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山。
碧落宗萧云渺和沈家的战斗有一阵子了。山门那座牌楼还立着，匾上的金漆叫风啃掉半边。石缝里的草黄了一片，风一过，簌簌地响。
塌口陷下去一个大坑，坑底的土烧成黑炭色，坑沿的枯木横七竖八。坑边撂着一条虫子，水桶粗细，青黑的甲壳炸得一节节翻开，精血都被不知道哪里来的修士带走了，只留了点不能炼制法器的躯壳。
一股淡淡的药气还浮在半山，似有似无。
两道遁光压下来，在坑边一收，现出两个身影。
前头一个看着三十上下，一身月白道袍束着玉带，眉眼周正，落地时脚下那点灵光沉而不散。跟着的一个年纪相仿，赤金暗纹的道袍，负手立着，通身一丝灵力都不外露。
“陆道友。也来查看结婴灵物啊？”
“云道友。哈哈哈，困于结丹后期一直没有寸进，也想借助丹药突破了。”
两人相对拱了拱手。这两人都是丹霞谷谷主脉，和大长老脉的直系传人，借助灵药突破的元婴修士，在元婴的道途上面有影响，很多元婴老怪都执着于突破化神，但是他们这一批突破元婴的修士当中，在元婴级别进阶都困难，不知道是这荒蛮之地没有好的灵脉。还是没有好的修仙法门。但在六国，沧溟海，苍澜山脉这一片都没一个化神老祖出现。
这些人族宗门的修士眼光更加长远，用整个宗门的资源养着自己的家族。
自己直系最亲近的族人不让服用各种突破灵药。让他自行突破。看看有没有机会化神。但是事与愿违。丹霞谷两位真的太子爷今天都一起来到了碧落宗出现结婴灵物的地方，目的可能也是松动了，感觉靠自己跨越不了拿到结婴的门槛。
他们互相打完招呼后，先往四下里看了一圈。
“就是这儿了。”月白道袍那个开口，“碧落宗的道场。谷里前些日子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株结婴灵药，就出在这座山里。”
赤金纹那个蹲下身，认真感受了一下战斗的后的残留。
“看见沈季渊那一副吃瘪的样子，我才相信。”他道，“想不到最后赢家居然是孙家。”
“孙礼没点手段为何能混到如今的地位。”月白道袍的笑了笑。
赤金纹的点了点头，“沈季渊、沈季山兄弟两个，跟人打得两败俱伤，药眼看就要落进沈家手里，孙礼真的能成大事，看来我们丹霞谷马上要有第三个元婴家族了。”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那人。
“孙家这一回，怕是要起来了。”
赤金纹的背起手，往坑里瞥了一眼，“看孙礼究竟能否结婴成功吧，这老狐狸，这么多年，手里肯定收集不少突破灵宝。我看十有八九能够成功。”
风从两人中间过了一趟，卷起一星半点灰。
月白道袍那个忽然朝对面一拱手。
赤金纹的也还了一礼，笑了笑，“同在一个谷里，平日里倒难得碰上一面。”
“平日都在闭关寻求突破机缘那里有多少机会碰面啊。”云珩道。
陆昭道，“父祖留下的那点福泽，够吃够用。八宗的事、六国的事，跟我们这些元婴家里的后辈，真的没多大交集，特别你我被长辈看上的人。平日里何苦往外头跑，招惹是非。”
“可不是。”云珩道，“这回要不是听说孙礼捞着一株结婴灵物，还真懒得过来看下。”
陆昭笑了一声。“说好奇，也不全是。”他道，“你我都卡在结丹后期多少年了。秉承着家族的期望，你比我清楚——直系子弟，不到万不得已，不让服用突破灵药，说是要留一线化神的机缘，我当初的雄心壮志卡在结丹后期这些年里都消磨完了。”
云珩的语气淡下来，“八宗后辈恐怕一个迈过去的都没有。”
又一道遁光从山外压来。
这一道不疾不徐，落在大坑另一头，现出一个年轻人的身形。一头银白长发束在脑后，金色竖瞳，眉目俊朗，雪白锦袍，袖口绣着一圈暗金虎纹。他落地时衣袂都没怎么动，唯独那双金瞳里的神光有些发滞。
他身后跟着个灰扑扑的中年汉子，一身半旧的青灰袍，落后半步，垂着头，周身气息内敛，往那一站，跟块石头墩子似的。
云珩和陆昭对了个眼色。来的是两个生面孔，前头那个一身神兽血脉，年纪却轻，架子端得比谁都大。两人心里先存了三分不痛快。
“哪一路的？来到我们人族地界！”陆昭下巴微抬，语气懒洋洋。
锦袍年轻人朝他二人拱了拱手，开口的却是身后那个灰袍汉子。
“我家少主，白虎族，白啸。”
坑边静了一瞬。
云珩脸上那点散漫，一寸一寸收了回去。陆昭搭在半空的手僵住，转眼堆起一脸笑，快得像是换了张脸。
“白虎族少主？”陆昭抢上前半步，腰塌下去一截，“失敬，失敬。方才不知少主当面，言语上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云珩比他慢了一拍，拱手的姿势也放低了，声音软下来七八分。“怪不得落地那一瞬，气度就与旁人不同。原来是白虎族的少主。在下云珩，丹霞谷谷主一脉。”
“陆昭，大长老一脉。”陆昭赶紧补上一句，又往前凑了半步，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早听说神兽联盟里，白虎一族虎威赫赫，今日得见少主，真是三生有幸。”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方才那点倨傲早丢到了山那头。
白啸垂下眼，像是没听见这一串热络。“听说碧落宗出过一株结婴的灵药。”字与字之间隔得生硬。
云珩连忙点头。“少主也是为此物来的？”
“机缘这东西，都是可遇不可求，少主也苦于在三阶后期多年。”那灰袍汉子替少主接了话，又垂手退到半步之后，“我家少主这趟出来，也是为寻一线结婴的机缘。”
陆昭会意，跟云珩对了个眼色。两人心里那点小算盘转得飞快，一头是灵兽界顶尖大族的少主。这层关系要是攀上了，也是方便日后在修仙界更好的行走。
“少主远来是客。”云珩一拱手，语气客气得能掐出水来，“这地方荒僻，没什么好招待。不如随我们回丹霞谷小住几日，灵茶灵酒，尽够少主受用。谷里两位老祖最爱结交四方道友。”
“正是。”陆昭赶紧帮腔，“少主若是为机缘而来，谷里消息灵通些，总比在这荒山上干等强。”
白啸没应声，金瞳微微一动，落在身后那人身上。
那灰袍汉子低着头，像是全没瞧见，只把垂在身侧的手，极轻地抬了一根指头。
白啸便点了下头。“好。”
云珩这才想起问一句：“这位是？”
“小的阿幽，跟着少主的下人。”那汉子躬了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答完又退回去，多一个字都没有。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原来不过是个下人，方才还当是那一路的老怪，白紧张了一场，也没再多问。
三道遁光出了碧落山，一路往丹霞谷而去。
天边的赤红山脉铺开，日头一照，红得像烧着了一片霞。越往里走，灵气越厚。
白啸立在遁光里，那双金瞳没往四下里落。目光还是发滞的。
阿幽跟在他半步之后，低眉垂眼，一路没吭声。
遁光落到丹霞谷门前。守门的执事弟子瞧见云珩、陆昭，腰先弯下去。
“两位师叔回来了。”
云珩一摆手，让开道。“这位是白虎族的白啸少主，谷里的贵客。往后好生伺候。”
执事弟子把头垂着，偷眼瞧了瞧白啸，又飞快收回去。
陆昭在前头引路，边走边说。“谷里比不得灵兽界地界大。可论丹药，六国八宗里头，我们丹霞谷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此话不虚。丹霞谷靠丹道立谷，别人的灵石是矿里挖出来的，他们的灵石是炉子里炼出来的。谷里丹房一排挨一排，一年出的丹药，特别是高阶丹药，在有些宗门卖得出天价。
白啸一行入谷不到半个时辰，待客的所在就摆齐了。
酒是窖了三百年的“赤霞酿”，一杯下去，经脉里像淌进一股暖泉。果是谷里自己培的“六阳枣”，一颗抵得上寻常灵草三日的功夫。案上还卧着一只玉盘，盘里码着十来枚灵丹，丹纹一圈套一圈，搁外头一颗就得不少灵石。
“少主尝尝。”陆昭把玉盘往前推，“谷里药师新炼的三阶灵丹，在外面可是重金难求啊。”
白啸捏起一枚，放在鼻下闻了闻，才送进嘴里。
云珩和陆昭对了个眼色，两人面上都堆着笑，心里那点小心思都看得出来。
白虎族是灵兽界顶尖的大族，少主的位子，往后就是族长的位子。这层关系攀上了，至少在灵兽界还是有个朋友，但是往往这样灵兽一族越看不起这些修士，越不可能成为朋友。
朋友不要不经历血与火的考验，要不就是灵魂上的共鸣，阿谀奉承换来的只不过是轻视罢了。
云珩招手叫过一名执事弟子。“把后山那处洞府收拾出来，让少主住。阵眼再添两块上品灵石，灵气不够就往上加。”他补一句，“洞外派四个内门弟子听用，少主有什么吩咐，立时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