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雲渺沒再開口。
袖口一拂，一道水幕無風自起，橫在她與沈家二人之間。她左手往身側一按，一縷神識順著指縫探出去，鑽進那蟲的識海。
蟲子身子一繃。兩排細足齊齊撐住地面，青黑甲殼一節一節豎起，頭前那對細鉤朝天一揚。它得了指令攻擊面前兩個修士。
蕭雲渺轉身，腳下浮起一道水光，人貼著主峰的崖壁斜掠出去，眨眼沒入山下的霧里。
挖脈的那十幾個築基修士，她一個沒帶。人一多，遁速就慢，反倒是拖累，那株結嬰靈物，便未必帶得走。
她動身之前，只把內情交代給了幾個從雷淵谷帶出來的死士。其余那些小族來的修士，一個字也沒听著。宮里的前輩為何忽然撇下眾人獨自走了，誰也摸不著頭腦。
蕭雲渺一路沒有回頭。
碧落山外，是大楚的外圍，山高林密，人煙稀。幾座宗門的駐地分在各國，她繞著走，寧可多繞幾百里，也不從那些地界邊上過。她認準了一個方向，能夠逃出生天。那就是往滄溟海那邊去。
結嬰靈物出世，她不知道有多少雙眼楮盯著碧落山。萬一沈家和誰通風報信。往宗門方向去，是自投羅網；避開宗門，才有把這株藥帶出去的可能。
腳下一道水光貼著山脊一蕩，人已在幾十里外。
主峰底下，那蟲子正攔著兩個丹霞谷的人。
“兄弟，藥在她身上，人要跑了！”沈季雲喝道。
沈季山早看見了。指尖一捻，一道赤光破空追去，直取山下那道水光。
蟲子動了。
它身子一弓，彈起幾十丈許，正正撞在那道赤光上。赤光炸開，火順著甲殼燒了一片，只留下一層焦黑。蟲頭一沉，又彈回來，攔在兩人身前。
藥在人家身上，天邊那道水光一層一層淡下去。沈季雲急紅了眼，腳下遁光一提，側身要從蟲旁繞過去。
蟲頭一擺，丈許長的身子橫過來，兩排細足往地上一釘，又把路堵死。頭前那對細鉤沖著他們的臉，一寸不讓。
“滾開！”沈季雲雙指一並，掐訣，一線赤火自指尖探出，迎風漲成一條火鏈，繞著蟲身纏上去。火滋滋地舔過甲殼，把底下的地皮燒得發黑。
蟲子不躲，硬受著，兩排細足一並，把那火鏈生生撐斷。
它反口一咬。沈季雲身形急退，遁開三丈，腳下靈光晃了一晃。
這蟲子皮糙甲厚，和煉體士差不多。但是戰斗技巧單一。三階初期的修為，壓不住它這副身子。更要緊的是它被蕭雲渺控制。並沒有別的戰斗技巧，人往哪邊繞，它就往哪邊堵，死活不讓兩人越過去半步。
沈季山沉著臉跨到蟲前。他要的是那株藥，沒工夫跟一條畜生耗。雙手往胸前一合，十指翻飛，連掐數訣。赤光在掌間越聚越盛，凝成一輪暗紅的小日，被他托在掌心。
那輪小日脫手，迎風一漲，照得半山發紅。
蟲子迎著那輪火日撲上去，半點不避。火日炸開，滾燙的氣浪掀得碎石亂飛。蟲子被炸得離地翻了兩翻，甲殼上裂開一道口子，翻身落下，扒住地面，接著往前拱。
蟲身在火里燎得焦黑，它還是不退，一頭撞進去，把半蓬火光撞散了。
沈季雲悶哼一聲，退了半步。
這蟲子像是有人在暗處牽著，進退之間，總有幾分不合畜生的章法。兩人到這時還不知道，這畜生竟能听那個女修的話。
沈季山不再袖手。
他退開半步，雙手結印，往頭頂一引。一道靈光沖霄，他身後立起一尊法相。
赤紅如爐，通體流光，爐口翻涌著暗紅的大火。那是丹霞谷一脈的絕技，在丹田里養了不知多少年，養出的法相。
法相一現，主峰底下的空氣都熱了一熱。
“去。”沈季山一字吐出。
爐影火光傾瀉，兜頭裹住蟲身。烈火一層疊一層往里收，甲殼開始 啪開裂。蟲子厲嘯一聲，頭前那對細鉤里噴出一蓬青黑毒霧。霧氣漫開，草木沾上就枯，岩石沾上就酥。
沈季雲掐訣，在身前撐起護體靈光，還是退了兩步。
沈季山眉頭一壓，爐影一轉，把那股毒霧盡數兜進火里燒了。
蟲子在火里掙扎，掙得那尊爐影直晃。但沒退下半分，腦海中還是拿到指令，攻擊這兩個修士。被攝魂驅著的蟲，不知疼，也不怕死。皮開肉綻，它還是一頭一頭往前撲，咬在爐影上，咬得法相一顫再顫。
它像是知道自己不能倒。只要它還橫在這條路上，兩個人就過不去。
一刻鐘。
那對細鉤終于垂下去了。
甲殼一節一節炸裂，蟲身焦枯，塌在山道上。它到死，頭還朝著沈家二人的方向，身子橫在那兒。
沈季山收了法相，袖手拂開那點余火，臉色卻不好看。為一條三階的蟲耽擱這許多工夫，別壞了大機緣，但是蕭雲渺身上有了剛剛他出手打下的印記。
“追。”他道。
兩道遁光拔起，往山下去。
半山腰上，前頭的人又攔了路。
六個。六個築基修士，背靠著山壁立成一線，符紙一張張拍出去，青黃的火光連成一片，罩住那半條山道。
挖脈的那些小族，本就不曉得出了什麼事。見勢不妙，鑽山溝的鑽山溝，駕遁光的駕遁光，散了個干淨。
攔在道上的這六個，是雷淵谷出來的死士——韋鐸、童沖、岳嵐、甘棠、阮平、邢驍，前三個築基後期，後三個築基中期。臨行前蕭雲渺說過，此番靈物至關重要，是主公急需之物。
沈季雲先到。他抬手一道火訣壓下去，火光在陣光環上炸開，光環短了一截。陣里六人各退了半步，又站定，把整圈光環重新撐起。
一來一回，快得很。沈家二人真元一催，陣光環就散一片；死士這邊湊一湊，散了的又結上。
六個築基，攔兩個結丹，差著整整一個大境界。這一仗，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六個人心里都非常清楚。
可誰也沒往後挪一步。
他們不求傷敵，只求把人拖住一會。多釘一刻，山下那道遁光，就能多遁出幾十里。主公就能拿到需要的靈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