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倆又談了一陣細節，李墨便起身告辭。
他沒有讓李弘送，自己帶著宇文軒和甦錦繡從莊院的後門離開，沿著竹林中的小路往城中走。
走出竹林時，李墨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一個身影站在路邊的樹下。
那是一個穿著淡綠色衣裙的少女，十五六歲的年紀，瓜子臉，柳葉眉，一雙杏眼又大又亮，右眼角有一顆淚痣。她站在樹下，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嘴唇微微抿著，眼眶泛紅——
正是李婉兒。
李墨愣住了。
他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但已經來不及了。
李婉兒的目光死死地鎖在他臉上，那雙杏眼中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是狂喜，最後化作洶涌的淚水，奪眶而出。
二哥……！
她叫出這一聲的時候，聲音是顫抖的。
然後她整個人就像一只撲火的飛蛾，一頭扎進了李墨的懷里，死死地抱住他，將臉埋在他的胸口，放聲大哭起來。
你沒死……你真的沒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會死的……
李墨僵硬地站在那里，雙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穿越到這個世界上以來，他經歷了生死搏殺、經歷了背叛與算計、經歷了無數次生離死別——但此刻，一個十五歲少女的眼淚，卻讓他手足無措。
他沒有推開她。
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放下雙手，輕輕地、有些笨拙地拍了拍李婉兒的後背︰
……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他不說還好，一說——李婉兒哭得更厲害了。
李墨無奈地抬起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我有事先走表情的宇文軒，以及嘴角含笑的甦錦繡——
他忽然覺得，面對那個灰袍人柳先生，都比面對一個哭得稀里嘩啦的妹妹要輕松得多。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李婉兒的哭聲終于漸漸小了下來。
她抽抽噎噎地從李墨懷中抬起頭，一雙眼楮哭得又紅又腫，鼻尖也是紅的，看起來可憐兮兮的。但她還是死死地抓著李墨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墨哥！你為啥要假死.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她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讓李墨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就在這時，李婉兒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李墨身後的甦錦繡身上。
甦錦繡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長裙，面容姣好，氣質溫婉，安安靜靜地站在李墨身後不遠處，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跟著夫君出門的小娘子。
李婉兒的哭聲忽然停了。
她眨了眨那雙紅腫的眼楮，看了看甦錦繡，又看了看李墨，然後又看了看甦錦繡——
然後，她的表情從悲傷變成了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了一種復雜的、帶著幾分曖昧的興奮︰
二哥……這位是……
李墨剛要開口解釋——但李婉兒已經松開了他的衣袖，快步走到甦錦繡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回頭用一種二哥你行啊的眼神看著李墨︰
二哥，這是……我嫂子？
李墨︰
甦錦繡微微一怔，隨即掩口輕笑了一聲，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用一種意味深長的目光看了李墨一眼。
李墨的頭開始痛了。
她不是——
那她是誰？李婉兒追問道，長得這麼好看，又跟你站在一起——不是嫂子是什麼？
她是我的——
李墨話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該怎麼解釋？說她是我的貼身丫鬟？那豈不是更坐實了的嫌疑？
說她是我的死士？那更沒法解釋。
李婉兒見他支支吾吾的樣子，更加篤定了自己的猜測。她轉過頭，拉著甦錦繡的手，熱情得像是見了親姐姐︰
姐姐你叫什麼名字？你跟我二哥是怎麼認識的？你們什麼時候成親的？我怎麼都不知道——
婉兒。李墨終于出聲打斷了她，她叫甦錦繡，是我的……護衛。
護衛？李婉兒的眼楮瞪得更大了，二哥你騙誰呢——哪有這麼好看的護衛？
李墨無言以對。
甦錦繡站在一旁，始終面帶微笑，看著李墨被妹妹逼問得無言以對的樣子——她覺得這個畫面，比任何一場刺殺都有意思。
最後還是宇文軒輕咳了一聲，打破了這微妙的局面︰
三小姐——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主公的身份還不能公開，您這樣拉著他在路邊說話，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了——對王爺和主公都不好。
李婉兒這才如夢初醒，連忙松開了甦錦繡的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
竹林外的小路上空無一人。
她松了口氣，又回過頭來，看著李墨，目光中滿是不舍︰
二哥——你還會走嗎？
李墨看著妹妹那雙紅腫的眼楮，心中微微嘆了口氣。
……還會走。但我答應你——下次回來，一定光明正大地回來。
李婉兒咬了咬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她只是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松開了李墨的衣袖，退後了一步。
那我等你。
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李墨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朝竹林外走去。
甦錦繡跟在他身後，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來，朝李婉兒微微一笑︰
婉兒妹妹——下次見面，姐姐給你帶禮物。
李婉兒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用力點了點頭。
宇文軒走在最後，朝李婉兒拱了拱手，也快步跟了上去。
三道身影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竹林外的官道上。
李婉兒站在樹下，望著那個方向，久久沒有離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自語了一句︰
臭二哥——連嫂子都找好了，還瞞著我……
三個月，彈指一揮間。
溪鎮那座原本清冷的宅院，如今已經大變樣了。
前院被改造成了議事廳和會客之所，正堂添了幾把新椅，牆上掛了一幅瀟湘府的地圖——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地標注了各處據點、商路和勢力分布。中院的幾間廂房住滿了人，每日清晨都能听到院中練功的呼喝聲和兵器破空的呼嘯。後院的倉庫里堆滿了糧食、布匹、藥材和鐵料，
錢桂在後院靠著圍牆搭了一間半露天的小廚房，每日炊煙不斷，藥膳的香氣飄滿整座宅子。在他的精心調理下，李墨胸口的傷已經徹底痊愈，連疤痕都淡得幾乎看不見了；趙二體內的余毒早已排清，恢復如初；宇文軒的右臂雖然還不能完全發力，但已經能正常活動，不再需要吊在胸前的布帶了。
而最大的變化，來自沈冶的鐵匠鋪。
三個月前，沈冶還只能靠普通的凡鐵打制兵器，打出來的東西已經比尋常鐵匠高出不止一個檔次——雷烈那對各重三百六十四斤的鑌鐵雙錘，錘頭打磨得渾圓光滑，重心極穩，雷烈第一次拿到手時就忍不住在院中舞了一通，虎虎生風，看得石莽兩眼放光。
但沈冶自己不滿意。
他私下跟李墨說過一句︰主公——凡鐵終究是凡鐵。真正的好兵器，得用好材料。
兩個月前，這個願望終于實現了。
李弘派人送來了一批玄鐵——全是礦脈中開采出來的上等貨色。整整兩大箱，約莫兩百斤，每一塊都是深灰色的原礦石，表面泛著一種幽暗的金屬光澤，掂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同樣大小的普通鐵料重了三成不止。
押送這批玄鐵的是老姬。
他當時站在院中，看著幾個漢子把那兩口沉甸甸的木箱從馬車上抬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對李墨說了一句︰
王爺說了——這是第一批。礦上的產量還在爬坡，等冶煉的爐子建好了，後面還會有更多。讓小王爺先用著，不夠再派人去取。
李墨沒有客氣。
沈冶看到那兩口箱子里的玄鐵原石時，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蹲下身，拿起一塊玄鐵礦，在手中掂了掂，又湊到燈光下仔細端詳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對李墨說了一句話︰
主公——給屬下五天時間時間。
屬下會讓這些玄鐵，變成真正的殺器。
他說到做到。
此後的五天中，沈冶幾乎住在了鐵匠鋪里。
爐火日夜不息，鐵錘的敲擊聲從清晨響到深夜，中間只偶爾停歇一兩個時辰——那是沈冶在淬火和打磨，需要等金屬冷卻。雷烈和石莽輪流給他當幫手，拉風箱、掄大錘、搬鐵料——兩個外功大成的壯漢，在沈冶的指揮下干得汗流浹背，卻沒有一句怨言。
因為沈冶打出來的東西，確實值得他們流汗。
第一件完工的兵器，是雷烈的雙錘。
那對玄鐵重錘，通體深灰色，錘頭打磨得渾圓光滑，表面隱隱泛著一層金屬特有的幽光。每只錘重四百八十八斤——比之前的鑌鐵錘重了一百二十四斤——但因為是玄鐵打造，體積反而比原來的錘子小了一圈，握在手里更加趁手。
雷烈第一眼看到那對錘子時，眼楮都直了。
他上前一步，雙手各握一只錘柄，輕輕一提——錘子入手冰涼而沉重，那種沉甸甸的分量感讓他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他退後幾步，在院中揮舞了幾下，錘風呼嘯，帶起一陣勁風，吹得三丈之外的樹葉簌簌作響。
好錘！雷烈收住招式，低頭看著手中那對泛著幽光的玄鐵重錘，聲音中帶著一種掩飾不住的喜愛，沈老弟——你這手藝，俺老雷服了！
沈冶面無表情地站在鐵匠鋪門口，只說了三個字︰
下一件。
第二件完工的，是石莽的雙錘——比雷烈的還要重，每只五百零二斤。
石莽沒什麼話，接過錘子後在手中掂了掂，然後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用力點了點頭。
第三件，是宇文軒的鐵扇。
那柄玄鐵扇骨打磨得極薄極輕，展開時扇面三尺有余，合攏時不過一握。每一根扇骨都經過精心打磨和淬火，邊緣鋒利如刀——合起來可當短劍刺擊，展開可作盾牌格擋，扇骨邊緣還能切割。沈冶還在扇柄內暗藏了三枚細如牛毛的玄鐵針，按下機關便可彈射而出，防不勝防。
宇文軒用左手接過鐵扇，展開看了看，又合攏試了試手感，然後微微頷首︰
沈兄好手藝。
沈冶依舊面無表情，只說了三個字︰
下一件。
接下來是趙二和甦錦繡的暗器。
趙二的是一套十二枚玄鐵飛鏢——每枚只有三指寬，薄如柳葉，邊緣鋒利，鏢尖淬了一層烏黑的光澤。鏢身重心經過精密計算，出手後旋轉極小，軌跡筆直，悄無聲息。
甦錦繡的則是一套玄鐵梅花針——一共三十六枚，每一枚都比繡花針略粗，長不過一寸半，通體烏黑，藏在發髻、袖口、腰帶中完全看不出痕跡。出手時無聲無息，中者甚至要過好幾個呼吸才能察覺到異樣。
甦錦繡拈起一枚玄鐵梅花針，在指尖轉了轉，然後微微一笑︰
最後完工的，是軟甲。
每人一件。
沈冶將玄鐵反復鍛打了上百次，拉成極細的鐵絲，再以特殊的手法編入多層牛皮和絲帛之中，制成了一件件柔軟貼身的背心。每件軟甲不過三四斤重，穿在衣服里面完全看不出來——但尋常刀劍砍在上面，連印子都留不下。
但沈冶特意為他打了一件更輕更薄的——用的玄鐵絲比別人的更細，編得也更密實，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防護力絲毫不差。
系統出品，果然都是好東西。李墨摸了摸衣服內側那件柔軟的玄鐵絲甲，心中感慨了一句。
他的目光掃過院中眾人——
每個人穿上玄鐵軟甲後，氣度明顯沉穩了一個檔次——有了這層依仗，就算是面對先天高手的偷襲，也多了幾分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