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在心里叹了一声，姚家的功劳还是要记在心中。
这一轮下来，个个带伤，却没一个断气。单看大半人那一下都不算重，落在凶兽身上也就一层皮。可十几个人轮着磨，加上姚不凡那枚玉印砸实的一记，九幽虎那层幽黑凶气被磨得稀薄了大半，真元也耗掉一成，身上几处破口再没合上，血一层压着一层往下淌。正是这一撞一击，才把百里渊那一口气，硬生生续了半分。
可这半分气，续不了太久。
凶兽越打越狠，百里渊的鳞甲又被掀开两处，独角上的雷光几近熄灭。能上去的人伤了一轮又一轮，前排的倒下，后排的补上，再倒下。退到谷口的人仰头望着半空那三头缠斗的巨兽，脸上尽是绝望。
到了这一步，就只能拿命去填了。
燕不归仗的就是一身快剑。他剑锋起处，周身生寒，一线霜白贴着地游走，专挑九幽虎分神去攻百里渊的空当杀进去。一剑刺出，霜光破空，直取那兽的咽喉。
九幽虎狂化之后，身法比先前快了何止一倍。
燕不归刚欺到近前，那兽回身就是一掌。掌风裹着幽气，像一堵墙压过来。他的护体灵光连一声脆响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碾成碎末。掌力正正落在他身上，人连剑，一并拍进崖壁，陷出一个人形的坑，血顺着石缝往下淌。
一柄霜色的薄剑从坑里滑落，磕在乱石上，铮的一声，断了。
燕不归这一倒，几十里外的易无咎把弓又开了。这一箭不瞄头，瞄的是九幽虎后腰那道被玉印砸塌的破口。金光一路涨开，撞进软壳里，血从破口喷出一丈多高。那兽吃痛，身上的凶气又薄了一层。
林青璃的藤根从地底盘上去，想顺势绞那道破口。藤蔓才绕了两圈，九幽虎已经转过头来，一口幽黑凶气扫过地面，藤根连着地皮一起翻起。她的护体灵光一闪就灭，那股凶气从胸口透过去，人跪在一片断藤里，血喷了半空。
赵厉也趁着九婴掉头去顾百里渊的空当，把噬血钵托了出来。黑光一沉，九婴一条幽青长索被硬生生吸进钵里，连着一片护体凶气。钵里咕咕直响，血光涨满。九婴回过头，一口毒水把赵厉连人带钵浇得倒飞出去。
这一箭、这一钵落下去，两头凶兽身上的新伤都叠了一层，凶气一并往下掉。
狂嵬也红了眼。他一身皮肉横练 ，炼体词条加持，寻常法器砍上去只留白印，此刻也不使别的，嗷嗷叫着朝九婴撞了过去，要给燕不归、林青璃报仇。
九婴没跟他近身的打算。七颗头一齐转向，一颗口一张，一片惨绿色的毒液兜头喷下。狂嵬皮糙肉厚，毒液却顺着皮肉的缝隙往里钻，转瞬浸透了半边身子。他冲势一滞，四肢开始发僵。
还没等他挣开，一道雷火又罩下来。水火风雷拧成一团，把他死死压在原地，火一层接一层地烧，雷一道接一道地劈。
狂嵬挣一下，那团雷火就压一下，他的惨叫一声低过一声，最后连惨叫都没了。等雷火散去，地上连一具尸首都没剩下，只余一片焦黑。
半空里，喊杀声、惨叫声、雷火声搅成一片。谷口外的山坡上，尸首横七竖八，血淌进沟里，汇成一道暗红的小溪。
李墨站在后方，手心全是汗。
他动了念头，想喊一声撤。
可他比谁都清楚，撤不了。谷里这些人的遁速，再快也甩不开两头元婴凶兽，真一哄而散，只会被一头一头撵上，杀得更干净。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一圈，又被他硬生生压下去。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接一个的人上去、倒下，把百里渊那口气，硬生生续着。
半空里，百里渊也撑到了极限。他趁九婴、九幽虎一缓，神识一动，一道传讯朝麒麟族的方向激射而出。
麒麟族远在天边，四阶老祖们纵然动身赶来，也要不少时候。这一点指望，来得太慢。
就在这时，李墨的神识猛地一动。
三道强大的气息，凭空出现在雷渊谷外，遁速快得骇人。一道道气息冲天，尽是元婴的份量。
李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他头一个反应是完了。九幽虎、九婴两个就够要命，这要是再来几个帮手，雷渊谷今日怕是要连根拔起。
可那几道气息越来越近，快得没了影子。为首那一股，青黑里裹着一缕淡淡的绿意。
李墨浑身一震，猛地抬起眼。
那道气息，他认得。是蛊尘。
一道青黑的遁光破空而来，快得像撕开了夜幕。遁光散处，现出三道身影。
为首那人一袭青袍，面色平静，周身隐隐散着一层淡绿毒雾。许久不见，他气息内敛到了极致，比离开时候更加气机深沉，分明是元婴的气象。
他身后，立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子一身暗红，身形瘦削，一双眼睛锐利；女子一袭墨色长裙，眉眼冷艳，指尖缠着几缕乌黑的丝。这两个身上，透着一股虫类的森森妖气，竟是原来蛊尘的两头灵虫，如今化了形。
蛊尘来了。他的两只毒虫，气息也强大了不少，现在也能化形了，难道突破到了四阶的层次。
李墨心口那一口压了半天的闷气，终于松了下来，又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痛快。
谷里那些还在死撑的人，也齐齐抬头。绝望里透进来的这一线光，比什么都亮。
他一落下来，谷里的风就停了。半空那股腥气压下去大半，还在咬牙死撑的几十个人，脚下都松了半寸。
蛊尘抬眼一扫半空的两头凶兽，只淡淡吐出四个字：属下来迟。
话音未落，他抬手往半空里一点。
石缝里、树根下、谷口那几片毒沼中，凡是淡绿的雾气都被人抽了起来，一股一股往他脚下汇，汇成一条翻涌的河。河一炸，散成万千只毒虫，翅子一振，嗡嗡声压过了半空的雷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