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重要的是，水泥廠只是第一步。
一旦他在宜昌站穩腳跟，就可以沿著產業鏈向上游延伸︰
開礦山、建碼頭、買船舶運輸。下游可以進入混凝土預制、建材貿易、工程承包。
整個產業鏈的利潤，他可以吃掉最大的一塊。
但前提是，李永安得點頭。
——
趙振國早上七點就醒了。火車晚點了一個小時，八點半才到武昌站。
他顧不上吃早飯，在站台上買了一個茶葉蛋和兩個包子，三口兩口吞下去，然後擠上了一輛開往宜昌的長途客車。
武昌到宜昌，公路距離三百五十公里。
這時候沒有高速公路，走的是一條叫做漢宜公路的二級公路，路面坑坑窪窪，客車顛得厲害。
趙振國坐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上，顛了六個半小時，下午三點整才到宜昌。
宜昌給他的第一印象，是一座巨大的、塵土飛揚的工地。
長途汽車站旁邊就是葛洲壩工程局的家屬區，清一色的紅磚樓房，六層高，沒有電梯，陽台上晾滿了床單和棉被。
街道上到處是穿著藍色工裝的人，工裝胸口印著“葛洲壩工程局”的字樣，有的還戴著黃色的安全帽。
路邊有一個農貿市場，賣菜的、賣肉的、賣水果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地上全是爛菜葉和髒水。
趙振國在車站旁邊找了一個招待所住下，十五塊錢一晚，沒有獨立衛生間，走廊盡頭是公共廁所。
他把公文包放在床上，用毛巾擦了把臉，然後拿起招待所的電話，撥通了李永安秘書給的號碼。
“喂，葛洲壩工程局辦公室。”
“你好，我是京城來的趙振國，和李局長約了今天下午見面。”
“哦，趙先生。李局長還在開會，請您五點半到工程局大樓來。一樓大廳有人接您。”
掛了電話，趙振國看了看手表，還有兩個小時。
他決定先去葛洲壩大壩上看看。
葛洲壩工程局大樓在宜昌市西陵區的東山大道上，是一棟八層高的灰白色建築，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是“長江葛洲壩工程局”，另一塊是“三峽工程籌備小組辦公室”。
趙振國遠遠地看著這棟樓，心里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站在八九年的宜昌，看著一棟八層樓的房子，腦子里想的卻是三十年後，這附近會有一座高鐵站、幾座五星級酒店和一片售價每平米兩萬的江景房。
五點二十分，趙振國走進工程局大樓。
一樓大廳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三峽流域地圖，從重慶到宜昌，長江像一條綠色的巨龍蜿蜒而下。
地圖上用紅筆標注了三峽大壩的壩址，三斗坪，位于葛洲壩上游三十八公里處。
趙振國正看得入神，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從電梯里走出來，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
“趙先生？我是李局長的秘書，姓周。李局長剛開完會，請跟我來。”
電梯上了六樓，周秘書帶著趙振國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關著門的辦公室，門上的標牌寫著“計劃處”“財務處”“總工程師室”之類的字樣。
走到走廊盡頭，周秘書敲了敲一扇深棕色的木門。
“進來。”
推開門，趙振國看到了李永安。
他比趙振國想象的要年輕。四十六歲，頭發烏黑，梳著整齊的分頭，臉上沒什麼皺紋，但眼神很沉。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中山裝，胸口別著一枚徽章，辦公桌上攤著一堆圖紙和技術資料。
李永安站起來，和趙振國握了握手。他的手干燥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趙先生，請坐。新軍同時給我打過電話，說你想來宜昌投資。抱歉，我只有二十分鐘，請你長話短說。”
趙振國沒有客套，從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建材市場分析報告和一份手寫的商業計劃書，遞了過去。
“李局長，我想在宜昌投資建設一座現代化的干法水泥廠，日產兩千噸。設備從倭國進口，全部采用國際最新技術。總投資約一千兩百萬美元，工廠建成後，可以為宜昌及周邊地區提供高標號水泥，填補市場空白。”
李永安接過文件，沒有翻開，而是抬頭直視趙振國。
“一千兩百萬美元，全部個人出資？”他的語氣平淡，听不出是懷疑還是驚訝，“趙先生，我冒昧問一句，錢從哪里來？”
“從境外來，合法途徑，已經完成外匯登記手續。”趙振國說，“我的朋友在倭國和港島有一些投資，收益不錯。現在想回內地做實業。”
李永安點了點頭，終于翻開了商業計劃書。
他一頁一頁地看，看得很慢，偶爾皺一下眉頭。
趙振國坐在對面，非常淡定地喝茶。
大約過了十分鐘，李永安合上了文件。
“趙先生，你的計劃書寫得很專業。選址、工藝、設備選型、市場分析、投資回報測算，都有理有據。但有幾個問題我想問你。”
“請講。”
“第一，水泥廠建在宜昌，電力怎麼解決？葛洲壩的電價是國家統一定價，每度電三分六厘。外資企業，能不能享受這個電價，我說了不算，得問電力部。”
趙振國早有準備︰“我已經咨詢過湖北省電力局。外資企業投資生產性項目，用電價格與內資企業同價，不額外加價。我會在立項之前拿到電力局的正式批文。”
李永安微微點頭，繼續問︰“第二，水泥廠需要大量的石灰石原料。宜昌周邊的礦山全部是國有或者集體所有，你不能私自開礦。你打算怎麼解決原料問題？”
“這個問題我考慮過，與當地政府或村集體合作，共同開發礦山。我出資金、技術和設備，對方出礦權和管理，按比例分成。這樣既解決了原料問題，也帶動了當地經濟發展。”
“第三個問題，”李永安的表情更加嚴肅了，“趙先生，你選擇在宜昌建水泥廠，是不是跟三峽工程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