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道火柱之后，是第五道，第六道。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五个人硬撑着那层摇摇欲坠的光幕，谁也没松手。
彭万里守着主阵眼，灵力不要钱似的往里灌，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谢云鹤、董镇岳、卫伯渊各占一角，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公输玄站在阵眼最深处，神识锁住两处阵纹，灵力顺着阵纹渡进去，补上一道又一道裂缝。
光幕的金光一层层暗下去。
慕容恪站在萧丹崖身后，负着手。
萧丹崖轰阵，他冷眼看着。火柱一道接一道砸在光幕上，他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他的右手，垂在袖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缕漆黑的枪意，细如发丝，从他指尖溢出来，贴着地面无声地游出去，钻进了光幕底部的阵基。
那处阵基上的灵纹，悄无声息地暗了一块。
彭万里在阵眼上，第一个察觉了。
阵基里多了一道力。不是丹火，又细又狠，不烧不炸，专挑阵纹承重的节点啃。他眼皮一跳，隔着光幕往慕容恪那边扫了一眼。慕容恪垂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彭万里没吭声。
慕容恪终于还是帮宗门弟子出手对付他们这个脆弱的散修联盟了。
不止他懂。谢云鹤、董镇岳、卫伯渊，各人阵角里的灵力都微微一滞，谁也没漏掉那道力。公输玄神识罩着那两处阵纹，那缕枪意擦着边缘渗进来，他眉心轻轻一跳。
但没人点破。
说白了，一个萧丹崖，五个人就快撑不住了。再把慕容家逼急了，两大金丹后期一起下场，万宝谷今天一个都跑不了。慕容恪肯暗着来，说明慕容家还想留余地。这时候戳穿他，等于把慕容家往死路上推。有时候人活着，就必须要装糊涂。
五个人谁也不说话，反倒不动声色地，把靠慕容恪那一侧的阵脚灵力，悄悄收了半分。
公输玄站在阵眼最深处，神识微松，也跟着收了力。拦是拦不住的，拦了，就是把慕容家也变成死敌。他抬头，隔着光幕看了慕容恪一眼，慕容恪还是那副垂着眼的样子。倒是他身侧的慕容渊，负手立着，眼皮都没抬，像是压根没看见自家儿子动了手。
火柱接连落下，光幕抖得越来越厉害。那道枪意啃过的阵基，裂纹悄悄爬了一地。
萧丹崖第七道火柱落下来。
这一次，光幕没接住。
轰的一声闷响，整座金色穹顶从慕容恪暗手那处阵脚开始裂，裂纹像蛛网一样眨眼蔓延到顶，哗啦一声，碎成漫天金色光点。火舌长驱直入，把议事台前的青石板烧出一道焦黑的沟。
五个人被反震力逼得同时倒退半步，脸色全变了。
慕容恪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彭万里飞快往天边看了一眼。那几道遁光还在远处，并没有出现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没撑到。撑了整整一个时辰，到底没撑到援军来。
萧丹崖把丹炉收回掌中，负手而立，看着碎了一地的金光，像看一片落叶。
他淡淡道，几个金丹初期，能把老夫的丹火挡一个时辰，也算有点本事。
他目光一转，扫过彭万里五人：老夫今日只找公输玄一个。你们几个，现在离开，我萧某人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就当此事没有发生过。
议事台前一片安静。
彭万里没动。
他站在最前面，心中还有点犹豫，究竟要不要为了万宝谷得罪死一个金丹后期。
公输玄加入万宝谷来，也是给四人带来切实利益的人。今天把人推出去，明天万宝谷还有谁信彭家？谷里这几家的心，就散了。
对面一个金丹后期，五个人全上，不见得能胜过对面，对面是宗门弟子手段肯定比散修多。他们的援军还在路上，这时候是最难抉择的时候。
他这一犹豫，就是三四息的功夫。
全场都看着他。萧丹崖看着他，慕容渊看着他，谷里几个金丹也看着他。彭万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反而是入谷时候和公输玄有过争斗的卫伯渊先动了。
赤红飞剑锵然出鞘，剑光一分为三，三道火线重新在身前铺开，热浪卷得衣袍猎猎作响。
萧前辈。他开口，声音很稳，我卫伯渊是个粗人，说话直。公输玄是我万宝谷的人，是我认可的兄弟。我们散修本来就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个能聚在一起修炼的地方，您一句莫须有的罪名就要带走他，我卫某人今天要是退了，往后还怎么在苍澜山脉做人？我卫伯渊与公输道友共进退！
董镇岳看见有人带头，往前迈了一步。紫金锤从储物袋里飞出，锤身雷纹闪烁，悬在他身侧，嗡嗡低鸣。他就站在卫伯渊旁边，意思明明白白。
卫兄说的是。今天交人，明天这谷里就没有散修的活路了。我董家在这方天地也没了立足之地。
公输玄一步上前，与卫伯渊、董镇岳并肩而立。
话说回来，董卫两家把身家性命都押上来，也不全是一时义气。
上次三大聚集地分矿脉，公输玄一个人压着望北城那个金丹中期的剑修打，人形傀儡差点把人家金丹捏碎。那一战，万宝谷的份额从一成涨到一成五，董卫两家都是见识了他的实力。卫伯渊也是那时候认定了公输玄这个兄弟。
今天要是眼睁睁看着他被萧家带走，不止万宝谷，是三大聚集地，以后在没有话语权，只会被宗门弟子压着，他们也是在赌，在为自己的以后拼一把。
谢云鹤站在原地。
他袖中的青色飞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回去。
过了两息，他往后退了一步。
在场所有人都感应到了。
他没说不帮公输玄，誓言也没有约束必须要出手帮助公输玄，他也有自己的选择，认为帮助公输玄的风险过高。
萧丹崖的目光从谢云鹤身上扫过去，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些。他看向并肩而立的三人：卫伯渊，董镇岳。你们两个，真要趟这趟浑水？
卫伯渊没答话，三道火线往前压了半尺。董镇岳的紫金锤锤身雷纹一亮，嗡嗡低鸣。公输玄神识微动，储物袋口灵光一闪，三阶傀儡已经就位。
三人谁也没退。
只有彭万里还站在原处，一言不发。这一沉默，比刚才那一犹豫，更长。
后来万宝谷的老人们再提起这一日，都说彭家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走下坡路的。作为本来万宝谷威望最高的家族犹豫了那一下，把百年年攒下的威望，犹豫没了。
往后谷里再议事，牵头的不再是彭家；有什么硬仗，卫董两家第一个上，有什么好处，也是卫董两家拿大头。再往后几十年，卫伯渊和董镇岳这两个敢把命押上去的，才是万宝谷真正的主心骨，长存于万宝谷。彭家反倒一年不如一年。
当然，这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