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时间。
李墨三人在东福山外围找了处隐蔽的山坳，支了个简易的隐匿阵法，白天轮流盯着山谷里的动静，晚上各自打坐调息。
陈衍每晚都会摸到山谷边缘看一圈，回来汇报禁制的变化。
陈衍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点兴奋。
禁制散了。
李墨从打坐中睁开眼，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三人摸黑往山谷方向赶。天还没亮，东福山一带黑沉沉的，只有头顶几颗星子挂在半空，光线暗得看不清路。但修士夜视能力不差，陈衍走在最前面，脚步又快又稳，秦岳跟在李墨身后，一句话没说。
到了山谷外围，李墨才发现他们不是最早的。
已经有十几个人守在窄谷入口附近了。万宝谷的吴广川和罗震两个金丹老祖坐在最前面的两块大石上，闭目养神。身后站了二十来个万宝谷的修士，清一色的褐色衣袍，安静得像石头。
再往后一些，碧落宗的严昭坐在他那座阁楼法器的二楼窗口，手里端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紫霄宫的许元清带着七八个弟子站在东侧的一片坡地上，位置比万宝谷稍微偏一点，但也算靠前。
望北城的孟清河和落星集的慕容靖也到了，两人站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
散修们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更外围的地方，三五成群，有的盘腿打坐，有的站着张望，没有人说话。
整片山谷安静得很。
李墨带着秦岳和陈衍，混在外围散修的边缘位置，找了块平地站定。这个位置离入口够远，什么都看得见，但一点也不起眼。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山谷里的光线一点一点亮起来。
李墨抬头看过去，整个人愣了一下。
东福山的山体在三天的禁制消散之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山壁上覆着一层暗青色的苔藓，顺着石缝一路蔓延上去，厚的地方颜色深得像墨，薄的地方透着底下的灰白石色，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泼墨画。石缝里长着几株不知名的矮树，枝干扭曲着伸出来。
窄谷入口往里看，是一条狭长的通道，两边的石壁几乎垂直，顶端只露出一线天空。通道里弥漫着淡淡的青色雾气，光线透进去被折射成一片模糊的蓝绿。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什么植物的味道。
李墨站在外围看着这副景象，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洞府的主人，当年住在这种地方，倒是个会挑位置的人。
第一缕阳光照进窄谷的瞬间，通道里那层青色的雾气像被点燃了一样，猛地亮了起来。不是消散，是整片雾气从底部开始发光，光从青色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乳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醒过来，把光从下往上推。
然后那层雾气彻底散开了。
窄谷深处的景象终于露了出来。
一眼看过去，是一片开阔的山谷盆地。四周的山壁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密密麻麻的，从山顶一直垂到山脚，像挂了一层绿色的帘子。
盆地中央是一座石台，青灰色的石面，大约三丈见方，打磨得很平整。石台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些纹路，弯弯曲曲的，像是符文又像是某种装饰，顺着石台的边缘一圈一圈往外扩散。纹路里残留着灵力的痕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
石台后面，紧贴着山壁的地方，露出一扇石门。
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幽暗的光。石门表面没有任何花纹装饰，就是一块整石打磨出来的，厚重得像一堵墙，光是看着就觉得沉。
所有人都盯着那扇石门。
没人动。
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万宝谷的吴广川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前走了两步。
他回头看了罗震一眼。
罗震点了点头。
吴广川转过身，朝石门方向迈出了一步。
这一步像是一个信号。
他迈出去的同一瞬间，外围那些散修里有几个人按捺不住了，直接御器飞了起来，从人群头顶掠过，朝着石门的方向冲过去。
其中最快的是个筑基中期的散修，踩着一柄飞剑，速度快得像一道灰线，眨眼间就越过了吴广川的头顶，直奔那扇半开的石门。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人，也都是筑基期，御器的姿势各不一样，但冲的方向都一样，石门。
李墨站在外围，看见这个场景，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些人怕是要倒霉了。
果然。
那个筑基散修冲到距离石门不到五十丈的地方时，一道紫色的剑光从侧面横切过来。
剑光来得太快了，快到那个散修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在空中僵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多了一道细细的红线，从肩膀一直斜拉到腰侧。
然后他整个人从中间裂开了。
血在半空中炸开，像一朵红色的花。
碎肉和内脏哗啦一下落在石台旁边的地面上，溅在白霜上，红白相间的，格外刺眼。
飞剑失去控制，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人猛地刹住了去势，脸色煞白地停在半空中，看着那具从中间裂开的尸体坠落在地上。
紫霄宫的许元清站在坡地上，手里的剑已经归鞘了。
他连看都没看那具尸体一眼，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紫霄宫和碧落宗在前面，后面的，排好队。
那三个停在半空中的散修脸色变了又变，最后还是咬着牙退了下来，老老实实地落到了外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许元清的目光从散修身上移开，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向了万宝谷的方向。
吴道友，罗道友。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修士都听得清清楚楚，这洞府是我六国宗门先发现的，你们苍澜山脉的，往后靠一靠。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万宝谷可是有两个金丹初期的老祖坐镇。紫霄宫这边就许元清一个筑基后期，他这话说得也太不客气了。
李墨站在外围，眯了眯眼。
吴广川眉头微微一皱，没说话。
罗震的脸色沉了下来，往前站了一步，周身气势一放，周围的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许道友，说话客气点。你们紫霄宫远在大齐，这东福山可是苍澜山脉的地界，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来排位置了？
他身后的方向，碧落宗的严昭慢悠悠地从阁楼法器上下来了。
严昭拍了拍衣摆，朝这边走了几步，站在许元清旁边。他没放气势，也没说话，只是往那儿一站。
但他是金丹初期。
罗震的气势在严昭站过来的那一刻，明显顿了一下。
万宝谷这两尊金丹，目前武力肯定是大于他们的。但是他们六国八宗对待散修的态度一直都是同气连枝，碧落宗，紫霄宫，都是有元婴坐镇，真撕破脸，虽然赢了一时之快，但是背后元婴出手，他们万宝谷的修士那可是灭顶之灾。
吴广川沉默了几息，伸手拦了一下罗震。
别冲动。
他看了许元清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带着万宝谷的人往后退了十几丈，把入口正前方的位置让了出来。
罗震脸色难看，但还是跟着退了。
许元清看都没看他们，径直带着紫霄宫弟子走向了石门正前方的最佳位置。
严昭又慢悠悠地回了他的阁楼，继续喝茶。
苍澜山脉的散修们看着这一幕，没人出声。
万宝谷两大金丹，在苍澜山脉外围也算是横着走的角色了。但碰上六国宗门的人，照样得往后挪。
李墨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沉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着，万宝谷两个金丹在前面顶着，他们散修跟在后面浑水摸鱼，说不定能捞到点什么。现在倒好，两个金丹都被赶到后面去了，他们这些散修就更别想了。
陈衍在旁边压低声音说：这紫霄宫的人，比我想的还横。
秦岳没说话，但眼神一直盯着许元清的剑。
那边，紫霄宫和碧落宗的人已经站好了位置。许元清在前，严昭在后，万宝谷的人退到了第二排，望北城和落星集的人更靠后，散修们则全部挤在最外围。
紫霄宫和碧落宗的人开始动了。
许元清带着七个紫霄宫弟子，率先走向石门。他的脚步不快不慢，经过那具尸体旁边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身后几个年轻弟子倒是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表情不太自然，但也没说什么。
碧落宗的严昭也从阁楼法器上下来了。
他伸手一挥，那座二层阁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最后变成巴掌大的一块木雕，飞回他手里，被他随手塞进了储物袋。
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往石门方向走。
他身后跟着那个叫严宿的少年，十五六岁，眉目清秀，穿着同款的碧绿长衫。少年眼睛亮亮的，东张西望，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身后还跟着四个筑基期的碧落宗弟子，气息沉稳，看来也是严家后辈，进来寻找机缘而来。
石门在灵力的作用下缓缓打开，修士也鱼贯而入。
李墨带着秦岳和陈衍，混在散修人群里跟着往里走。
路过入口的时候，他余光扫到一个人。
是个少年，相貌生的格外俊俏，好像一个女子一般，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跟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也是往外围散修堆里挤的方向。人潮往前涌的时候，身形却像泥鳅一样，在人堆里左一拐右一绕，三两步就窜到了散修队伍的前头。
那少年瘦瘦小小的，肤色偏白，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像从来没好好梳过。五官倒是清秀，但眉眼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野劲，像山里的野兽被硬拉进了人群，随时要挣开绳子跑掉。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孔的颜色比正常人浅得多，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像两颗野猫的瞳子，看着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
李墨正想再看仔细些，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一下，他被后面的人推了一把，视线就断了。
等再抬头的时候，那个灰衣少年已经消失在人群里了。
李墨也没多想，跟着人流继续往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