那些人很谨慎，白天几乎不出门。属下靠近过一次，闻到了一些金疮药的气味，但也仅此而已。没有交手，无法判断他们的路数。”
“第三方势力……”李墨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除了冥周影和朝廷，还有一拨人在暗中盯着他们。那会是谁呢？”
他想了想，忽然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玩味：
“不管是谁——只要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那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边挂着的潇湘府地图前，目光落在府城的位置上。
“浑水摸鱼……”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嘴角微微一勾。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深邃的意味：
“我习武已经快半年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
半年前的李墨，身板单薄，走路带喘，说几句话就要咳嗽几声。现在的李墨，虽然身形依然偏瘦，但站在那里气息沉稳了许多，肩膀也比之前宽了些许。他的眼睛依然锐利，但那份锐利之中，多了一层内敛的光泽——那是练武之人特有的精气神。
“主公的武功……”赵二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李墨活动了一下手腕，语气平淡，“铁衣说，我现在的水平，在江湖上勉强算得上是二流高手了。”
二流高手。
赵二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从十二岁开始习武，苦练六年才入了一流，又花了七年才踏入先天。而李墨——从零开始，半年时间就从一个走几步路都要喘的病秧子，练到了二流高手的境界。
当然，赵二也知道这背后的原因。李墨虽然每天只练一个时辰的武——但他练得极认真，绝不偷懒。而且李铁衣教得尽心，每一招每一式都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连运气发力的诀窍都毫无保留地传授。
“二流高手……”赵二斟酌着措辞，“在江湖上行走，勉强够用了。但若遇上真正的高手，还是不够看。”
“我知道。”李墨点了点头，没有因为赵二的直言而不悦，“我这次去府城，不是去跟人打架的。我是去看戏的——看着那几拨人打起来，然后找准机会，捞一把就走。”
他顿了顿，目光中带着一丝笑意：
“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和宇文轩在吗？有你们两个在啊，我就算想打架，也没那个机会。”
赵二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抱拳道：“属下定当护主公周全。”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琯溪镇的那座三进宅院中就有了动静。
李墨换了一身灰布短打，腰间系着一条黑布腰带，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
李墨背上包袱，活动了一下肩膀，“铁衣留在琯溪镇，照看福来楼的生意。李福那边最近恢复了正常运转，但李铁衣不在旁边镇着，我不放心。至于我的安全——有你和宇文轩在，足够了。”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院门口蹲着的高大壮：“大壮，你也跟我去。”
片刻后，高大壮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短褐。
“主公，俺准备好了！”
李墨打量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走吧。”
三人不再多言，一前两后，出了院门。
李墨、高大壮和赵二到达潇湘府城时，已经是第三天下午。
宇文轩在他对面坐下，将这三天的观察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
这几天，他和赵二分头行动，已经把府城各个势力的动向摸了个七七八八。
城东冥周影的据点——这几天进出的人数明显增多了，从最初的二十人增加到了将近三十人。而且有两次，他远远看到有人抬着箱子从后门搬进宅院——那箱子不大，但需要两个人抬，说明里面的东西很沉。如果不是兵器，那就是金银。
宇文轩的判断是——冥周影正在往府城分舵中集中物资和人员，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
而城南永昌镖局的那拨人，这几天也有了新的动向。
“那伙人的来历，属下查到了一些眉目。”宇文轩压低了声音，“属下托人打听了永昌镖局的东家——去年秋天，永昌镖局的东家换了一个外地人，姓杨。这个姓杨的接掌镖局之后，几乎不做镖局的生意，但每月照常给镖师发工钱。而且——他招揽的那些新镖师，全是生面孔，没有一个是从本地招的。”
李墨的眉头微微一挑：“外地人，接掌镖局却不做镖局生意——那他来潇湘府城做什么？”
“属下怀疑——”宇文轩的目光微微一沉，“那些人，跟冥周影有仇。”
“何以见得？”
“他们跟踪过冥周影的哨探。”宇文轩道，“属下发现两次——永昌镖局的人，在暗中盯冥周影”
李墨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也就是说——有一伙跟冥周影有仇的人，借着永昌镖局的壳，藏在了潇湘府城中。他们在暗中跟踪冥周影的人。”
“正是。”宇文轩点了点头，“那伙人的来路，属下目前还没有查清楚。但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冲着冥周影来的。”
李墨的目光亮了起来。
但现在，他发现——盯着冥周影的，不止他一个。
“那伙人的实力怎么样？”李墨问。
“至少有一名先天中后期的高手带队。”赵二接过话头，“前天晚上，属下靠近永昌镖局时，感受到了一股气息——很隐晦，不像是故意释放出来的，而是那人在运功疗伤时不小心泄露出来的一丝。那股气息……比属下弱一些，但也在先天中期以上。”
李墨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几下，目光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宇文轩见他沉思，也不打扰，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手中的铁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
片刻后，李墨抬起头：“既然那伙人也想动冥周影——那我们能不能跟他们合作？”
宇文轩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属下觉得不妥。”
我们当个旁观者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