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昭追到林子外面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看见林子中央那片空地上撑着一道半透明的蓝色光罩，光罩上面流转着一层淡淡的灵光，四杆阵旗插在四个方位，旗面上的符文正缓缓亮着。
筑基中期的阵法。
阵旗之间的灵力衔接也算流畅，在筑基这个层次里算是不错的手艺了。
但也仅此而已。
放在全盛时期，他一只手就能把这阵法拍碎。
但现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里的灵光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丹田里的灵力像是被榨干了一样，连催动法器都觉得吃力。
严昭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开口了。
语气倒还算平和。
李墨的小友，出来吧。
没人应他。
我跟你们也没什么深仇大恨，犯不着把命搭在这里。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循循善诱的味道，你们出来，把舍利子和雷元果交出来，我严昭以碧落宗长老的名义担保，饶你们一命。
蓝色光罩里面安静了几息。
然后传来李墨的声音：严师叔，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严昭没接话。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跟之前的笑不一样，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味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右手一翻，一面铜镜从储物袋里飞了出来，悬在他身前。镜面上浮起一层金光，但比之前暗淡了许多，像是油灯里的油快烧尽了。
严昭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镜上。
镜面上的金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射出一道手臂粗细的金色光柱，轰在蓝色光罩上。
轰隆一声。
光罩剧烈地晃动了一下，表面的灵光明灭了几下，裂开了几道细纹。
但没有碎。
陈衍坐在阵眼位置，双手死死掐着法诀，脸色白得像纸。那一下反震之力顺着阵旗传到他身上，像一柄重锤砸在胸口，他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秦岳也好不到哪去。他坐在另一侧阵眼，身上的雷光被震得忽明忽暗，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他手上的灵力没断，继续往阵旗里灌。
阵旗上的蓝色光丝又重新亮了起来，那些裂开的细纹缓缓愈合了。
严昭在外面看得清清楚楚。
他收了铜镜，没有再出手。
不是不想出手，是实在没力气了。刚才那一击已经把他刚恢复的那么一丁点灵力全掏空了，现在丹田里空空荡荡，连一丝灵力都挤不出来。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瓷瓶，倒了一把丹药，看也不看就往嘴里塞。
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先咽下去再说。
丹药入腹，几股热气在经脉里乱窜，像是几团火在烧。但那股热劲儿过去之后，丹田里确实多了一丝灵力，虽然少得可怜，但总比没有强。
他又倒了一把，塞进嘴里。
就这样，他一边站在光罩外面盯着里面的人，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丹药。
光罩里面，秦岳和陈衍的情况也不乐观。
刚才那一下虽然挡住了，但筑基中期和金丹之间的差距摆在那里，哪怕是个半残的金丹，那一击也不是那么好接的。
陈衍擦了擦嘴角的血，手上的法诀没松。
秦岳吐了一口血沫，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继续灌灵力。
两人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再来几下，这阵法撑不住。
严昭站在光罩外面，吃了大半瓶丹药之后，丹田里总算是积攒了一点灵力。
但他没有再出手。
不是不想，是身体不允许。
四阶铃铛的反噬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经脉里，每动一次灵力，那股刺痛就加重一分。吴广川和罗震留下的伤势也在隐隐作痛，内脏也有损伤。加上刚才强行催动铜镜，反噬又重了几分。
他现在的情况，可能连筑基后期都打不过。
严昭靠在旁边一棵树干上，喘了几口气，然后盯着光罩里面那道模糊的人影，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李墨。
你以为躲在这乌龟壳里就安全了？
等我恢复过来，破了你这破阵，我定把你做成人棍，削了你的四肢，把你装在坛子里，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恨意跟淬了毒一样。
李墨在里面听着，没搭腔。
这种时候，嘴硬没用。能不能活下来，看的是谁能撑到最后。
严昭骂了几句，见里面没反应，也觉得没意思。他闭上嘴，又往嘴里塞了两颗丹药，盘膝坐下来，开始运功调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林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严昭闭着眼，体内的灵力在经脉里缓慢流转，一点点修复着那些破损的地方。速度很慢，但总算是在恢复。
就在这时，他猛地睁开了眼。
他感应到了一股极强的金丹气息，在往这边赶。
而且是金丹后期！
正在朝这个方向极速飞遁。
严昭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畜生有帮手！！
他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跑。
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双手结印，一口精血喷出，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光，朝着反方向激射而出。
血遁。
燃烧精血的逃命秘术，速度快得惊人，但对身体的损伤也极大。让他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更加残破不堪了。
但严昭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道血光在天空中拉出一条长长的红线，眨眼间就消失在了天边。
他飞出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云层突然燃起了一片赤红。
一个身影从烈焰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穿着一身赤红色的宫装长裙，裙摆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玉带。长发挽成高髻，插着一支赤金色的凤钗，凤钗的尾部垂下一缕流苏，在火光中轻轻摇晃。
她的面容极美，五官精致得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肤色白皙，眉目间带着一股雍容华贵的味道。
但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
跟霆貅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竖瞳。
那双眼瞳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就是这种平静，比任何凶狠的表情都让人胆寒。
她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都在扭曲。
高温。
那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温度，像是一座无形的熔炉，把周围的云层都烧成了红色。
严昭的血光在她面前猛地刹住。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前……前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那个女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抬起右手，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往前一压。
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个动作。
严昭周围的空间像是凝固了一样，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连手指都动不了。
然后，赤红的火焰从他脚下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那火焰的颜色红得发亮，不是普通火焰的那种橘红，而是接近白色的赤红，温度高得吓人。火焰刚一沾到严昭的身体，他的护体灵光就像纸一样被烧穿了。
他连惨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火焰吞没了他。
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火焰散去了。
原地留下一具焦黑的人形，蜷缩在地上，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了。皮肤和衣物都烧成了炭，四肢还保持着临死前挣扎的姿势。
但旁边落着三只储物袋。
严昭自己的那只，还有他从吴广川和罗震身上收来的那两只，都完好无损地躺在焦炭旁边。火焰像是长了眼睛一样，烧人但不烧袋子。
那个宫装美妇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焦炭和那三只储物袋。
她抬手轻轻一招，三只袋子就从地上飞了起来，落进她袖中。
然后她微微侧过头，琥珀色的竖瞳望向林子方向，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