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趙振國正對著電腦屏幕出神，手指搭在鍵盤邊緣。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振國，”周振邦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壓得很低，卻擋不住那股從嗓子眼里往外冒的興奮，“宋某拿到東西了。而且完全按我們建議的節奏，一步不差。”
“高橋那邊確認了？”趙振國問。
“確認了。”周振邦語速加快，像是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刻，終于能把憋了一整天的話倒出來，“昨晚十一點，材料準時送到了宋某家的信箱里。有人蹲在對面一直盯著，親眼看見宋某書房的燈一晚上沒滅。估計是逐字逐句研究到了天亮。”
趙振國笑笑，沒搭話，據他所知，高橋找人送資料，可沒周振邦說的這麼輕松。
趙振國也不知道是高橋理解有誤，還是故意為之，這麼故弄玄虛。
送達的方式太過驚悚，差點把宋某的命嚇掉半條。
當天晚上，灣北的雨在十點四十分左右忽然停了，但風沒有跟著歇下來，反而愈吹愈緊，帶著一股海邊特有的咸腥潮氣，從窗縫里擠進屋子。
宋某獨自坐在二樓書房里，桌面上攤著明天質詢會議的草稿，密密麻麻的批注寫滿了頁邊。
他揉了揉眉心，端起已經涼透的茶杯喝了一口，台燈的黃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書櫃上。
窗外是院子里那棵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在夜風里左右擺動，擦著窗玻璃發出沙沙的聲響。
這個聲音他听了十幾年，早已習慣，甚至有時候覺得，這種單調的白噪音比安眠藥還管用。
但今天不太一樣。
就在他低下頭重新看稿子的那一瞬，窗玻璃上傳來了“嗒、嗒”兩下輕響。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是什麼人曲起指節，不急不緩地叩了兩下。
宋某的脊背瞬間繃直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釘在那扇朝向後院的窗戶上。
窗子挨著榕樹的一條粗枝，從外面伸手夠到窗台並不算難，但那是二樓，院牆外面還有三道門禁和兩組巡邏崗哨。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片漆黑。
窗外什麼也看不見，只有榕樹的枝葉在風里搖晃，偶爾有一片葉子貼在玻璃上，隨即又被風卷走。
宋某慢慢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一聲挪動。
他一步一步走到窗邊，沒有開燈，沒有掀窗簾，只把眼楮湊到窗簾邊緣，透過那層防彈玻璃，極力向窗沿下方望去。
隱約的，他看見一個黑色的物體，扁平的，大約有A4紙那麼大的尺寸，貼在窗台和牆壁的夾角處，用深色膠帶固定著，幾乎和夜色融成了一體。
宋某的呼吸瞬間停了一拍。
他的第一反應是炸彈。這個念頭像一根冰錐，從後腦直直釘進脊柱。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皮鞋後跟磕在地板上發出悶響，右手已經按住了桌角的緊急按鈕。
不到四十秒，走廊盡頭傳來急促而克制的腳步聲。
兩名警衛出現在書房門口，一人持槍壓低槍口，另一人手里舉著一支強光手電。
他們都沒有說話，眼神掃過宋某，確認他安然無恙之後，才把目光轉向那扇窗戶。
持手電的警衛放輕腳步走到窗邊，側著身子，沒有正對玻璃，先用光束貼著窗沿掃了一圈，然後回頭對同伴比了個手勢。
很快，另一名警衛從樓下端上來一台手持探測儀。
他隔著窗框外沿，從上方到兩側仔細地掃了一遍，金屬探測儀沒有報警，氣體嗅探器沿著密封條走了一圈，也沒有任何化學反應的數據跳出來。
“好像不是爆炸物。”警衛長摘下耳機，沖宋某壓著嗓子說了一句。
宋某這才發現自己剛才一直攥著拳，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里。他松開手，掌心一片濕冷。
“能拿下來嗎？”他的聲音比平時啞了半度。
警衛長點了點頭，換了防爆服，從二樓外側的檢修梯翻出去，腰上系著安全繩，整個人懸在窗台外面。
他動作很輕，戴著防割手套的手指一點一點地剝離膠帶，把那團東西從窗台下方完整地取了下來。
那是一個用防水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扁平包裹，外面纏著三層工業膠帶，沒有任何寄件人信息，也沒有收件地址，干干淨淨，平平整整，像一塊從夜空中切下來的黑色方塊。
警衛長把這東西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退後兩步，讓另一名同事用手持掃描儀過了三遍。
屏幕上顯示內部沒有電子元件，沒有金屬引信，沒有電池組件，只有縴維類物質的密度讀數。
“是一份文件。”警衛長確認之後，才蹲下身，用裁紙刀沿著封口處小心地割開防水布。
里面是兩層密封塑封袋。再撕開一層，一個普通的牛皮紙檔案袋露了出來。
袋口用棉線繞了兩圈，打了很普通的十字結。
警衛長打開檔案袋，抽出里面薄薄的一沓紙。
他只看了一眼，瞳孔就驟然縮緊了。
他猛地合上檔案袋，像被燙了一下似的把東西放回地上，站起身，轉向宋某，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擠出一句話︰“先生……這東西，我不該看。”
——
掛了電話，趙振國靠進椅背，順手擰開了桌上的收音機。
調頻旋鈕轉了兩圈，新聞頻道里播報的依舊是例行內容，沒有一絲波瀾。
“哪有這麼容易啊。”他自言自語了一句，關掉了收音機，打開電腦，進入外網。
得益于安德森提前布下的網絡水軍，海外論壇上已經炸開了鍋。
趙振國一條條往下滑，大部分帖子的措辭還在“質疑”和“合理懷疑”之間搖擺，但到了第三條，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個匿名的分析長帖，逐條比對了幾份公開財報和預算案里的數據差額，數字對得上，邏輯也嚴絲合縫，甚至還附帶了一份用公開信息反推出來的資金鏈路圖。
帖子底下的跟帖已經超過了四百條，從語氣來看，有真心實意被說服的，也有明顯是安德森的人在里面引導風向。
趙振國看著屏幕，嘴角慢慢浮起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弧度。