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目光隔着几百米的距离撞在一起的那一刻，李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他表面没有惊慌慌。
从严昭出现在山脚的那一刻起，他就在心里把各种可能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严昭认出舍利子后会有什么反应，自己该怎么接话，话该说到什么分寸。
他在心里已经演练了好几轮了。
李墨深吸了一口气，从山脊后面走了出来，站在显眼的位置，整了整衣袍，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李墨，见过严师叔。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严昭站在乱石坡前，没有立刻接话。
他上下打量了李墨几眼，目光在李墨的胸口位置停了一下。
你是道潜大师的门人？严昭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墨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卑不亢，此次晚辈进入东福山洞府，是想寻一颗雷元果铸就灵根。正巧师祖他老人家最近有事在身，不能亲自前来，便将舍利子交给晚辈保命。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师祖说，六国八宗的修士看见这枚舍利子，多少会卖他几分薄面。今日一见，严师叔果然宽厚。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为什么一个练气一层的小子身上会有元婴老怪的舍利子，又抬了严昭一手。
严昭的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没有完全相信李墨的话。但舍利子是真的，上面那股道潜大师的气息做不了假。一个练气一层的小子，不可能凭自己的本事弄到这种东西。
当他余光扫到李墨那一头黑发的时候，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这小子没有剃度。
虽说佛门也有俗家弟子，带发修行不算稀奇。但道潜大师那种级别的老僧，收个练气一层的俗家弟子，还把舍利子这种保命的东西交给他随身带着，怎么想都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严昭心里起了几分疑，但没有表露出来。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下。
那笑容看起来和善，但李墨总觉得那笑意没到眼底。
原来是道潜大师的门人，难怪。严昭的语气变得随和了不少，像是一个长辈在跟晚辈闲聊，说起来，前段时间我还遇到过潜龙大师，他说要闭关突破到元婴后期，不知道他老人家突破成功了没有。
李墨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心里却在飞快地转。
李墨含糊其辞的说道：是的，严师叔最近，师祖老人家的确在闭关。
严昭一边说着，一边在乱石坡上找了个相对平整的地方坐了下来。他盘膝坐好，双手结印，开始运功调息。身上的灵光一明一暗，显然是在压制伤势，但是心中对李墨的身份已经确认。
但他没有闭眼，嘴上也没停。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李墨。
李墨，好名字。严昭点了点头，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自己家的后辈说话，你师祖他老人家近来可好？
劳严师叔挂念，师祖一切都好。李墨规规矩矩地回答。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着一个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严昭问的都是些家常话，像是师门在何处、修行顺不顺之类的，听着像是个慈祥的长辈在关心晚辈。
李墨一一回答，把提前编好的说辞说得很顺。
但实际上，严昭的话没那么简单。
他聊着聊着，冷不丁问了一句：说起来，你师祖闭关多年，现在突破元婴后期有望没？
李墨心里愣了一下前面严昭说的道潜要突破元婴后期。
严昭刚才说前段时间遇到了潜龙大师，说潜龙大师要突破元婴后期。便也没多怀疑。
李墨没有深想，只当是自己刚才含糊回应严昭的话。他脸上挂着恭敬的笑容，顺着话头接了下去：有希望。劳严师叔挂在心上，晚辈替师祖谢过了。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也诚恳。
但严昭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光，确定这个小子就是冒充的了。
那道光很冷。
有希望？
道潜大师早在几十年前就是元婴后期了。整个六国修仙界，金丹以上的人都知道。这小子居然说有希望突破元婴后期？
假得不能再假了。
严昭心里已经有了定论。这小子根本不是道潜大师的门人，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了舍利子，跑来扯虎皮做大旗的。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
他反而笑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欣慰：那就好。道潜大师若能再进一步，那也是我六国修仙界的福气。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睛，继续运功调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山风吹过乱石坡，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两人之间。
严昭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身上的灵光从忽明忽暗变成了稳定的流转，虽然那光泽比全盛时期暗淡了不少，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随时要熄的样子。
他运转了一个周天，经脉里那股反噬的灵力被压下去了三四成。
不够。
远远不够。
但他等不下去了。
严昭睁开眼。
脸上的笑容还在，跟刚才一模一样，亲切，和善，像个宽厚的长辈。
李墨师侄。
他的语气很轻，像是在随口聊天。
你可知道，道潜大师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是元婴后期了。
李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糟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子里冒出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严昭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他坐着没动，右手五指虚握，一道青灰色的灵力在掌心里凝聚成形，化作一根半透明的灵力锥刺，带起一股尖锐的破风声，直刺李墨的胸口。
他出手的时候，脸上的笑容还在。
那笑容跟之前一模一样，看不出一丝杀意。像是他伸手递过去一杯茶，而不是一道要命的法术。
灵力锥刺脱手而出，青灰色的流光在空气中拉出一道笔直的轨迹，直奔李墨的心口。
李墨的脚已经动了，身体本能地往侧边闪。但他一个练气一层，动作再快也快不过金丹修士的法术。那根锥刺的速度快得离谱，他的脚刚迈出半步，锥刺就已经到了胸口前三尺的位置。
这点距离，连眨眼的时间都用不上。
就在这时候，一道庞大的黑影从侧边撞了过来。
轰的一声。
那黑影硬生生挡在了李墨身前，灵力锥刺扎进了它的身体，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钝器砸进了湿泥地里。
李墨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定睛一看，挡在他前面的正是霆貅。
霆貅的身体晃了一下，没有倒下。那根灵力锥刺扎进了它的肩胛位置，扎进去大半截，周围的鳞片碎了一片，鲜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滴在地上的碎石缝里。
它本来就伤得只剩半条命，这会儿又挨了一下，四条腿都在打颤。
但它没倒。
李墨愣了那么一瞬。
说实话，他跟这头貔貅之间就是个买卖。血脉誓言是血脉誓言，那是利益交换，不是交情。他帮霆貅拖时间，霆貅给他雷丹和雷元果，公平交易，谁也不欠谁。
但这一下，是实打实替他挨的。
以霆貅现在的状态，刚才那一下就算不闪不躲，也不会有任何问题。血脉誓言里没有舍身挡刀这一条，只要它不动，严昭那一锥子扎的是李墨的胸口，跟它没关系。它完全可以缩在石头后面看着。
但它扑过来了。
李墨心里头微微动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有点复杂，也算对霆貅的人品认可了。
但他没时间感动太久。
严昭已经站起来了。
他刚才坐着出手，随手一击被挡了，脸上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但明显淡了几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不错啊，情谊深厚啊。我看你能扛几下。
话音未落，他掌心一翻，一股浑厚的灵力从体内涌了出来。
那股灵力比刚才强了不知多少倍。青灰色的光芒在他掌心里凝聚，越聚越浓，颜色从浅青变成了深青，最后几乎变成了墨绿色。周围的空气都被那股灵力搅动了，地上的碎石在微微震颤，枯叶被气浪推着往四边退开。
李墨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刚才那一击，霆貅扛下来已经去了半条命。这一击要是打实了，别说霆貅，就是再来一头也得当场交代。霆貅不能在扛了！
他扭头喊了一声：秦岳！
山脊后面传来一声应答。
带霆貅走，去阵法那边！
秦岳从石头后面蹿了出来，身上雷光一闪，身形快得像一道影子，眨眼间就到了霆貅身边。他看了一眼霆貅肩胛上那根灵力锥刺，二话不说，一把抓住锥刺尾端，猛地拔了出来。
霆貅闷哼了一声，伤口处涌出一股鲜血。
秦岳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符箓拍了上去，封住伤口，然后直接把霆貅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顺势抓住李墨的后腰带，往上一提，把李墨也提了起来。
李墨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腰带勒得他肚子一紧，还没来得及喊一声，耳边就灌满了风声。
秦岳脚下雷光炸开，噼里啪啦一阵响动，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山脊后方那片树林的方向射了出去。
一手扛着霆貅，一手提着李墨，开始亡命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